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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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庸站在原地，任凭周围的人跑来跑去，他自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落在罗敬亭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最后移回她的脸上。
沈明珠也看见了郑庸！
她一瞬间浑身有些发冷，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出一步。
甚至头脑空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怎么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里！
沈明珠嘴唇哆嗦着，完全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被一个男人半搂半抱地从着火的茶楼雅座跑出来，只要不是傻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是半点没有理由可辩驳的了！
罗敬亭也看见了郑庸，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自然认识郑庸，从前随父兄在朝中走动，见过几次这个推官，听说过他是沈明珠的丈夫，还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并无什么特殊，只是形貌端正，听说为人恭谨，没犯过什么错处。
又隐隐听说，未来仕途还算光明，但罗敬亭出身颇高，自身读书也不用功，对这些并无关心，听两句也就过了。
饶是他将来成就什么三品四品，自己不也是侯府子孙么？
罗敬亭还是第一次和郑庸这样对上面。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揽着沈明珠的手，退后了半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郑庸似乎根本没有看他。
“沈明珠。”郑庸终于开口了，静静看着沈明珠，“你今日出门，跟你娘说是去上香，是不是？”
沈明珠浑身发抖，心知末日将至，眼泪唰地流下来，只能祈求郑庸最后的心软怜悯。
对，郑庸心软，会听从她的！
“郑庸，你，你听我解释……”
“你上的是什么香？是蒲香阁的香，还是罗公子的香？”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郑庸和沈明珠，正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
有人认出了罗敬亭，正在旁边吃惊地议论。
“那不是罗家的公子吗？”
“这样的身份，竟然和人偷偷私会？”
“这娘子倒也是貌美，心气也是高的，晓得往上爬。”
“听说是沈家的小姐，这推官原也是配不上门第的，也怪不得她一心攀高枝儿……”
沈明珠脸色发白，只想求这些人别说了！再这样说下去，她的名声都要坐实了！
茶楼里火还在烧，伙计们正拎着水桶往楼上泼，好在火势不大，很快便扑灭了，似乎也只波及了二楼，很快火势就平静下来，能容得下满街的路人看热闹。
沈明珠站在人群正当中，头发散落着，脸上抹着黑灰，像刚从煤洞里钻出来似的。
她想解释，可她能解释什么？说是碰巧遇上罗敬亭？说是来喝茶的？可谁家喝茶会从雅座里搂着出来？
罗敬亭终于脸上有些过不去，虽说这样的艳闻他不吃亏，但是终究是不成体面的，要挨他父亲骂。
最重要的是，郑庸若是参他一本，那可就不好玩了！
罗敬亭赶紧松开沈明珠，往前冲郑庸拱了拱手，声音还有点发虚：“郑大人，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郑庸静静看了他一眼。
罗敬亭的后半截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到底是经常审犯人的，郑庸那一眼还是很有震慑力的，罗敬亭感觉自己像被狼盯上了。
然后郑庸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明珠身上。
片刻后，他只说：“回家吧。”
沈明珠浑身一哆嗦。
她怕他发火，怕他骂她，哪怕他当街打她一巴掌，她也认了。
可他这样平静，反倒让她从背心里渗出了寒意。
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敢再说什么了，生怕再被嚼舌根，只能低头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周围的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她咬着唇，把眼泪咽回去，不敢回头，也不敢看旁边的罗敬亭。
罗敬亭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看了看沈明珠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最终一跺脚，带着随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郑庸走在前面，只让人群散开些，不要再围观。
到底有官身在，也没有人敢顶风作案，陆续便散了。
沈明珠跟在后面，离他三四步远，心中十分不甘，感觉自己像被押解的犯人。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整条街，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等到沈明珠擦了眼泪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随着郑庸来到了沈府！
王氏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容。
她远远看见郑庸的身影从街角转过来，心里便奇怪。
方才有人传了话回来，说春鸿已经缠住了郑庸，在街上拉拉扯扯，惹了不少人围观。
王氏当时便觉得这丫头办事还算利索。她想好了，只要郑庸被春鸿当街抱住，她便立刻叫人去“撞见”，把场面闹大，叫满街的人都看见郑庸和别的女人有染。
到那时候，郑庸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明珠便能理直气壮地提和离，沈家还能反咬一口，说是郑庸不检点。
她把一切都掐准了。
可郑庸走近了，王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该是仆从抓住了郑庸，带着郑庸过来的吗？
可郑庸脸上的表情哪里像被人抓住的啊！他身边半个沈府的仆人都没有，身上的官袍干干净净都没被抓乱，春鸿也不在！
王氏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只觉不妙。但她做了半辈子当家主母，最擅长的就是先发制人。既然春鸿已经把人缠过了，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那她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她抬高了嗓门。
“郑庸！你给我站住！”
郑庸的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王氏抬起手来，指着他的鼻子：“好你个郑庸！我沈家把女儿嫁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当街跟一个不知来路的妇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可是有妻室的人！你可是朝廷命官！你这样做，将我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明珠置于何地？”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左右。这一嗓子果然有效，巷子口几个过路的行人停了下来，隔壁院子的门也开了条缝，有人探头往外看。
