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这是个什么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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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里，挂钟的秒针在一格格跳动。
窗外大院里的蝉鸣被初夏的日头晒得有些发干，偶尔有一两声重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远远掠过，震得窗台上的绿漆铁皮暖气罩发出细微的共振。
孟秋山从硬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又折返回来。
“陈经理这活动筋骨，去得也忒久了点。”
孟秋山压低嗓门，神情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
“十一点十分出去那会儿，我还当他是碰上刘干事顺道打听打听接待情况，可这都晃荡过去快二十分钟了，半点动静没有。”
邵明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花茶，闻言也微微皱了皱眉。
“老孟，你先稳一稳。”
邵明德把搪瓷茶缸放到茶几上，下意识地看了看走廊方向，
“201所地方大、岔口多，万一陈总误打误撞进了哪个不方便外人随意出入的工作间，弄出误会来反而被动。
陈总做事虽有分寸，但咱们还是得照应着点。”
孟秋山抬手揉了揉眉心，从随身的人造革提包里摸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我就是操心这个。他要是真被岗哨或者哪个科室当闲杂人员拦下了，咱这脸往哪儿搁？
不行，我得出去顺着走廊瞅一眼。”
孟秋山话音刚落，会议室半掩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科研业务联络干部刘建成跨步迈了进来。
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发歪，额角挂着汗，脸色明显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难堪。
他进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陈砺空着的座位上，神色不由一愣：
“邵副主任，孟总工，陈经理呢？”
“刘干事，你可算回来了。”
孟秋山迎上去一步，
“小陈说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去了好一阵没回。正琢磨着是不是地方太大迷了路，我正想出门找找。”
刘建成心头一跳。
刚才孙绍谦才严厉告诫他，让他好生“安抚”地方厂来的人，添点水把人按在会议室里，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许再去打扰王工。
要是陈砺在这节骨眼上撞进哪个试验室被保卫科扣下，那事情可就彻底捅到孙副所长眼皮底下了！
“我刚才一路过来也没碰上他。”
刘建成连忙抬手引路，
“走廊拐角有好几个分析室和机要图库，大院里也有试车道，咱们一道去找找，千万别走岔了。”
邵明德见状，迅速抄起桌上的公文包，将里面装着西南局公函的牛皮纸袋捏稳，快步跟在了刘建成和孟秋山身后。
刘建成在前头领着，脚步又快又急。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刷着浅灰色油漆的厚重木门，有些门楣上挂着“闲人免进”的红漆木牌，空气中弥漫着老式晒图纸的氨水味和高标号柴油燃烧后的残留气味。
三人穿过长廊，刚拐过通往总体二室的“丁”字形过道，一阵略带沙哑却异常宏亮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屋里，王喆荣早已把桌旁平日坐的一张高靠背木椅拉开，一把按着陈砺坐下，自己则整个人趴伏在摊开的草稿纸前，双眼死死盯着上面的简图，迫不及待地大声追问起来：
“……但这几组相互冲突的试验曲线摆在眼前，要是全按你刚才说的低频段权重去分，动载和位移根本扯不平，这几组结果到底该怎么去看？！”
“王工，这几组结果照顾的目标不同......”
……
门外，刘建成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紧随其后的邵明德没防备，险些一头撞在刘建成的后背上。
“刘干事，怎么……”
邵明德刚要开口，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一扫，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凌乱的试验分析间内，靠窗的一张大绘图桌旁，原本堆积如山的试验记录被胡乱推在一侧。
两名年轻的技术员直挺挺地站在桌边，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绘图桌旁，陈砺正安安稳稳地坐在王喆荣刚刚硬拉给他的那张木椅上，神态从容自若。
至于整个总体二室脾气最冲、连所领导平时都不敢轻易打断其思路的总体专家王喆荣，此刻竟然连自己的椅子都没顾上拉一把。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几乎将整个身子前倾趴伏在桌沿上，手里抓着几张画满线条的草稿纸，眼神炽热得像是在盯着某种稀世珍宝，嘴里连珠炮似地追问着。
孟秋山在门外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甚至抬手掐了自己手背一把，以为是昨夜没睡好眼花了。
这一路北上，孟秋山心里最大的石头就是怕红岭底子太薄，连国家级大所的门槛都摸不着，更怕这些大专家根本不屑于看地方厂的材料。
可眼下这是个什么场面？
陈砺不仅没被晾着，反而像是反客为主成了讲台上的人，堂堂201所的顶梁柱专家，竟然俯身围在他身旁虚心求教！
站在最前面的刘建成，后脊背更是窜起一股难言的麻意。
他想起半个钟头前在副所长办公室里，孙绍谦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厨房用品厂”、“跑来蹭两句指点”、“阿猫阿狗提两口铝锅”……
孙副所长那些笃定无比的断言，在眼前这个画面面前，简直荒谬得像个笑话！
他几趟都没能请动的大专家，此刻竟......
