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这位同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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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闭嘴。”
王喆荣突然抬手，沉声喝止了下属。
他原本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砺。
刚才那几秒钟里，外人听起来或许只是一通理论泛谈，但搞了一辈子车辆总体的王喆荣，耳朵却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
眼前的年轻人一开口，没有就事论事地在节流孔尺寸上打转，而是直接指出了运动关注点的根本差异，并且抛出了一个他极其陌生却隐隐能感觉到其中巨大信息量的词
“混合半主动协调”。
王喆荣缓缓收回了要赶人出去的手，原本紧绷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刚才说……拆开两个目标？
半主动？
你到底怎么理解这两个目标的？”
陈砺面色依旧从容，看了看杂乱的桌面：
“这里面有个基本的概念模型。
王工，借你一张空白纸和铅笔，三分钟就能说清楚。”
王喆荣没有迟疑，伸手抓过桌角一张干净白纸，顺手将手边的红蓝铅笔往陈砺面前重重一推。
王喆荣眼神依然带着审视与防备，但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俯下，紧盯着铺开的纸面。
陈砺走上前两步，站在桌边，拾起铅笔，手腕极其平稳地在白纸上勾勒起来。
没有复杂的整车构造，陈砺画的是一个经典的双自由度振动控制概念简图，上方是一个代表车体质量的方块，中间是弹性支撑与阻尼耗散元件，下方则是轮轴及负重轮的质量块，最底部是一条代表地面不平度的起伏曲线。
线条干脆利落，比例协调，单是这一手制图功底，就让旁边的两个年轻技术员眼角跳了跳，下意识收起了轻视。
“咱们先不谈具体的阀控结构，只看物理本质。”
陈砺用铅笔在上方车体画了一个向上的虚拟支撑虚线，
“传统被动悬挂，阻尼力完全由车体与车轮的相对速度决定。
但车体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是相对惯性参考系稳不稳，也就是假想在车体上方有一面虚拟的天棚，阻尼器作用在天棚与车身之间。
这种虚拟天棚的概念，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抑制车体绝对运动，减少车身余摆。”
王喆荣死死盯着那个天棚虚线，脑子里飞速运转，立刻追问道：
“虚拟天棚？把理想参照系直接挂在惯性空间里？
真能逼近这种状态的话，车身晃动自然能被牢牢压住。
但现实中哪来天棚借力？
要用实际悬挂去模拟这种绝对运动参照，是不是得靠额外的执行机构向系统持续做功？
这不就滑向全主动悬挂的坑里去了？
底盘空间、车载动力、可靠性指标有多紧张谁不知道，这种理想模型到底怎么跟真实机构接轨？”
右侧稍显矮胖的青年也脱口而出：
“对啊，要是全主动，整个现有液气系统和辅助管路都得推倒重来！”
“谁说是全主动？”
陈砺抬眼看了青年一眼，笔尖轻轻在中间的阻尼符号上点了一记，
“王工，弹性支撑和阻尼耗散，在概念上必须分清。
全主动是靠外界动力持续对系统做功、强行注入能量；
而半主动，本质依然是能量耗散元件。
它不向振动系统输入外来能量，而是改变能量耗散的大小与时机。
系统不需要大功率的动力源去硬顶车体，它只需要根据车体运动状态去调节阻尼耗散的节奏。”
王喆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青年刚要反驳的话硬生生被噎回了喉咙里，张着嘴愣在那里。
王喆荣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他上前迈了半步，身子几乎压到了桌沿上。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眼前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把全主动和半主动的能量本质剥得清清楚楚，甚至直接给出了一种“只耗能、不注能，但控制耗散时机”的全新工程路径！