隔壁府里的几个婆子和长随也纷纷从廊下探出身子，竖着耳朵听。
王氏见人聚过来了，底气更足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方才有人来报，说你在街上跟一个女人纠缠不清，那女人拉着你的手不放，你也不推开，由着她贴上来！郑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个不要脸的妇人是谁？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进这个门！”
她这番话喊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郑庸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巷子口那几个行人已经凑近了些，低声议论着。隔壁院子的门缝也开得更大了，一个妇人的脸探出来看热闹。
郑庸看着王氏，脸上却渐渐地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不慌张不恼怒，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目光平淡得让王氏看得心里发毛。
“说完了？”郑庸开口了。
王氏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头皮：“说完？你的事还没完呢！你——”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郑庸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沈明珠站在他身后！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衣裳上全是灰，像被人从火场里捞出来。她跟在郑庸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畏畏缩缩的，连头都不敢抬，还在抽泣！
王氏脸上的笑凝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姑爷和明珠一起回来了？”王氏强笑着开口，声音却心虚了起来，“这……这是怎么了？明珠怎么这副模样？”
“岳母，”郑庸目光中充满探询，“您女儿今日去蒲香阁喝茶，喝出得着了火。是罗公子把她从火里抱出来的。您知道这事吗？”
几个婆子和长随也站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孙嬷嬷站在王氏身后，脸色煞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明珠身上！
王氏尴尬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庸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岳母方才在门口，笑得挺高兴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王氏的后背唰地凉了。
“郑庸，你听我说——”王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不用说了。”郑庸打断她，“今日这事，我不追究。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岳母——今日街上遇到一个妇人，那是什么人？”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郑庸道：“她今日在街上拦住我，拉扯着要我扶她。我原本只觉得她是个寻常泼妇，没多想。可方才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这事不对。她恰是在我去蒲香阁的路上，恰是在我出门之时，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为什么偏偏拦我？又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辰拦我？”
王氏气得心肝疼！
反了天了！
他这个做刑名的，竟反过来审问她这个沈府夫人！
郑庸继续说自己想到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若是今日我被她缠住，没能去蒲香阁，明珠便不会被当场撞见。岳母再安排人来‘瞧见’我被她拉扯，那我这个做女婿的，便成了当街调戏良家妇人的恶人。到那时候，明珠要提和离，沈家便能有理有据。岳母，我说得对不对？”
王氏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发紧，“郑庸，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听人说的……”
“岳母。”郑庸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若是再编下去，我怕您收不了场。”
“京兆府的官吏可不是吃闲饭的，您和那妇人，经得起查么？”
王氏嘴唇发抖，冷汗满身！
怎么会这样！
怎会没得手！
明珠这死丫头怎么又被抓现行了！！她不是叮嘱了千万不可去见罗敬亭吗！！
偏就这两日也忍不得！
沈正清刚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停了这一番话，又看见沈明珠的样子，如遭当头一棒。
他脸色铁青，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沈正清好不容易忍下气，走出门来，拱手低声道：
“郑庸，今日之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你要和离，我也不拦。和离书我亲自给你写，只求你一件事，今日的事，不要外传。明珠的名声和沈家的脸面，都系于此！你应当知道要紧！”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婆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岳父。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沈正清皱了皱眉，却没有拦他。
郑庸转过身，看着王氏。王氏一只手还攥着帕子按在胸口，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抿得死紧。她不敢看郑庸，也不敢看沈正清
“岳母方才说，有人来报，说我在街上跟一个妇人拉扯不清。岳母问那个妇人是谁，要我给个交代。”郑庸沉下眼睛，慢慢道，“如今我交代了。倒是岳母，该给我一个交代。”
王氏的肩头猛地一缩。
“那个拦住我的妇人，是谁叫来的？”郑庸问。
王氏当然不回答。
“岳母既然不认，也没关系。”郑庸说，“那妇人在那儿，问一问便知。可岳母要想清楚，若这事闹到衙门里去，她挨不住板子，什么都得吐出来。到时候，丢脸的就不只是明珠一个人了。沈家上下谁也跑不掉。”
王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头全是惊慌恐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发出声音。
沈正清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夫人，”沈正清开口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王氏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爷……”她发着抖，“老爷，我……我也是为了明珠……我不能看着她……”
