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家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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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凉州来的。”郑庸又补充了一句，你吃着菜，含含糊糊地说，“清清秀秀的，瞧着年纪不大，说是边关那场乱子的时候流落到凉州去了。这些年年头不好，这种事多了去了。她说在京城有旧亲，想投奔——”
沈氏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
郑庸抬起头，看见妻子的脸色变了。她那张美艳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发白，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温度。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
沈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彩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弯腰捡起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什么，手滑了。你方才说那姑娘也姓沈？这姓氏倒是不多见，我一时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郑庸挑了挑眉，“你家认识？莫非还真是亲戚？”
“——不，不算认识。”沈氏立刻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语气淡淡的，“我哪认识这种人？我们沈家高门大户，没有这样流落的亲戚。只是听说过。”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姓沈的人家从前也是有些根底的，后来遭了变故，散了不少。这人既然是凉州来的，想来也只是同姓罢了，未必就是那一家的人。”
郑庸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他是个简单的人，在衙门里跟案子斗了一天，回到家只想吃口热乎饭，不想再多费什么脑筋。妻子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他也就不再多问。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沈氏那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氏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还没睡着。黑暗中，她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那个人不是什么陌生人。那个人她熟悉，再熟悉不过了！
凉州来的，姓叶，和那个姨娘同姓——这世上当然可能有许多凉州姓叶的人，可加上来京城寻亲这一条，就太巧了，巧得让她脊背发凉！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
她和母亲站在沈府后院的柴房门口，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庶妹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塞进一乘四面钉死的轿子。
那庶妹的眼睛从黑布缝隙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光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锥心刺骨的恨意。
那种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她后来做了好几次噩梦，梦见的都是那双眼睛。
轿子抬走了，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她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她现在会回来吗？
那些人早该死了。
沈氏攥紧了被角。她不知道那个叶释到底是不是她，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可她不敢赌，为求安心，她得回去找母亲商量。
第二天一早，沈氏就收拾了东西，跟郑庸说想回娘家看看母亲。
郑庸也没多问，只让她路上小心。沈氏坐着小轿，一路往城西沈府去了。
战乱之后，沈家因为在朝中左右逢源，不但没有受损，反而还重振旗鼓，趁机得了些好处，如今在这京城里也算得上稳稳当当的殷实人家。
他们家一直对沈明珠的婚事不满，只是郑庸到底有当年救了他们一门的名头在，顾及着这个名声，总不好做出反悔的事，只好忍下了。
沈明珠如今三天两头回门，府里的下人都见惯了，直接就进去跟主母禀报。
沈氏进了门，径直往后院去了。
她的母亲王氏正在花厅里喝茶，见她匆匆进来，放下茶盏，有些诧异：“怎么回来得这么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沈氏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在母亲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娘，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满满——她还活着吗？”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她放下茶盏，盯着女儿的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夫君昨日接了一桩命案，案发的那家客栈里住着一支行商，东家是个年轻女子，叫叶释，从凉州来的，说是来京城寻亲。年纪对得上，来历对得上，名字——”她顿了顿，“叶释。满满的姨娘姓什么，您还记得吗？”
王氏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点一点退去，变的铁青。
满满。
沈玉圆。小字满满，取自“玉润珠圆”之意。
当初老爷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王氏就觉得会是个祸害。
“不可能！”王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里焦急地踱了两步。
她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常年吃斋念佛，名声慈善，一张圆脸上挂着慈眉善目的表情，此刻却一丝笑意也无。
“当年的消息千真万确，那丫头到边关的第三天就遇上了北朔破城，满城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万一呢？”沈明珠的声音微微发颤，“万一她活下来了呢？”
王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花厅里很安静，秋风把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母女俩站着，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不安。
“当年的事……”王氏开口，声音低沉，“那不能怪咱们沈家。那是圣上点名要你嫁，咱们沈家还没那个胆子抗旨。”
“我知道。”沈氏垂下眼，“可是娘，当年咱们是怎么把她送出去的？那一路上的事，您忘了？”
王氏当然没有忘。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丫头不肯走，她和几个嬷嬷一起按住她，把药灌进去，然后把她绑起来，嘴里塞上布巾，扔进了马车。
那一路从京城到边关，走了很久，那丫头被绑着扔在马车里，吃喝拉撒都在里头，到了地方的时候，听说浑身臭得不成人形，连看守的人都嫌恶心。
然后她们把她送进了将军府。
后来北朔就破城了，陆将军也赐死了。
她们只想着糊弄过关了，至于之后会怎样，谁在乎呢？反正边关迟早要破城，她迟早是个死。
可如果她活下来了呢？她不但活下来了，还回来了呢？
“明日我想办法去那个客栈看看，探探那个姓叶的底。”沈明珠咬咬牙，决然道。