“但光照顾车体，下面怎么办？”
王喆荣抬起头，眼神灼热，语速陡然加快，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轮地动载是另一回事！如果按照你这个天棚阻尼的逻辑，为了保车身姿态，遇到高频颠簸时阻尼若是拉得太紧，冲击力全被直接传到负重轮与轴承上！
下部动载剧增，行走机构很容易疲劳受损！
这不依然是个死结？”
王喆荣追问得极快，这是他这几天被卡得喘不过气的心病，话音落下，满屋子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砺神色不变，笔尖在简图的下方，负重轮与地面之间，再次勾勒出一组虚线，画出了一个向下的虚拟参照。
“所以不能单看天棚。”
陈砺的声音沉稳有力：
“车身关心天棚，轮子关心地面。如果说天棚阻尼是为了抑制车体本身的绝对晃动，那么对立面，就可以设想一个地棚阻尼的概念，只要把注意力放在下部机构上，专门用来抑制轮轴跳动、减小轮地动载。
以往的症结，在于试图把这两个原本相互牵扯的目标，强行塞进一套固定的物理节流结构里找折中。”
陈砺在两个虚线之间画出了一个相互协调的权重系数括号。
“但是先进的振动控制思想，核心在于承认目标的内在差异，走向‘混合协调’。”
陈砺语气平稳，思路层层推进，
“当路面起伏主要激起车身大尺度晃动时，控制应该把重心放在压制车体姿态上，保平稳、保乘员耐受；
而在细碎颠簸高频冲击占据主导时，控制重心就要偏向保护下部机构与接地顺应性，降低轮地动载。
不是用单一固定的节流孔去碰运气，而是把固定妥协，变成根据实际工况需求进行权衡调配的混合半主动协调。”
整个分析间陷入了安静。
窗外隐隐传来的发动机试车轰鸣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王喆荣低着头，死死盯着白纸上那两个一上一下的虚拟虚线，以及中间那个代表协调权重的符号。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道被水泥封死的闸门，被陈砺狠狠打开了一条缝。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根本不是选多大孔径、调多大预紧力的问题！
他和两个年轻人在这里熬了通宵，把那七八组节流数据翻来覆去地比，本质上是在逼迫一个固定物理特性的零件，同时照顾车体和轮轴两头！
它既要拉住车身，又要放过轮子，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眼前的年轻人，把问题直接提到了另一个维度，把目标拆开，理清各自对应的物理参照，再在可变耗散的框架下重新组织权衡！
“混合协调……”
王喆荣嘴里喃喃自语，他伸出干裂的手指，在那个地棚的虚线上轻轻划过，整个人像是痴迷了一样，
“可是实际路况千差万别，车速在变，地面激励也在变，这两个目标本来就是打架的，你怎么划定彼此的边界？顾了这头失了那头，系统失衡了怎么办？”
陈砺神色从容。
在后世更成熟的车辆动力学体系里，预测与多目标优化早已形成完整版图，但在眼下的试验间里，最关键的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困在死胡同里的人看清前路的方向。
“王工，协调控制从不是消灭物理矛盾，而是把原本割裂的取舍拉进同一个评价框架里。”
陈砺语气沉静而笃定，
“车身姿态与接地安全性从来都在抢夺悬挂行程和耗散空间，如果只是简单并列目标，系统绝不可能自然稳定。
它的意义在于，只有把两种诉求放在同一组能量与行程约束下来审视，工程师才能决定在不同工况下究竟该向谁倾斜。”
陈砺看着王喆荣，目光深邃：
“从被动参数妥协，走向多目标的协调权衡，这是车辆振动控制必须经历的认识升级。
只要把这个框架搭起来，后续的优化才真正有了抓手。”
矮胖青年张大着嘴巴，手里的两张试验记录纸不知不觉滑落到了桌面上，他甚至忘了去捡。
另一个瘦高青年则是使劲揉了揉眼睛，探着身子死死盯着白纸，像是在看某种绝密的天书。
他们都是名牌大学分来的高材生，自诩理论功底扎实，可陈砺这短短几分钟的推演，直接把他们困在死胡同里的认知拔高了整整一代！
王喆荣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跳动：
“那车体俯仰呢？多负重轮车辆不是单轮模型！各负重轮之间通过车体存在强烈的动态耦合，前轮压过障碍，扰动会迅速影响整车姿态并波及后序各轮，简图能看清单轮，多轮耦合怎么解？”
......
