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劝说。
她没有上前领头，只是站在稍远的墙角，一身素色衣衫，神色忧愁，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也被眼前的争执牵动了心绪。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将那帕子绞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有村中妇人注意到她，主动上前询问。
“嫣儿，你怎么看？他们要进山去找林秋，该不该去？”
林嫣语声轻柔，眉头蹙起，开口时严守分寸，不下决断，只铺陈两难。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评判族中大事。一边是去那山洞路上凶险，怕再有人受伤。
一边又是三条性命，三家亲人日日熬得痛不欲生。我只盼，若真的是误会，能早日水落石出，可倘若当真有冤屈，也不该叫亡魂无处申说。”
她微微摆手，补上退身话。
“这些不过是我随口感慨，诸位听听就好，不必把我的话当回事。”
可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是一片冷静的算计，想着：“不去明确鼓动，但把‘冤屈需要申说’这个念头，轻轻塞进所有人心里，消解一部分人心中的顾虑。”
这番话说完，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村民，内心天平悄悄向“支持进山讨说法”倾斜。
天色向晚，林有福家院落里摊开了一地竹篾、糙白纸与浆糊。
林有福避开大部分外人视线，在这里制作纸扎怨术所用的纸人。
他不需要刻意制造仇恨。整个村子积攒多日的悲愤、猜疑、痛苦，已经弥漫在空气之中。他的术法只负责收集、收纳这些已经存在的人的怨气，也就是人们积攒的悲愤、怨恨情绪。
几个相熟、决意要进山的青壮年来到院中帮他打下手。他们只知道这是祈福告慰亡魂的纸扎，并不清楚术法真正的威力。
一个年轻族人一边裁剪白纸，一边发问。
“有福，扎这些纸人是做什么用？”
林有福手上不停，修剪纸人的四肢轮廓，语气平淡。
“用来承接三家的悲苦。带着它们进山，告慰枉死之人。若林秋心中有鬼，这些积聚的人的怨气，自会有所感应。”
他刻意模糊术法真正的杀伤用途，对外包装成祭奠亡魂的仪式。旁人听了，只觉得合乎情理，并未多想。
一张张薄纸被裱糊成人形。纸人面孔没有精细刻画，只有模糊空洞的眉眼，白惨惨的脸上什么神情都看不出。
无形之中，村中飘荡的怨恨，一丝丝被吸附进纸扎躯体。纸人微微泛出一层极淡的冷意，普通人难以察觉，只当是夜里风凉。
纸人完工之后，被分别交给几个核心的参与者，藏在衣襟、布包之内，不刻意示人。
与此同时，全村愿意出发的人开始简单准备行装。
干枯的松木捆成火把，扁担、劈柴刀、镰刀，都是农家日常工具，不是专门打造的兵器。没有人明说要去杀人，所有人对外统一口径：进山，叫林秋到出事的山洞，把当日事情问个明白。
有几户人家害怕路上的凶险，坚决不去。也有年轻人抱着看热闹、凑热闹的心态，混进队伍之中。
队伍成分混杂，人心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都已经被流言影响，心底预先认定林秋脱不了干系。
村子东边，通往莽林的山口空地。
暮色彻底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消散，远近山林已经化作黑压压一片巨大轮廓。林子里传来远远的夜鸟啼鸣，叫声在空旷的山口回荡，听得人后颈发凉。
陆陆续续，一拨拨村民向山口汇聚。
林张氏、林铁柱、林三娘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神色混杂悲伤与决绝。林铁柱攥着一把劈柴刀，指节发白。林三娘拿火把的手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
林有福站在人群中段，并不冲到最前方当显眼的首领。他怀中衣襟之下，纸扎人偶静静贴着胸口，吸纳了满村的人的怨气，一股阴冷的力量蛰伏其中。
林嫣没有加入进山队伍。她站在人群靠后、靠近村子的边缘，只送行，不一同入山。
地面上散落着踩碎的枯草，火把一捆捆堆放在石头边。有人开始用火石引燃第一支火把。
橘红色火苗腾地窜起，噼啪燃烧，火舌舔着干燥的松木，爆出几点火星。