“为了明珠？”沈正清打断她，声音里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你为了明珠，就把沈家的脸面往粪坑里扔？你为了明珠，就把郑庸往死路上逼？王氏，你做了半辈子的当家主母，你的脑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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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落在罗敬亭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最后移回她的脸上。
沈明珠也看见了郑庸！
她一瞬间浑身有些发冷，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出一步。
甚至头脑空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怎么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里！
沈明珠嘴唇哆嗦着，完全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被一个男人半搂半抱地从着火的茶楼雅座跑出来，只要不是傻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是半点没有理由可辩驳的了！
罗敬亭也看见了郑庸，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自然认识郑庸，从前随父兄在朝中走动，见过几次这个推官，听说过他是沈明珠的丈夫，还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并无什么特殊，只是形貌端正，听说为人恭谨，没犯过什么错处。
又隐隐听说，未来仕途还算光明，但罗敬亭出身颇高，自身读书也不用功，对这些并无关心，听两句也就过了。
饶是他将来成就什么三品四品，自己不也是侯府子孙么？
罗敬亭还是第一次和郑庸这样对上面。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揽着沈明珠的手，退后了半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郑庸似乎根本没有看他。
“沈明珠。”郑庸终于开口了，静静看着沈明珠，“你今日出门，跟你娘说是去上香，是不是？”
沈明珠浑身发抖，心知末日将至，眼泪唰地流下来，只能祈求郑庸最后的心软怜悯。
对，郑庸心软，会听从她的！
“郑庸，你，你听我解释……”
“你上的是什么香？是蒲香阁的香，还是罗公子的香？”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郑庸和沈明珠，正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
有人认出了罗敬亭，正在旁边吃惊地议论。
“那不是罗家的公子吗？”
“这样的身份，竟然和人偷偷私会？”
“这娘子倒也是貌美，心气也是高的，晓得往上爬。”
“听说是沈家的小姐，这推官原也是配不上门第的，也怪不得她一心攀高枝儿……”
沈明珠脸色发白，只想求这些人别说了！再这样说下去，她的名声都要坐实了！
茶楼里火还在烧，伙计们正拎着水桶往楼上泼，好在火势不大，很快便扑灭了，似乎也只波及了二楼，很快火势就平静下来，能容得下满街的路人看热闹。
沈明珠站在人群正当中，头发散落着，脸上抹着黑灰，像刚从煤洞里钻出来似的。
她想解释，可她能解释什么？说是碰巧遇上罗敬亭？说是来喝茶的？可谁家喝茶会从雅座里搂着出来？
罗敬亭终于脸上有些过不去，虽说这样的艳闻他不吃亏，但是终究是不成体面的，要挨他父亲骂。
最重要的是，郑庸若是参他一本，那可就不好玩了！
罗敬亭赶紧松开沈明珠，往前冲郑庸拱了拱手，声音还有点发虚：“郑大人，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郑庸静静看了他一眼。
罗敬亭的后半截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到底是经常审犯人的，郑庸那一眼还是很有震慑力的，罗敬亭感觉自己像被狼盯上了。
然后郑庸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明珠身上。
片刻后，他只说：“回家吧。”
沈明珠浑身一哆嗦。
她怕他发火，怕他骂她，哪怕他当街打她一巴掌，她也认了。
可他这样平静，反倒让她从背心里渗出了寒意。
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敢再说什么了，生怕再被嚼舌根，只能低头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周围的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她咬着唇，把眼泪咽回去，不敢回头，也不敢看旁边的罗敬亭。
罗敬亭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看了看沈明珠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最终一跺脚，带着随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郑庸走在前面，只让人群散开些，不要再围观。
到底有官身在，也没有人敢顶风作案，陆续便散了。
沈明珠跟在后面，离他三四步远，心中十分不甘，感觉自己像被押解的犯人。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整条街，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等到沈明珠擦了眼泪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随着郑庸来到了沈府！
王氏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容。
她远远看见郑庸的身影从街角转过来，心里便奇怪。
方才有人传了话回来，说春鸿已经缠住了郑庸，在街上拉拉扯扯，惹了不少人围观。
王氏当时便觉得这丫头办事还算利索。她想好了，只要郑庸被春鸿当街抱住，她便立刻叫人去“撞见”，把场面闹大，叫满街的人都看见郑庸和别的女人有染。
到那时候，郑庸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明珠便能理直气壮地提和离，沈家还能反咬一口，说是郑庸不检点。
她把一切都掐准了。
可郑庸走近了，王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该是仆从抓住了郑庸，带着郑庸过来的吗？
可郑庸脸上的表情哪里像被人抓住的啊！他身边半个沈府的仆人都没有，身上的官袍干干净净都没被抓乱，春鸿也不在！
王氏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只觉不妙。但她做了半辈子当家主母，最擅长的就是先发制人。既然春鸿已经把人缠过了，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那她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她抬高了嗓门。
“郑庸！你给我站住！”
郑庸的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王氏抬起手来，指着他的鼻子：“好你个郑庸！我沈家把女儿嫁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当街跟一个不知来路的妇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可是有妻室的人！你可是朝廷命官！你这样做，将我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明珠置于何地？”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左右。这一嗓子果然有效，巷子口几个过路的行人停了下来，隔壁院子的门也开了条缝，有人探头往外看。
隔壁府里的几个婆子和长随也纷纷从廊下探出身子，竖着耳朵听。