王喆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像是刚跑完一场负重越野，后背的棉布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暴躁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狂喜与震撼。
他一把抢过陈砺手里的铅笔，弯下腰，在白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列出几个受力方程，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
“对……对啊！这七八组试验数据根本不是无规律地打架，而是因为每组参数照顾的侧重点本来就偏向了不同目标！”
王喆荣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原来能这么看……原来症结一直卡在这里！”
王喆荣猛地把笔拍在桌上，激动得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通了……逻辑上完全通了！”
他回过头，第一次用平视甚至带着某种由衷钦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年轻得过分，穿着一身普通的便装，面容沉静，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仿佛俯瞰过无数车辆试验之后才有的笃定与从容。
王喆荣脑子里瞬间闪过所里各个研究室的面孔。
不对啊！
总体二室、传动室、防护室、电气室……
所里什么时候招来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年轻拔尖人才？
这么年轻，对阻尼耗散本质理解得这么透彻，对车辆振动控制的概念梳理得甚至比自己这个搞了几十年的老家伙还要清晰！
这是哪个高校刚分来的研究生？
还是从装甲兵工程学院或者兵科院哪个秘密预研组借调过来的？
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位同志，”
王喆荣停下脚步，语气已经彻底没有了先前的生硬与烦躁，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与客气，
“你是哪个研究室的？刚调来槐树岭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旁边两个年轻技术员也齐刷刷抬起头，满脸都是好奇与敬服。
刚才那一通交锋，他们已经彻底被陈砺的思路折服了，正眼巴巴等着听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到底是哪个大单位调来的大将。
陈砺见状，神色依旧平静，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从容而清晰：
“王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南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陈砺。
今天上午，我和我们总工孟秋山同志、西南局办公室邵明德副主任一起，按之前局里公函的约定，专程来所里向您和祝老求教车辆总体与悬挂技术的。”
话音落下。
王喆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红岭？
陈砺？
九点半的预约？
王喆荣猛地抬起左手，挽开衣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表盘上的指针，赫然已经走到了十一点二十分！
自己不仅让人家干等了快两个钟头，刚才甚至还当着面横眉竖目，训斥人家“闲人免进”！
结果，这位被自己当成“外来闲人”、甚至险些赶出门去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远道而来守着预约苦等的客人！
更可怕的是，人家信手拈来的几笔图示和几段分析，直接把困扰了课题组这几天的认知死穴给点透了！
王喆荣手里原本还想抓紧的那张白纸，此刻突然重逾千斤。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尴尬瞬间冲上了这位中年专家的脸颊，但紧随其后的，是对真正技术行家的敬重与自责。
王喆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在粗布裤子上狠狠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随后快步跨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向陈砺伸出了双手：
“哎呀！陈砺同志……这……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王喆荣双手紧紧握住陈砺的手，满脸通红，眼中满是愧疚与真诚：
“是我王喆荣搞研究搞魔怔了，一头扎在数据里分不清东南西北，把真正懂行的大行家、把远道而来的贵客给生生晾在了外头！
刚才我还……我还冲你说了混账话！
我向你检讨，向你们诚恳道歉！”
两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后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王工在所里是出了名的严苛暴脾气，何曾见过他对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外来人，露出这种近乎自责的敬佩神情？
面对王喆荣剧烈的情绪起伏，陈砺只是温和地回握着对方粗糙厚实的大手，摇了摇头：
“王工言重了。做技术的遇到难关，心里只有数据，顾不上旁的事情，这太正常了。
刚才在门外听见你们讨论得热烈，我也是被问题吸引，冒昧打扰，您不怪我鲁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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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喆荣突然抬手，沉声喝止了下属。
他原本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砺。
刚才那几秒钟里，外人听起来或许只是一通理论泛谈，但搞了一辈子车辆总体的王喆荣，耳朵却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
眼前的年轻人一开口，没有就事论事地在节流孔尺寸上打转，而是直接指出了运动关注点的根本差异，并且抛出了一个他极其陌生却隐隐能感觉到其中巨大信息量的词
“混合半主动协调”。
王喆荣缓缓收回了要赶人出去的手，原本紧绷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刚才说……拆开两个目标？
半主动？
你到底怎么理解这两个目标的？”
陈砺面色依旧从容，看了看杂乱的桌面：
“这里面有个基本的概念模型。
王工，借你一张空白纸和铅笔，三分钟就能说清楚。”
王喆荣没有迟疑，伸手抓过桌角一张干净白纸，顺手将手边的红蓝铅笔往陈砺面前重重一推。
王喆荣眼神依然带着审视与防备，但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俯下，紧盯着铺开的纸面。
陈砺走上前两步，站在桌边，拾起铅笔，手腕极其平稳地在白纸上勾勒起来。