一支、两支……越来越多火把被相继点燃。
跳动的火光映亮一张张面孔。
愤怒、悲伤、忐忑、麻木，各色神情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火光摇晃，把成片人影投射在地面，一直延伸向黑沉沉的山林入口。
空气压抑，人声嘈杂却并不喧闹。没有震天的呐喊，更多是低声的交谈、压抑的啜泣。
林有福环视眼前集结完毕的人群，又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他抬起手，向前虚虚一引。
队伍里的男人们握紧手中火把与农具，脚步挪动，身体朝向幽暗的莽林，只差一步，便要踏入山林的范围。
林嫣站在后方，火光落在她脸上，神情依旧是悲悯不安。她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诸位，山路凶险，千万保重自身。只求能够找到林秋，能够问出真相，若是误会，便平安归来。”
她轻轻叹息，补上退身的话。
“但愿，不要再生出新的祸事才好。”
林嫣心中一片柔软的祝愿，想着：“我在祝福众人平安，祈祷真相大白，不愿见有人再受伤。”
可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是一片冷到骨子里的清醒，想着：“已经把队伍推到山林门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交由山林、交由这群被怨恨驱动的人。我留在村外，万事与我划开界限。”
火把熊熊燃烧，人群全部集结就位，人心蓄满悲愤与义愤。
不知又刻磨了多少遍，某一刻，林秋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侧那团被反复烙入模样的幽磷碧焰，终于起了不一样的动静。
起初，是脚趾。
一点幽碧的火苗自地面缓缓浮起，先是十个脚趾的轮廓，一点一点凝了出来。趾节、趾腹、趾甲，皆由碧火细细描出，连脚趾缝里都燃着一缕极细的火丝，纤毫毕现。
紧接着，脚掌凝出，脚背凝出，脚踝凝出。
火焰顺着小腿一路向上，在所过之处，竟隐隐凝出了一段骨骼的形状。那骨骼虽是火焰所化，却真真切切有骨节的轮廓，白惨惨的火骨一节一节接续而上，连膝盖处那圆润的骨髁都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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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村中妇人注意到她，主动上前询问。
“嫣儿，你怎么看？他们要进山去找林秋，该不该去？”
林嫣语声轻柔，眉头蹙起，开口时严守分寸，不下决断，只铺陈两难。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评判族中大事。一边是去那山洞路上凶险，怕再有人受伤。
一边又是三条性命，三家亲人日日熬得痛不欲生。我只盼，若真的是误会，能早日水落石出，可倘若当真有冤屈，也不该叫亡魂无处申说。”
她微微摆手，补上退身话。
“这些不过是我随口感慨，诸位听听就好，不必把我的话当回事。”
可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是一片冷静的算计，想着：“不去明确鼓动，但把‘冤屈需要申说’这个念头，轻轻塞进所有人心里，消解一部分人心中的顾虑。”
这番话说完，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村民，内心天平悄悄向“支持进山讨说法”倾斜。
天色向晚，林有福家院落里摊开了一地竹篾、糙白纸与浆糊。
林有福避开大部分外人视线，在这里制作纸扎怨术所用的纸人。
他不需要刻意制造仇恨。整个村子积攒多日的悲愤、猜疑、痛苦，已经弥漫在空气之中。他的术法只负责收集、收纳这些已经存在的人的怨气，也就是人们积攒的悲愤、怨恨情绪。
几个相熟、决意要进山的青壮年来到院中帮他打下手。他们只知道这是祈福告慰亡魂的纸扎，并不清楚术法真正的威力。
一个年轻族人一边裁剪白纸，一边发问。
“有福，扎这些纸人是做什么用？”
林有福手上不停，修剪纸人的四肢轮廓，语气平淡。
“用来承接三家的悲苦。带着它们进山，告慰枉死之人。若林秋心中有鬼，这些积聚的人的怨气，自会有所感应。”
他刻意模糊术法真正的杀伤用途，对外包装成祭奠亡魂的仪式。旁人听了，只觉得合乎情理，并未多想。
