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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最后一课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京都郊外,地下深处。

    与幸吉半靠在盛满营养液的浴缸里,浑身缠满浸透药液的绷带。

    哪怕什么都不做,天与咒缚带来的刺痛依旧顺着每一寸脆弱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有去管身上的疼,只是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几块半透明监控屏幕。

    七天前,他提前布置在某处建筑背面的微型傀儡,在固定的周期里捕捉到了刹阴、那只女仆装魔虚罗,还有一个白发红挑染女人的踪影。

    顺着那条动线和七日一次的规律,这几天他又往临海几处废弃港区和地下设施外围散出了一批指甲盖大小的侦察傀儡。

    而刚刚,屏幕又亮了。

    画面里是一座早就停用的临海货运仓库。

    顶着夏油杰皮囊的羂索不紧不慢地走进仓库侧面的排水暗道,身后跟着戴草帽的漏瑚、花御,以及抱着一本厚书的红色咒灵。

    如果只是这样,与幸吉或许还会继续犹豫下去。

    可紧接着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另外三个人,让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上次见过的那个白发红挑染女人跟在后面,而在她身旁,还走着一个梳着夸张飞机头、嘴里叼着烟的高大男人,以及一个周身空间扭曲如夜空布料的长发女人。

    与幸吉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

    交流会开始前那通电话里,在羂索那边大声嚷嚷着要跟秤金次打架的男人,还有嫌他吵的女人,分明就是这两个受肉术师!

    不仅如此,走进暗道之前,羂索还在入口两侧的水泥墙根下停了十几秒,亲手埋下了几枚刻满纹路的结界石片。

    不对劲。

    按照刹阴以前向高专汇报过的情况,所谓的七日会面只是在特级咒灵的领域里上结界课。

    既然有“不得互相伤害”的束缚在,羂索平时最多只带那几只特级咒灵露面。

    今天为什么要把三个实力恐怖的受肉术师全部叫过去?又为什么提前在领域入口外面布设结界?

    他们准备在今天撕毁协议,对刹阴动手了?

    与幸吉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牵扯到肺部,低声咳出一阵闷响。

    他低头看向浸泡在浑浊营养液里的残缺躯干,又抬眼看向控制台侧面贴着的那张照片。

    那是庆祝刹阴升上一级那天晚上,三轮霞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的合照。

    照片里刹阴捂着肋骨坐在正中间,手里拎着药袋笑得没心没肺,三轮霞站在他旁边,眉眼弯弯。

    ……与幸吉明白,此刻是抉择之时。

    全世界只有真人能治好他这副破烂不堪的身体。

    只要他今天装作没看见这块屏幕,再忍几天,等羂索和真人兑现交易……

    他就不用再泡在冰冷的药水里日夜受罪,能用自己的双腿走出这扇铁门,去看看真正的太阳,站在京都校的走廊上跟大家打招呼。

    而一旦把给五条悟的电话拨出去,交易就彻底完了。

    真人绝不可能再替他治病,他这辈子都只能烂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还要作为泄露五条悟行踪、害刹阴在名古屋险些丧命的叛徒,接受高专的审判。

    就算这一切都不发生,主动破坏和真人的束缚的自己,又会受到什么冥冥之中的惩罚?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一明一暗,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算算时间,距离刹阴平时出发赴约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不能直接联系刹阴。

    会面之前不得透露地点,更不能利用会面安排伏击,这是刹阴的束缚。

    要是现在跑去提醒刹阴,哪怕刹阴自己什么都不做,只要带着“已知有人要去伏击”的念头踏进会面地点,谁也不敢保证束缚会不会判定他主观违约。

    更何况,在真正把欠下的债补上一点之前,他也没脸用机械丸的声音去跟刹阴说话。

    算了。

    与幸吉突然懒得想那么多了,想来想去,其实也就两个答案,很累的。

    十秒钟的死寂后,与幸吉缓缓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拨通了那个他从未私下联系过的号码。

    嘟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撕包装纸的动静。

    “推销的话我只买喜久福半年份套餐哦。”

    “五条先生。”

    没有经过傀儡扬声器的转换,与幸吉干涩、沙哑的真实嗓音传了过去:

    “我是京都校的与幸吉……机械丸。”

    电话那头撕包装纸的声音停了。

    过了两秒,五条悟重新开口,语调里那点漫不经心的轻佻淡去了大半:

    “不用傀儡给我打电话……看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啊,想办理交换生计划?”

