第570章 金银滩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扬起一阵昏黄的烟尘。

    陈卫东靠在后座,双手扶着车窗框。

    开车的战士很年轻,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嘴唇干裂。

    他叫小马,去年刚入伍。

    全程目不斜视,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陈卫东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说。

    “陈工程师,坐稳了。前面是三号哨卡。”

    话音刚落,路障缓缓升起。

    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走过来,眼神锐利。

    证件、通行令、口令,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车就得退回去,连吉普车的底盘,都有士兵拿着镜子检查。

    查完,士兵敬礼,退到路边。

    陈卫东早已习惯,他静静看着窗外。

    这片外人眼里的不毛之地,在他看来,是另一种滚烫。

    当年建这座基地,十万工程兵、铁道兵、建筑工人从四面八方开进来。

    前后调了十几万人,光铁路就修了几百公里。

    硬生生在戈壁荒原上,凿出一座城。

    风沙埋了又挖,挖了又埋。

    这座城,后来有个名字。

    原子城。

    这三个字,在外面没人敢提,在这里,人人都知道分量。

    而他这辈子,已经第二次来了。

    吉普车继续往里开。

    基地很大,甲乙两区,甲区是科研和生产核心。

    车窗外,一排排灰扑扑的楼房往后退。

    路上很少见人。

    偶尔有卡车过去,车斗蒙着帆布,偶尔有人走过,也都低着头,各走各的,没有人停下来聊天。

    在这里,保密条例高于一切。

    父子不同车间,三年不知道对方干什么,夫妻同一个分厂,回家也不谈工作,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有人在这里干了十年,家里只知道他在西北。

    陈卫东看着,心里沉了一下。

    这就是国家的手笔。

    不声不响,把一座城藏在沙海里。

    这城不在地图上,只在国家的账本里,连风都替它保密。

    吉普车在一片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停稳。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陈卫东还没来得及掸去身上的沙,就看见主楼里快步涌出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人,身影再熟悉不过。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上白发比一年多前多了不少。

    人瘦了一圈,背却还是直的。

    可那双眼睛,在西北干燥的空气里,依旧亮得惊人。

    “又见面了,卫东同志!”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邓所长几步抢上前,一把握住陈卫东的手,那手掌粗糙有力,攥得人生疼。

    “邓所长。”

    陈卫东心里一热,反手握紧。

    “我又来了。”

    “让您久等了。”

    “不久。”

    邓所长上下打量他。

    “瘦了。”

    “您也瘦了。”

    “路上九天,没吃好。”

    “到了这儿,就能吃好了。”

    “家里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孩子呢?”

    “有人带。”

    “那就好。”

    他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千言万语,不用多说。

    邓所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拍自家的晚辈。

    邓所长身后,研究员们个个眼圈发黑,脸上刻着风霜。

    可他们看向陈卫东的眼神,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见了绿洲。

    有人手里还攥着铅笔,忘了放下。

    “各位,好久不见。”

    陈卫东环视一圈,笑着点头。

    然后转向邓所长,主动结束了寒暄。

    “邓所长,设备都在防震箱里,从明天开始,我带计算机组的人装机,最多半个月,保证投入使用。”

    “等计算机调试完,我就去安排机床组装,不耽误你们的研制。”

    “半个月?”

    “半个月。”

    邓所长听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基地的人,都等着用你带来的新家伙。等项目成了,我给你请功。”

    “请功不急。”

    陈卫东摇头。

    “把东西用上,比什么都强,把项目干成,比什么奖都强。”

    “好。”

    邓所长不再多说,转身引他往里走。

    众人簇拥着陈卫东进了研究所。

    所到之处,原本埋头在图纸和数据里的研究员,纷纷抬起头,看到是陈卫东,很多人眼睛一亮,露出笑。

    有人点头,有人轻声喊“陈总工”,还有人从抽屉里摸出本子,想让他签名,又觉得不合时宜,收了回去。

    这份欢迎,不是客套,是熬了无数个夜之后,看见援兵的欢喜。

    他们比谁都清楚,陈卫东之前留下的东西,让他们的研发往前赶了多少。

    这一次,他又来了,还带来了第二代计算机和七轴机床。

    这两样东西,他们等了太久。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明说。

    陈卫东跟着邓所长往楼上走。

    楼道很窄,墙皮有些脱落,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算,有人在画,有人在争,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隔壁。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苦是苦,可人心是热的。

    “卫东同志。”

    “嗯。”

    “路上还顺利?”

    “顺利。”

    “风沙大吧?”

    “大。”

    “那就好。”

    陈卫东愣了一下。

    “风沙大,还好?”

    “风沙大,说明你没走错路。”

    邓所长笑了笑。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你能平安到,就是顺利。”

    陈卫东没说话,他看着邓所长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在这里扎这么多年。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手里的事,放不下。

    到了办公室,邓所长给他倒了一杯水。

    “先歇一晚,明天再干活。”

    “不歇了。路上颠了这些天,我心里不踏实。”

    陈卫东把水喝了。

    “设备在防震箱里闷了九天,我不看一眼,睡不着。”

    邓所长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啊,跟上次一样。上次也是这样,到了就钻车间。”

    “那这次,我陪你去。”

    “您不用。”

    “我不是陪你。”

    邓所长站起来。

    “我是去看我的设备。”

    “行。”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往仓库走。

    戈壁的太阳,正往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黑了,风小了。

    “走吧。”

    “好。”

    邓所长走在前头,脚步很稳。

    两个人没再说话,脚印留在沙地上,风一吹,又平了。

    戈壁的夜,冷得快。

    陈卫东裹紧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

    基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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