邵明德虽然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他当了这么多年西南局办公室副主任，最擅长看的就是人脸上的微表情和身段姿态。
王喆荣那微微前倾的身躯、急迫而尊重的眼神，分明是行家遇到了更高层次的领路人时才会有的姿态！
邵明德那颗在会议室里悬了两个多钟头的心，“咚”的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门外站着的是谁？”
门内，稍显矮胖的青年技术员眼尖，率先注意到了门外的阴影，低呼了一声。
王喆荣正听得出神，思路猛地被打断，下意识就要皱眉，但一回头看见门外站着的刘建成，以及刘建成身后跟着的两位神色各异的中年人，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弯。
陈砺也顺势站起身来，微笑着侧身引见：
“王工，这两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起的同行长辈。
这位是我们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总工程师孟秋山同志；
这位是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办公室的邵明德副主任。”
王喆荣一拍脑门，手里的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撂，快步从桌子后头绕了出来。
“哎呀！孟总工，邵副主任！对不住，实在是天大的对不住！”
王喆荣双手在身侧的工装裤上蹭了蹭，疾步迎到门口，先是一把握住孟秋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的歉意浓得化不开，
“我王喆荣就是个钻进牛角尖就拔不出来的脑筋！
早上让你们在二楼白白坐了两个钟头，冷落了贵客，这全是我个人的严重失职！
刚才陈砺同志进屋，我甚至还冲他……
惭愧，太惭愧了！”
孟秋山被王喆荣这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握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震撼还没散去，嘴上连忙应道：
“王工您千万别这么说！
搞科研抓技术，遇到关键坎儿顾不上吃喝应酬，这是咱们军工人的本分。
我和老邵完全理解，半点怨气都没有！”
王喆荣连连点头，回头看了陈砺一眼，由衷地赞叹道：
“孟总工，你们红岭了不起啊！
陈砺同志年纪轻轻，对车辆动力学和多目标振动控制的认识，眼光毒辣，抓本质抓得太深了！
刚才他随手勾的几个模型，三言两语，把我这几天卡在死胡同里的几组试验数据全给理顺了！我这是受了大启发啊！”
孟秋山听得胸口一热，一股难言的自豪感猛地从心底升腾起来。
陈砺适时走上前，指了指孟秋山手里的提包，语气平和地说道：
“王工，我们孟总工一直在一线抓研发与工艺试制。
这次进京，我们也是带着厂里正在琢磨的重车方案和一些图册材料来的，原本就是想请您和祝老掌掌眼。”
“带了图？快！快请进！”
王喆荣一听“图册”二字，眼睛顿时冒出精光，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他一把拉住孟秋山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屋里迎，同时扭头冲两个发愣的下属喊道：
“小李，赶紧把你那边的图纸搬开！把大绘图桌正中间全给我空出来！倒水，快倒热水！”
两名青年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空桌面。
孟秋山深吸一口气，拉开提包拉链，将那本沉甸甸的红岭多功能履带式底盘总体布置及悬挂初步受力图册取了出来，稳稳地摊在了大绘图桌的最中央。
随着厚重的图纸翻开，王喆荣整个人立刻扑了上去。
他的目光在图册的总体框架、分系统预留工位以及那几组液气悬挂初步受力示意上一寸寸扫过，呼吸不由自主地再次粗重起来。
站在门口的刘建成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退后两步拉了拉邵明德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邵副主任，王工这边看来是彻底接上头了。我先去前楼调度室碰碰祝老那边，祝老上午的部里预研专题会差不多也该收尾了。”
“好好，辛苦刘干事，有劳你多费心。”邵明德客气地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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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山从硬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又折返回来。
“陈经理这活动筋骨，去得也忒久了点。”
孟秋山压低嗓门，神情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
“十一点十分出去那会儿，我还当他是碰上刘干事顺道打听打听接待情况，可这都晃荡过去快二十分钟了，半点动静没有。”
邵明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花茶，闻言也微微皱了皱眉。
“老孟，你先稳一稳。”
邵明德把搪瓷茶缸放到茶几上，下意识地看了看走廊方向，
“201所地方大、岔口多，万一陈总误打误撞进了哪个不方便外人随意出入的工作间，弄出误会来反而被动。
陈总做事虽有分寸，但咱们还是得照应着点。”
孟秋山抬手揉了揉眉心，从随身的人造革提包里摸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我就是操心这个。他要是真被岗哨或者哪个科室当闲杂人员拦下了，咱这脸往哪儿搁？
不行，我得出去顺着走廊瞅一眼。”
孟秋山话音刚落，会议室半掩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科研业务联络干部刘建成跨步迈了进来。
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发歪，额角挂着汗，脸色明显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难堪。
他进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陈砺空着的座位上，神色不由一愣：
“邵副主任，孟总工，陈经理呢？”
“刘干事，你可算回来了。”
孟秋山迎上去一步，
“小陈说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去了好一阵没回。正琢磨着是不是地方太大迷了路，我正想出门找找。”
刘建成心头一跳。
刚才孙绍谦才严厉告诫他，让他好生“安抚”地方厂来的人，添点水把人按在会议室里，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许再去打扰王工。
要是陈砺在这节骨眼上撞进哪个试验室被保卫科扣下，那事情可就彻底捅到孙副所长眼皮底下了！
“我刚才一路过来也没碰上他。”
刘建成连忙抬手引路，
“走廊拐角有好几个分析室和机要图库，大院里也有试车道，咱们一道去找找，千万别走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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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成在前头领着，脚步又快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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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穿过长廊，刚拐过通往总体二室的“丁”字形过道，一阵略带沙哑却异常宏亮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屋里，王喆荣早已把桌旁平日坐的一张高靠背木椅拉开，一把按着陈砺坐下，自己则整个人趴伏在摊开的草稿纸前，双眼死死盯着上面的简图，迫不及待地大声追问起来：
“……但这几组相互冲突的试验曲线摆在眼前，要是全按你刚才说的低频段权重去分，动载和位移根本扯不平，这几组结果到底该怎么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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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刘建成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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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绘图桌旁，陈砺正安安稳稳地坐在王喆荣刚刚硬拉给他的那张木椅上，神态从容自若。
至于整个总体二室脾气最冲、连所领导平时都不敢轻易打断其思路的总体专家王喆荣，此刻竟然连自己的椅子都没顾上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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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这是个什么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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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趟都没能请动的大专家，此刻竟......