“不行。”王氏断然道，“你不要露面。万一真是她，你去了就是打草惊蛇。她既然改名换姓来京城，又没直接上门来找咱们，说明她未必知道咱们现在的住处，或者她在等什么。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氏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一个流落边关三年的丫头，就算活着回来，又能成什么气候？咱们沈家在京城经营了三代，根基不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撼动的。她若是安分守己，咱们也不必赶尽杀绝；她若是不知好歹，哼——”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动作很从容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是在戏弄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沈氏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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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
郑庸抬起头，看见妻子的脸色变了。她那张美艳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发白，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温度。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
沈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彩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弯腰捡起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什么，手滑了。你方才说那姑娘也姓沈？这姓氏倒是不多见，我一时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郑庸挑了挑眉，“你家认识？莫非还真是亲戚？”
“——不，不算认识。”沈氏立刻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语气淡淡的，“我哪认识这种人？我们沈家高门大户，没有这样流落的亲戚。只是听说过。”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姓沈的人家从前也是有些根底的，后来遭了变故，散了不少。这人既然是凉州来的，想来也只是同姓罢了，未必就是那一家的人。”
郑庸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他是个简单的人，在衙门里跟案子斗了一天，回到家只想吃口热乎饭，不想再多费什么脑筋。妻子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他也就不再多问。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沈氏那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氏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还没睡着。黑暗中，她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那个人不是什么陌生人。那个人她熟悉，再熟悉不过了！
凉州来的，姓叶，和那个姨娘同姓——这世上当然可能有许多凉州姓叶的人，可加上来京城寻亲这一条，就太巧了，巧得让她脊背发凉！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
她和母亲站在沈府后院的柴房门口，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庶妹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塞进一乘四面钉死的轿子。
那庶妹的眼睛从黑布缝隙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光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锥心刺骨的恨意。
那种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她后来做了好几次噩梦，梦见的都是那双眼睛。
轿子抬走了，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她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她现在会回来吗？
那些人早该死了。
沈氏攥紧了被角。她不知道那个叶释到底是不是她，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可她不敢赌，为求安心，她得回去找母亲商量。
第二天一早，沈氏就收拾了东西，跟郑庸说想回娘家看看母亲。
郑庸也没多问，只让她路上小心。沈氏坐着小轿，一路往城西沈府去了。
战乱之后，沈家因为在朝中左右逢源，不但没有受损，反而还重振旗鼓，趁机得了些好处，如今在这京城里也算得上稳稳当当的殷实人家。
他们家一直对沈明珠的婚事不满，只是郑庸到底有当年救了他们一门的名头在，顾及着这个名声，总不好做出反悔的事，只好忍下了。
沈明珠如今三天两头回门，府里的下人都见惯了，直接就进去跟主母禀报。
沈氏进了门，径直往后院去了。
她的母亲王氏正在花厅里喝茶，见她匆匆进来，放下茶盏，有些诧异：“怎么回来得这么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沈氏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在母亲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娘，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满满——她还活着吗？”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她放下茶盏，盯着女儿的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夫君昨日接了一桩命案，案发的那家客栈里住着一支行商，东家是个年轻女子，叫叶释，从凉州来的，说是来京城寻亲。年纪对得上，来历对得上，名字——”她顿了顿，“叶释。满满的姨娘姓什么，您还记得吗？”
王氏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点一点退去，变的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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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路从京城到边关，走了很久，那丫头被绑着扔在马车里，吃喝拉撒都在里头，到了地方的时候，听说浑身臭得不成人形，连看守的人都嫌恶心。
然后她们把她送进了将军府。
后来北朔就破城了，陆将军也赐死了。
她们只想着糊弄过关了，至于之后会怎样，谁在乎呢？反正边关迟早要破城，她迟早是个死。
可如果她活下来了呢？她不但活下来了，还回来了呢？
“明日我想办法去那个客栈看看，探探那个姓叶的底。”沈明珠咬咬牙，决然道。
“不行。”王氏断然道，“你不要露面。万一真是她，你去了就是打草惊蛇。她既然改名换姓来京城，又没直接上门来找咱们，说明她未必知道咱们现在的住处，或者她在等什么。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氏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一个流落边关三年的丫头，就算活着回来，又能成什么气候？咱们沈家在京城经营了三代，根基不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撼动的。她若是安分守己，咱们也不必赶尽杀绝；她若是不知好歹，哼——”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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