王氏见人聚过来了，底气更足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方才有人来报，说你在街上跟一个女人纠缠不清，那女人拉着你的手不放，你也不推开，由着她贴上来！郑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个不要脸的妇人是谁？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进这个门！”
她这番话喊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郑庸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巷子口那几个行人已经凑近了些，低声议论着。隔壁院子的门缝也开得更大了，一个妇人的脸探出来看热闹。
郑庸看着王氏，脸上却渐渐地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不慌张不恼怒，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目光平淡得让王氏看得心里发毛。
“说完了？”郑庸开口了。
王氏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头皮：“说完？你的事还没完呢！你——”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郑庸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沈明珠站在他身后！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衣裳上全是灰，像被人从火场里捞出来。她跟在郑庸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畏畏缩缩的，连头都不敢抬，还在抽泣！
王氏脸上的笑凝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姑爷和明珠一起回来了？”王氏强笑着开口，声音却心虚了起来，“这……这是怎么了？明珠怎么这副模样？”
“岳母，”郑庸目光中充满探询，“您女儿今日去蒲香阁喝茶，喝出得着了火。是罗公子把她从火里抱出来的。您知道这事吗？”
几个婆子和长随也站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孙嬷嬷站在王氏身后，脸色煞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明珠身上！
王氏尴尬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庸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岳母方才在门口，笑得挺高兴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王氏的后背唰地凉了。
“郑庸，你听我说——”王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不用说了。”郑庸打断她，“今日这事，我不追究。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岳母——今日街上遇到一个妇人，那是什么人？”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郑庸道：“她今日在街上拦住我，拉扯着要我扶她。我原本只觉得她是个寻常泼妇，没多想。可方才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这事不对。她恰是在我去蒲香阁的路上，恰是在我出门之时，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为什么偏偏拦我？又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辰拦我？”
王氏气得心肝疼！
反了天了！
他这个做刑名的，竟反过来审问她这个沈府夫人！
郑庸继续说自己想到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若是今日我被她缠住，没能去蒲香阁，明珠便不会被当场撞见。岳母再安排人来‘瞧见’我被她拉扯，那我这个做女婿的，便成了当街调戏良家妇人的恶人。到那时候，明珠要提和离，沈家便能有理有据。岳母，我说得对不对？”
王氏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发紧，“郑庸，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听人说的……”
“岳母。”郑庸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若是再编下去，我怕您收不了场。”
“京兆府的官吏可不是吃闲饭的，您和那妇人，经得起查么？”
王氏嘴唇发抖，冷汗满身！
怎么会这样！
怎会没得手！
明珠这死丫头怎么又被抓现行了！！她不是叮嘱了千万不可去见罗敬亭吗！！
偏就这两日也忍不得！
沈正清刚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停了这一番话，又看见沈明珠的样子，如遭当头一棒。
他脸色铁青，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沈正清好不容易忍下气，走出门来，拱手低声道：
“郑庸，今日之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你要和离，我也不拦。和离书我亲自给你写，只求你一件事，今日的事，不要外传。明珠的名声和沈家的脸面，都系于此！你应当知道要紧！”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婆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岳父。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沈正清皱了皱眉，却没有拦他。
郑庸转过身，看着王氏。王氏一只手还攥着帕子按在胸口，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抿得死紧。她不敢看郑庸，也不敢看沈正清
“岳母方才说，有人来报，说我在街上跟一个妇人拉扯不清。岳母问那个妇人是谁，要我给个交代。”郑庸沉下眼睛，慢慢道，“如今我交代了。倒是岳母，该给我一个交代。”
王氏的肩头猛地一缩。
“那个拦住我的妇人，是谁叫来的？”郑庸问。
王氏当然不回答。
“岳母既然不认，也没关系。”郑庸说，“那妇人在那儿，问一问便知。可岳母要想清楚，若这事闹到衙门里去，她挨不住板子，什么都得吐出来。到时候，丢脸的就不只是明珠一个人了。沈家上下谁也跑不掉。”
王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头全是惊慌恐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发出声音。
沈正清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夫人，”沈正清开口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王氏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爷……”她发着抖，“老爷，我……我也是为了明珠……我不能看着她……”
“为了明珠？”沈正清打断她，声音里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你为了明珠，就把沈家的脸面往粪坑里扔？你为了明珠，就把郑庸往死路上逼？王氏，你做了半辈子的当家主母，你的脑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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