邵明德虽然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他当了这么多年西南局办公室副主任，最擅长看的就是人脸上的微表情和身段姿态。
王喆荣那微微前倾的身躯、急迫而尊重的眼神，分明是行家遇到了更高层次的领路人时才会有的姿态！
邵明德那颗在会议室里悬了两个多钟头的心，“咚”的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门外站着的是谁？”
门内，稍显矮胖的青年技术员眼尖，率先注意到了门外的阴影，低呼了一声。
王喆荣正听得出神，思路猛地被打断，下意识就要皱眉，但一回头看见门外站着的刘建成，以及刘建成身后跟着的两位神色各异的中年人，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弯。
陈砺也顺势站起身来，微笑着侧身引见：
“王工，这两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起的同行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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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办公室的邵明德副主任。”
王喆荣一拍脑门，手里的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撂，快步从桌子后头绕了出来。
“哎呀！孟总工，邵副主任！对不住，实在是天大的对不住！”
王喆荣双手在身侧的工装裤上蹭了蹭，疾步迎到门口，先是一把握住孟秋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的歉意浓得化不开，
“我王喆荣就是个钻进牛角尖就拔不出来的脑筋！
早上让你们在二楼白白坐了两个钟头，冷落了贵客，这全是我个人的严重失职！
刚才陈砺同志进屋，我甚至还冲他……
惭愧，太惭愧了！”
孟秋山被王喆荣这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握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震撼还没散去，嘴上连忙应道：
“王工您千万别这么说！
搞科研抓技术，遇到关键坎儿顾不上吃喝应酬，这是咱们军工人的本分。
我和老邵完全理解，半点怨气都没有！”
王喆荣连连点头，回头看了陈砺一眼，由衷地赞叹道：
“孟总工，你们红岭了不起啊！
陈砺同志年纪轻轻，对车辆动力学和多目标振动控制的认识，眼光毒辣，抓本质抓得太深了！
刚才他随手勾的几个模型，三言两语，把我这几天卡在死胡同里的几组试验数据全给理顺了！我这是受了大启发啊！”
孟秋山听得胸口一热，一股难言的自豪感猛地从心底升腾起来。
陈砺适时走上前，指了指孟秋山手里的提包，语气平和地说道：
“王工，我们孟总工一直在一线抓研发与工艺试制。
这次进京，我们也是带着厂里正在琢磨的重车方案和一些图册材料来的，原本就是想请您和祝老掌掌眼。”
“带了图？快！快请进！”
王喆荣一听“图册”二字，眼睛顿时冒出精光，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他一把拉住孟秋山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屋里迎，同时扭头冲两个发愣的下属喊道：
“小李，赶紧把你那边的图纸搬开！把大绘图桌正中间全给我空出来！倒水，快倒热水！”
两名青年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空桌面。
孟秋山深吸一口气，拉开提包拉链，将那本沉甸甸的红岭多功能履带式底盘总体布置及悬挂初步受力图册取了出来，稳稳地摊在了大绘图桌的最中央。
随着厚重的图纸翻开，王喆荣整个人立刻扑了上去。
他的目光在图册的总体框架、分系统预留工位以及那几组液气悬挂初步受力示意上一寸寸扫过，呼吸不由自主地再次粗重起来。
站在门口的刘建成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退后两步拉了拉邵明德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邵副主任，王工这边看来是彻底接上头了。我先去前楼调度室碰碰祝老那边，祝老上午的部里预研专题会差不多也该收尾了。”
“好好，辛苦刘干事，有劳你多费心。”邵明德客气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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