没有复杂的整车构造，陈砺画的是一个经典的双自由度振动控制概念简图，上方是一个代表车体质量的方块，中间是弹性支撑与阻尼耗散元件，下方则是轮轴及负重轮的质量块，最底部是一条代表地面不平度的起伏曲线。
线条干脆利落，比例协调，单是这一手制图功底，就让旁边的两个年轻技术员眼角跳了跳，下意识收起了轻视。
“咱们先不谈具体的阀控结构，只看物理本质。”
陈砺用铅笔在上方车体画了一个向上的虚拟支撑虚线，
“传统被动悬挂，阻尼力完全由车体与车轮的相对速度决定。
但车体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是相对惯性参考系稳不稳，也就是假想在车体上方有一面虚拟的天棚，阻尼器作用在天棚与车身之间。
这种虚拟天棚的概念，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抑制车体绝对运动，减少车身余摆。”
王喆荣死死盯着那个天棚虚线，脑子里飞速运转，立刻追问道：
“虚拟天棚？把理想参照系直接挂在惯性空间里？
真能逼近这种状态的话，车身晃动自然能被牢牢压住。
但现实中哪来天棚借力？
要用实际悬挂去模拟这种绝对运动参照，是不是得靠额外的执行机构向系统持续做功？
这不就滑向全主动悬挂的坑里去了？
底盘空间、车载动力、可靠性指标有多紧张谁不知道，这种理想模型到底怎么跟真实机构接轨？”
右侧稍显矮胖的青年也脱口而出：
“对啊，要是全主动，整个现有液气系统和辅助管路都得推倒重来！”
“谁说是全主动？”
陈砺抬眼看了青年一眼，笔尖轻轻在中间的阻尼符号上点了一记，
“王工，弹性支撑和阻尼耗散，在概念上必须分清。
全主动是靠外界动力持续对系统做功、强行注入能量；
而半主动，本质依然是能量耗散元件。
它不向振动系统输入外来能量，而是改变能量耗散的大小与时机。
系统不需要大功率的动力源去硬顶车体，它只需要根据车体运动状态去调节阻尼耗散的节奏。”
王喆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青年刚要反驳的话硬生生被噎回了喉咙里，张着嘴愣在那里。
王喆荣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他上前迈了半步，身子几乎压到了桌沿上。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眼前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把全主动和半主动的能量本质剥得清清楚楚，甚至直接给出了一种“只耗能、不注能，但控制耗散时机”的全新工程路径！
“但光照顾车体，下面怎么办？”
王喆荣抬起头，眼神灼热，语速陡然加快，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轮地动载是另一回事！如果按照你这个天棚阻尼的逻辑，为了保车身姿态，遇到高频颠簸时阻尼若是拉得太紧，冲击力全被直接传到负重轮与轴承上！
下部动载剧增，行走机构很容易疲劳受损！
这不依然是个死结？”
王喆荣追问得极快，这是他这几天被卡得喘不过气的心病，话音落下，满屋子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砺神色不变，笔尖在简图的下方，负重轮与地面之间，再次勾勒出一组虚线，画出了一个向下的虚拟参照。
“所以不能单看天棚。”
陈砺的声音沉稳有力：
“车身关心天棚，轮子关心地面。如果说天棚阻尼是为了抑制车体本身的绝对晃动，那么对立面，就可以设想一个地棚阻尼的概念，只要把注意力放在下部机构上，专门用来抑制轮轴跳动、减小轮地动载。
以往的症结，在于试图把这两个原本相互牵扯的目标，强行塞进一套固定的物理节流结构里找折中。”
陈砺在两个虚线之间画出了一个相互协调的权重系数括号。
“但是先进的振动控制思想，核心在于承认目标的内在差异，走向‘混合协调’。”
陈砺语气平稳，思路层层推进，
“当路面起伏主要激起车身大尺度晃动时，控制应该把重心放在压制车体姿态上，保平稳、保乘员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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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单一固定的节流孔去碰运气，而是把固定妥协，变成根据实际工况需求进行权衡调配的混合半主动协调。”
整个分析间陷入了安静。
窗外隐隐传来的发动机试车轰鸣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王喆荣低着头，死死盯着白纸上那两个一上一下的虚拟虚线，以及中间那个代表协调权重的符号。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道被水泥封死的闸门，被陈砺狠狠打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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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根本不是选多大孔径、调多大预紧力的问题！
他和两个年轻人在这里熬了通宵，把那七八组节流数据翻来覆去地比，本质上是在逼迫一个固定物理特性的零件，同时照顾车体和轮轴两头！
它既要拉住车身，又要放过轮子，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眼前的年轻人，把问题直接提到了另一个维度，把目标拆开，理清各自对应的物理参照，再在可变耗散的框架下重新组织权衡！
“混合协调……”
王喆荣嘴里喃喃自语，他伸出干裂的手指，在那个地棚的虚线上轻轻划过，整个人像是痴迷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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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砺神色从容。
在后世更成熟的车辆动力学体系里，预测与多目标优化早已形成完整版图，但在眼下的试验间里，最关键的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困在死胡同里的人看清前路的方向。
“王工，协调控制从不是消灭物理矛盾，而是把原本割裂的取舍拉进同一个评价框架里。”
陈砺语气沉静而笃定，
“车身姿态与接地安全性从来都在抢夺悬挂行程和耗散空间，如果只是简单并列目标，系统绝不可能自然稳定。
它的意义在于，只有把两种诉求放在同一组能量与行程约束下来审视，工程师才能决定在不同工况下究竟该向谁倾斜。”
陈砺看着王喆荣，目光深邃：
“从被动参数妥协，走向多目标的协调权衡，这是车辆振动控制必须经历的认识升级。
只要把这个框架搭起来，后续的优化才真正有了抓手。”
矮胖青年张大着嘴巴，手里的两张试验记录纸不知不觉滑落到了桌面上，他甚至忘了去捡。
另一个瘦高青年则是使劲揉了揉眼睛，探着身子死死盯着白纸，像是在看某种绝密的天书。
他们都是名牌大学分来的高材生，自诩理论功底扎实，可陈砺这短短几分钟的推演，直接把他们困在死胡同里的认知拔高了整整一代！
王喆荣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跳动：
“那车体俯仰呢？多负重轮车辆不是单轮模型！各负重轮之间通过车体存在强烈的动态耦合，前轮压过障碍，扰动会迅速影响整车姿态并波及后序各轮，简图能看清单轮，多轮耦合怎么解？”
......