一张张薄纸被裱糊成人形。纸人面孔没有精细刻画，只有模糊空洞的眉眼，白惨惨的脸上什么神情都看不出。
无形之中，村中飘荡的怨恨，一丝丝被吸附进纸扎躯体。纸人微微泛出一层极淡的冷意，普通人难以察觉，只当是夜里风凉。
纸人完工之后，被分别交给几个核心的参与者，藏在衣襟、布包之内，不刻意示人。
与此同时，全村愿意出发的人开始简单准备行装。
干枯的松木捆成火把，扁担、劈柴刀、镰刀，都是农家日常工具，不是专门打造的兵器。没有人明说要去杀人，所有人对外统一口径：进山，叫林秋到出事的山洞，把当日事情问个明白。
有几户人家害怕路上的凶险，坚决不去。也有年轻人抱着看热闹、凑热闹的心态，混进队伍之中。
队伍成分混杂，人心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都已经被流言影响，心底预先认定林秋脱不了干系。
村子东边，通往莽林的山口空地。
暮色彻底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消散，远近山林已经化作黑压压一片巨大轮廓。林子里传来远远的夜鸟啼鸣，叫声在空旷的山口回荡，听得人后颈发凉。
陆陆续续，一拨拨村民向山口汇聚。
林张氏、林铁柱、林三娘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神色混杂悲伤与决绝。林铁柱攥着一把劈柴刀，指节发白。林三娘拿火把的手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
林有福站在人群中段，并不冲到最前方当显眼的首领。他怀中衣襟之下，纸扎人偶静静贴着胸口，吸纳了满村的人的怨气，一股阴冷的力量蛰伏其中。
林嫣没有加入进山队伍。她站在人群靠后、靠近村子的边缘，只送行，不一同入山。
地面上散落着踩碎的枯草，火把一捆捆堆放在石头边。有人开始用火石引燃第一支火把。
橘红色火苗腾地窜起，噼啪燃烧，火舌舔着干燥的松木，爆出几点火星。
一支、两支……越来越多火把被相继点燃。
跳动的火光映亮一张张面孔。
愤怒、悲伤、忐忑、麻木，各色神情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火光摇晃，把成片人影投射在地面，一直延伸向黑沉沉的山林入口。
空气压抑，人声嘈杂却并不喧闹。没有震天的呐喊，更多是低声的交谈、压抑的啜泣。
林有福环视眼前集结完毕的人群，又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他抬起手，向前虚虚一引。
队伍里的男人们握紧手中火把与农具，脚步挪动，身体朝向幽暗的莽林，只差一步，便要踏入山林的范围。
林嫣站在后方，火光落在她脸上，神情依旧是悲悯不安。她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诸位，山路凶险，千万保重自身。只求能够找到林秋，能够问出真相，若是误会，便平安归来。”
她轻轻叹息，补上退身的话。
“但愿，不要再生出新的祸事才好。”
林嫣心中一片柔软的祝愿，想着：“我在祝福众人平安，祈祷真相大白，不愿见有人再受伤。”
可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是一片冷到骨子里的清醒，想着：“已经把队伍推到山林门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交由山林、交由这群被怨恨驱动的人。我留在村外，万事与我划开界限。”
火把熊熊燃烧，人群全部集结就位，人心蓄满悲愤与义愤。
不知又刻磨了多少遍，某一刻，林秋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侧那团被反复烙入模样的幽磷碧焰，终于起了不一样的动静。
起初，是脚趾。
一点幽碧的火苗自地面缓缓浮起，先是十个脚趾的轮廓，一点一点凝了出来。趾节、趾腹、趾甲，皆由碧火细细描出，连脚趾缝里都燃着一缕极细的火丝，纤毫毕现。
紧接着，脚掌凝出，脚背凝出，脚踝凝出。
火焰顺着小腿一路向上，在所过之处，竟隐隐凝出了一段骨骼的形状。那骨骼虽是火焰所化，却真真切切有骨节的轮廓，白惨惨的火骨一节一节接续而上，连膝盖处那圆润的骨髁都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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