    “……之前名古屋那次泄露您动向的内鬼,是我。”

    “交流会前向敌人透露东京校参赛名单的人,也是我。”

    与幸吉闭了闭眼,没有替自己找借口,语速平稳地把话说完。

    “我和顶着夏油杰身体的羂索立过束缚,他答应事成之后让真人用无为转变治好我的身体。”

    听筒对面很安静,五条悟没有打断他:“继续。”

    “过去几个星期,我顺着刹阴七日会面的周期暗中放出了微型傀儡。就在刚刚,我确认了他们今天会面的领域入口位置。”

    与幸吉看着四号屏幕上的坐标参数,一字不差地报了出去:

    “除了羂索和三只特级咒灵,今天他还带了那个用冰的白发女人,以及交流会上出现过的两个受肉术师,并在入口暗道里提前埋了结界。”

    “刹阴对此一无所知,为了避免触发他身上的会面束缚,在您动手之前,请绝对不要向刹阴透露半个字。”

    五条悟在电话那头轻轻挑了下眉:“完全靠你自己查出来的坐标?”

    “是。刹阴从头到尾不知道我在查这件事。”

    话说到这里,压在心头好几个月的巨石突然空了一块。

    与幸吉靠回冰冷的缸壁,望着头顶惨白的水泥天花板,最后报出了另一串地址:

    “这个地址,是我本体所在的地下室。等那边的事情结束以后……请派人过来抓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两个地址我都记下了。”五条悟语气平静地应道。

    “在老师的人过去之前,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别自己乱断电啊。”

    通话挂断。

    东京街头的一家甜品店外,五条悟捏着手机站在路边,原本塞进嘴里的半个大福慢慢咽了下去。

    原来真是那孩子啊。

    不过能在没有违反敌方束缚的前提下,把老狐狸的尾巴揪出来……嗯,不错嘛。

    至于抓人审讯什么的,那都是以后的事。

    只要自己待会儿一脚踹开陀艮的领域大门,羂索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是京都这边的内线反水了。

    要是没人提前过去接手,等那老东西逃出来顺手报复,泡在营养液里的与幸吉连跑都没法跑。

    五条悟手指一滑,直接拨通了庵歌姬的电话:

    “歌姬~好好好……先别骂我。”

    “现在立刻带上靠得住的人去这个位置接管你们家机械丸的本体,越快越好……对,别声张,尤其先别告诉阴那小子。”

    ……

    而当事人刹阴,这会儿正拎着一只巴掌大的纸盒,神清气爽地走出京都校大门。

    从埼玉回来这三天,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不仅抽了半天时间兑现承诺,让不义游戏飘在外面看够了三轮霞和西宫桃的对练日常……虽然是三轮霞单方面吊打西宫桃就是了。

    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商业街的手工眼镜铺,斥巨资定制了一份今天去海滩的伴手礼。

    那就是专门给漏瑚准备的,全京都独一份的「单镜片大号墨镜」。

    老板接单时,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残障人士家属的深切同情,最后还给他抹了五百日元的零头。

    这波叫薅资本主义羊毛补贴咒灵统战事业!

    临上电车前,刹阴照例掏出手机,给五条悟发去了每周固定的打卡报备:

    【刹阴:今天到时间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五条悟:知道啦,好好听讲,下课早点回来哦~】

    刹阴盯着屏幕后面那个波浪号看了两秒,总觉得这白毛今天的语气慈祥得有点渗人。

    八成又是逃掉夜蛾校长的会议跑哪买甜品去了吧。

    电车晃晃悠悠驶出京都站,刹阴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单手托着腮望向窗外,顺便把注意力沉进了意识空间里。

    说起来,有件事他从埼玉回来路上就觉得有点纳闷了。

    系统宝宝怎么这几天安静得跟被静音了一样?

    意识空间里,往常热闹的鸟居神社今天画风颇为和谐。

    御厨子抱臂坐在鸟居横梁上闭目养神,底下的空地上,不义游戏正拉着无为转变玩翻花绳。

    无为转变每隔半分钟就规规矩矩地把手举过头顶,等不义游戏老气横秋地批一句【请说】,她才开心地开口问下一步怎么勾线。

    星间飞行坐在窗边整理《阴语》的目录,不死依旧裹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

    刹阴视线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神社右侧的半空中。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虚拟小课桌。

    因为系统没有形体,课桌后面的椅子空空荡荡,可桌面上却堆着厚厚的草稿纸,一支羽毛笔正悬在半空,以残影般的速度在纸页上疯狂刷题。

    桌角甚至还端端正正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戒酒闭关,死磕一百!】

    刹阴:“……?”

    不是,咱家这系统什么时候改走衡水中学路线了?

    “系统宝宝?”刹阴试探问,“干嘛呢这是,备战考研啊?”