王喆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像是刚跑完一场负重越野，后背的棉布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暴躁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狂喜与震撼。
他一把抢过陈砺手里的铅笔，弯下腰，在白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列出几个受力方程，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
“对……对啊！这七八组试验数据根本不是无规律地打架，而是因为每组参数照顾的侧重点本来就偏向了不同目标！”
王喆荣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原来能这么看……原来症结一直卡在这里！”
王喆荣猛地把笔拍在桌上，激动得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通了……逻辑上完全通了！”
他回过头，第一次用平视甚至带着某种由衷钦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年轻得过分，穿着一身普通的便装，面容沉静，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仿佛俯瞰过无数车辆试验之后才有的笃定与从容。
王喆荣脑子里瞬间闪过所里各个研究室的面孔。
不对啊！
总体二室、传动室、防护室、电气室……
所里什么时候招来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年轻拔尖人才？
这么年轻，对阻尼耗散本质理解得这么透彻，对车辆振动控制的概念梳理得甚至比自己这个搞了几十年的老家伙还要清晰！
这是哪个高校刚分来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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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位同志，”
王喆荣停下脚步，语气已经彻底没有了先前的生硬与烦躁，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与客气，
“你是哪个研究室的？刚调来槐树岭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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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通交锋，他们已经彻底被陈砺的思路折服了，正眼巴巴等着听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到底是哪个大单位调来的大将。
陈砺见状，神色依旧平静，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从容而清晰：
“王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南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陈砺。
今天上午，我和我们总工孟秋山同志、西南局办公室邵明德副主任一起，按之前局里公函的约定，专程来所里向您和祝老求教车辆总体与悬挂技术的。”
话音落下。
王喆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红岭？
陈砺？
九点半的预约？
王喆荣猛地抬起左手，挽开衣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表盘上的指针，赫然已经走到了十一点二十分！
自己不仅让人家干等了快两个钟头，刚才甚至还当着面横眉竖目，训斥人家“闲人免进”！
结果，这位被自己当成“外来闲人”、甚至险些赶出门去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远道而来守着预约苦等的客人！
更可怕的是，人家信手拈来的几笔图示和几段分析，直接把困扰了课题组这几天的认知死穴给点透了！
王喆荣手里原本还想抓紧的那张白纸，此刻突然重逾千斤。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尴尬瞬间冲上了这位中年专家的脸颊，但紧随其后的，是对真正技术行家的敬重与自责。
王喆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在粗布裤子上狠狠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随后快步跨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向陈砺伸出了双手：
“哎呀！陈砺同志……这……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王喆荣双手紧紧握住陈砺的手，满脸通红，眼中满是愧疚与真诚：
“是我王喆荣搞研究搞魔怔了，一头扎在数据里分不清东南西北，把真正懂行的大行家、把远道而来的贵客给生生晾在了外头！
刚才我还……我还冲你说了混账话！
我向你检讨，向你们诚恳道歉！”
两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后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王工在所里是出了名的严苛暴脾气，何曾见过他对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外来人，露出这种近乎自责的敬佩神情？
面对王喆荣剧烈的情绪起伏，陈砺只是温和地回握着对方粗糙厚实的大手，摇了摇头：
“王工言重了。做技术的遇到难关，心里只有数据，顾不上旁的事情，这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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