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周末

    第二天,陈卫东难得休一整天,赵芸灵一早给两个孩子换上新做的褂子,又把陈卫东的衬衫熨平。

    “今天去哪儿?”

    “大栅栏。”

    “看戏?”

    “对。”

    陈卫东从兜里摸出几张戏票,红底黑字,是部委发的福利。

    “《霸王别姬》。”

    “梅派的?”

    “嗯。”

    赵芸灵眼睛亮了。

    “这票不好弄吧?”

    “部委分的,一家四张。”

    “那可得去看。”

    两个孩子听不懂,只知道要出门,高兴得满屋跑。

    陈卫东一手牵一个,赵芸灵跟在旁边。

    一家四口出了部委大院,往大栅栏走。

    街上人多,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白薯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街两边都是铺子,招牌一块挨一块,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

    小雪指着糖葫芦摊,走不动道。

    陈卫东给她买了一串。

    丰年也要,又买了一串。

    两个孩子举着糖葫芦,吃得嘴角发红。

    到了前门大戏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陈卫东把票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态度客气了不少。

    “同志,里面请。”

    戏院里,木头椅子擦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旧木头的味。

    台上还没开演,幕布是暗红色的,底下人嗑瓜子,说话声嗡嗡的。

    后排有人站起来找座,被工作人员压下去。

    锣鼓一响,两个孩子立刻瞪圆了眼,胡琴跟着起来,调子又高又亮。

    小雪扯着赵芸灵的袖子,压着嗓子喊,她没见过这样的行头,眼睛都不够使。

    “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衣服!”

    “好漂亮。”

    “那叫凤冠霞帔。”

    “什么是凤冠霞帔?”

    “唱戏的穿的。”

    “我以后也要穿。”

    “好,等你长大。”

    丰年对虞姬没兴趣,两眼盯着台上翻跟斗的武生。

    他学着武生的样子,在椅子上比划。

    “爸爸,你看他!”

    “好厉害!”

    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陈卫东一把按住他。

    “坐好。”

    “我想学翻跟斗。”

    “先坐好。”

    丰年瘪了瘪嘴,又老老实实坐回去。

    陈卫东剥了几颗五香花生,吹掉红皮,递到小雪嘴边。

    小雪张嘴含住,腮帮子一鼓一鼓。

    “谢谢爸爸。”

    “好吃吗?”

    “好吃。”

    “给妈妈一颗。”

    “好。”

    小雪捏着一颗花生,塞进赵芸灵嘴里。

    赵芸灵笑着摸她的头。

    台上的戏唱到虞姬别霸王,锣鼓声急。

    小雪看不懂,靠在赵芸灵怀里,慢慢打起瞌睡。

    丰年还在看武生,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卫东看着台上,心里却飘远了。

    这张戏票,是部委发的。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等调令下来,他就得走。

    下午,一家四口又去了颐和园。

    昆明湖的水面亮得晃眼,岸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游船慢慢地划,船桨一拨,水纹就散开。

    小雪看见湖里的鸭子,挣开陈卫东的手就往前跑。

    一群鸭子贴着岸边游,脖子一伸一缩。

    丰年追鸽子,摔了一跤,没哭。

    “鸭子!”

    “慢点!”

    陈卫东几步追上,一把把她捞起来。

    “再跑,掉湖里就成小水鸭子了。”

    “那我就游回来。”

    “游回来也得挨揍。”

    小雪咯咯直笑,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爸爸,我要喂鸭子。”

    “拿什么喂?”

    “面包。”

    “哪儿来的面包?”

    “你买。”

    “你倒会使唤人。”

    陈卫东给她买了一小块馒头,掰碎了让她扔。

    鸭子围过来,抢得水花四溅。

    小雪笑得前仰后合。

    丰年急了,抱着陈卫东的腿要往上爬。

    “我也要喂!”

    “你等会儿。”

    “不等。”

    “那你自己去。”

    “我不敢。”

    “不敢就等着。”

    丰年气得小脸通红。

    赵芸灵在旁边笑,买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丰年立刻不闹了,抱着糖葫芦舔得起劲。

    一家人玩到傍晚。

    在国营饭店吃了饭,才慢慢往回走。

    晚上,部委的公共澡堂。

    热气腾腾,全是水汽和皂角味,池子里的水烫,孩子们却不怕。

    陈卫东带丰年,赵芸灵带小雪。

    丰年在池边的小盆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你是小泥鳅吗?”

    “我是小泥鳅。”

    “再扑腾,水都让你扑腾完了。”

    “那我不扑腾了。”

    嘴上说不扑腾,手脚还在动。

    陈卫东拿他没办法,只能守着。

    洗完,丰年不肯出来,被陈卫东拎着。

    出来后,碰上几个其他司的干部家属。

    有人认出陈卫东,笑着跟他打招呼。

    有人笑着打趣。

    “陈处长对孩子真有耐心。”

    “在家也这样?”

    “在家也这样。”

    陈卫东笑了笑,没多说。

    等把两个孩子哄睡,已经快十点。

    他坐在床边,给他们掖被角。

    小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丰年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妹妹身上。

    陈卫东把那条腿挪开。

    赵芸灵站在门口,看着他。

    “卫东。”

    陈卫东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陈卫东转过身。

    赵芸灵站在灯下,眼睛很亮。

    “这么明显?”

    “明显。”

    “我哪儿露了?”

    “你今天讲故事,比平时多讲了半个钟头。”

    陈卫东笑了。

    “就凭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

    “你看孩子的眼神,像要出远门。”

    陈卫东不笑了。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调令还没正式下来。”

    “可基本定了?”

    “嗯。”

    “去哪儿?”

    “不能说。”

    “去做什么?”

    “也不能说。”

    赵芸灵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多久?”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

    “不顺利呢?”

    陈卫东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她会担心。

    “说不好。”

    赵芸灵没再问。

    她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声音闷闷的。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照顾好爸妈和孩子。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受伤,也别生病,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陈卫东抱着她,没说话。

    “等我回来,再带你们看戏。”

    “好。”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灯很暖。

    她笑了,很轻。

    他也笑了,点头,没再说话。

    灯下,两个人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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