    半空中狂草的羽毛笔顿了半秒,随后落笔的速度更快了三分,系统努力装出冷酷无情的学习机器腔调回道:

    【别吵!本系统正在攻克核心技术难关,闲杂人等禁止打扰!】

    地面上正在翻花绳的不义游戏抬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刹阴打小报告:

    【阴,你可算发现啦!她已经在这张桌子前面坐了好几天了,昨天晚上大家睡觉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小声背御厨子的术式结构呢!】

    鸟居上的御厨子冷哼一声:

    【蠢货一个。我的术式要是光靠在纸上鬼画符就能研究透,千年前满大街都是斩击术师了。】

    半空中的羽毛笔气得原地蹦了一下:【御厨子你少看不起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本系统推演出来,第一个就把你推了!】

    刹阴听得差点笑出声,搞了半天,原来是看自己一直卡在没有领域的门槛上,这家伙悄悄把锅背到自己头上,躲在这儿闭关憋大招呢?

    “行啊,那我不打扰我们开服元老搞科研了。”

    刹阴从善如流地夸了一句,“等哪天真把领域整出来了,头等功肯定记你账上,到时候给你颁个诺贝尔系统奖。”

    悬空的羽毛笔明显愉悦地晃了晃笔尖,嘴上却还在硬撑:

    【……哼,知道就好,快看你的路去吧!】

    哄完干劲十足的备考统子,电车也差不多抵达了临海的终点站。

    手机震了一下,羂索准时发来了今天会面的具体定位,距离车站两公里外的一处废弃货运港区。

    刹阴熟练将手机彻底关机,朝着港区内的结界走去。

    视野骤然一亮,作为替代的是带着咸味的海风、耀眼的阳光与白沙。

    “各位中午好啊,今天——呃?”

    话说到一半,刹阴卡壳了。

    不远处的椰树荫下,羂索依旧笑吟吟地坐在沙滩椅上,戴着破洞修补草帽的漏瑚、安静伫立的花御,以及泡在浅水里抱图鉴的陀艮一个不少。

    真人去哪了?好像死了?

    最关键的问题是,今天这片沙滩上是不是稍微挤了点?

    牛粪头,裸体女,青雉。

    今天不是一对一的结界术私教课吗,怎么突然改成公开课了?

    牛粪头,前阵子刚在秤学长的地下拳馆跟他的「天道」小号干过一架,到现在还惦记着再战。

    裸体女,三天前刚在东京地下市场被「天道」拿两桶陈年潲水破了大防。

    青雉,三天前晚上在埼玉县公路边才刚对着他纳头便拜,立志要跟他一起跨海去打美军呢!

    意识空间里,刚刚抬起头的御厨子看见沙滩上这副全员恶人同框的画面,已经无力叹息:

    【这么一看……你平时造了不少孽啊。】

    “这叫人脉广,懂不懂。”

    万幸中的万幸,石流龙和乌鹭亨子见过的只有戴92兔面具的「天道」,压根没见过他刹阴本人的长相。

    而里梅看见刹阴走进来,只是目光微动,冲着他极其克制地微微颔首致意。

    显然在她眼里,眼前这个京都高专少年依然是上周见过的那个“与宿傩大人颇有渊源的特殊受肉体”。

    只要今天管住手,别在这儿乱用星间飞行,马甲就稳如泰山。

    礁石上的石流龙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刹阴两圈,有些失望地嗤了一声:

    “喂,夏油,这就是你吹上天的那个京都校小鬼?身板看着瘦不拉几的,比地下那个戴兔子面具的家伙差远了嘛。”

    半空中的乌鹭亨子听见“兔子面具”四个字,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度,冷哼一声偏过头:

    “为了防备这种毛头小子特地把我们叫过来旁听,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刹阴听着这两位的点评,心里倍感欣慰。

    对对对,保持这个刻板印象千万别变,那只兔子的锅跟他三好学生刹阴没有任何关系。

    刹阴若无其事地走到圆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手里的小纸盒放到桌上,看向对面的羂索笑道:

    “老羂,今天排场挺大啊,上个结界课还专门请了三个保镖过来镇场子?”

    羂索温和笑了起来:

    “毕竟大家接下来都要共事,总得提前认识一下。放心吧,阴,束缚还在,今天这一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会对你出手的。”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说起来,真要是能动手,该担心的是你吧?”

    “说不准呢?”羂索笑了笑,不置可否。

    刹阴靠在椅背上,把小纸盒往旁边的漏瑚面前推了推,“诺,漏瑚,上周答应给你带的时尚单品,试试看合不合适?”

    ……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离结界只有一公里左右的栅栏前。

    一道修长的黑色制服身影双手插在裤兜里,停下了脚步。

    五条悟偏过头,望向远处那座阴暗寂静的仓库入口,右手抬起,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了黑色眼罩的边缘。

    “逃课挑在海边就算了,居然还不带老师一起玩……真过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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