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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压箱老酒,慈母问菜

    晒谷场上没人吭声。

    架在槐树杈上的碘钨灯滋啦响了一声。

    几只飞蛾撞在灯泡玻璃上,掉进底下的灰土里。

    王桂芳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起胳膊,用蓝布褂子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眼泪没抹干,反倒把鞋底蹭上的灰抹到了脸颊上。

    陈小雨走上前,伸手去搀亲妈的胳膊。

    “妈,咱回家吧。”

    王桂芳一把甩开陈小雨的手。

    力道很大,带得陈小雨往后退了半步。

    “你也瞒着我!”

    王桂芳转过头,眼睛通红,唾沫星子喷在陈小雨脸上。

    “你们兄妹俩穿一条裤子,合起伙来糊弄我跟你爸!”

    “他在外头拿命去填那些鬼窟窿,你连个屁都不往家里放!”

    陈小雨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抠着卫衣的口袋边缘。

    “我也是前阵子去江城才知道的……”

    “你闭嘴!”

    王桂芳胸口起伏,弯腰捡起掉在水泥地上的旧蒲扇。

    蒲扇边缘的竹篾摔断了一根,扎破了她粗糙的大拇指。

    她也没管,抓着扇子转身就往晒谷场外头走。

    陈建军从靠背椅上站起来。

    老头子弯下腰,把滚在桌腿边的铜烟锅捡起来,吹了吹上头的灰,塞进裤兜。

    村支书陈建国迎上来,伸手想拍陈建军的肩膀。

    “老陈,时渡这是出大息了,光宗耀祖的事,桂芳嫂子这是一时没转过弯……”

    “建国。”

    陈建军打断他,嗓音像破风箱。

    “借你手电筒使使。”

    陈建国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亮着的铁皮手电筒递过去。

    陈建军接过手电,没看电视屏幕里还在播放的访谈,也没看周围围着的百十号村民。

    他背着手,迈开步子,跟在王桂芳后头往家走。

    脊背比来的时候弯了些。

    陈小雨拉住林可可的手腕。

    “走,回去。”

    林可可点点头,伸手进卫衣胸口的口袋,按下了直播软件的关闭键。

    两千万人的直播间屏幕黑了下去。

    这种时候,不适合再拍了。

    村委会门前的一百多号人站在原地,看着老陈家四口人的背影顺着水泥路走远。

    卖豆腐的王大娘叹了口气。

    “都是当妈的,换我家小子十四岁去干这个,我也得哭死。”

    旁边的张大婶和李二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吱声,缩着脖子从人群后头溜了。

    红砖小院。

    木门敞着。

    院子里的竹席还铺在地上,红辣椒散发着一股子冲鼻子的燥味。

    王桂芳没进堂屋。

    她一头钻进了西边的厨房。

    厨房里没开灯。

    只有灶膛里头还没彻底熄灭的柴火余烬,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王桂芳拉过灶台边那个用来添柴的小木头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伸手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四方扁平铁盒。

    那是装饼干的旧盒子,边角已经生了褐色的铁锈。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里头没有钱,也没有粮票,全是一沓一沓的照片和奖状。

    最上头的一张,是两年前寄回来的。

    陈时渡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迷彩T恤,站在工地的活动板房前头,咧着嘴笑。

    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医用白胶布。

    当时他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妈,搬水泥袋子的时候,让铁丝网给挂了一下,小口子,不疼。”

    王桂芳大拇指摩挲着照片上那圈白胶布。

    什么铁丝网。

    那是跟那些吃人的东西拼命留下的!

    她把这张照片翻过去。

    底下是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

    十四岁的陈时渡,剃了个贴头皮的平头,穿着件借来的白衬衫,领子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

    那是他初三毕业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三天,村邮递员把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

    那天晚上,家里正在吃苞米面糊糊。

    陈建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算着下半年的学费和猪饲料钱,一根接一根地抽,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王桂芳起来做饭,在灶膛的草木灰里,扒拉出了半截没烧干净的红纸角。

    上面印着【录取】两个烫金字。

    那小兔崽子背着帆布包站在院子当央,跟她说:

    “妈,我不爱念书,看书脑仁疼,我跟二叔家的堂哥去广东电子厂拧螺丝,一个月能挣两千块,供小雨念大学。”

    王桂芳当时拿着烧火棍追了出去,追到村口那条烂泥巴路上。

    泥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没追上。

    那孩子跑得太快,头都没回一下。

    这一跑,就是十年。

    王桂芳捏着那张黑白小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铁盒盖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脸上,哭着哭着,嘴角又扯了一下,笑出声来。

    “拧螺丝……”

    “跑去黄河边上拧螺丝……”

    “连当官的老头子都给你下跪,你可真能耐啊……”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她把脸埋进膝盖上的铁盒里,肩膀剧烈耸动,压着嗓子呜呜地哭。

    堂屋里。

    八仙桌上的辣子鸡已经凉透了,红油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脂膏。

    陈建军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条案上那盏五瓦的床头小台灯。

    他走进里屋的卧室。

    卧室靠墙放着一口刷着红漆的樟木箱子,上头挂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

    陈建军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挑出最小的那把铜钥匙,捅进锁眼里。

    咔哒。

    锁开了。

    他掀开沉重的箱盖,把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樟脑丸全抱出来,扔在炕沿上。

    一直掏到箱子最底层。

    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土陶罐子。

    他弯下腰,两条胳膊用力,把那个沾满灰尘的土陶坛子抱了出来。

    坛子口用黄泥巴混着谷壳封得死死的,上头贴着一张早已经褪成白纸的红方纸。

    陈建军抱着坛子走出里屋,把坛子放在八仙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身去厨房碗柜里,摸出两只粗瓷大碗,摆在桌面上。

    拿起桌角挑灯芯用的铁锥子,沿着坛子口的封泥凿了一圈。

    泥块哗啦啦往下掉。

    掀开里头垫着的油纸,一股浓烈的苞谷酒香冲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油烟味。

    这是陈时渡满月那天,陈建军亲手埋在老琵琶树底下的苞谷烧。

    后来盖新房,他把酒挖出来,锁进了樟木箱子。

    原本想着,等儿子考上大学,或者娶媳妇那天再起开。

    陈建军双手抱起酒坛子,往第一只粗瓷碗里倒。

    酒液发黄,粘稠,拉着长长的酒线,倒了满满一碗,酒花贴着碗沿打转,一滴没洒。

    他端起这碗酒,放在八仙桌的东侧。

    那是陈时渡小时候吃饭坐的位置。

    接着,他又把自己的碗倒满。

    老头子拉开长条板凳,坐了下来。

    他没看门口,也没看厨房,两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只空荡荡的板凳。

    端起面前的粗瓷碗。

    手腕没有抖,端得很平。

    “时渡。”

    陈建军开口,声音很轻。

    “十四岁那年,爸没本事,没留住你。”

    “让你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老头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爸不怪你烧了通知书。”

    “也不怪你瞒着家里。”

    他把粗瓷碗往前提了提,碗沿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你在黄河边上救了人,没给老陈家丢脸。”

    “儿子,爸敬你一碗。”

    话音落下。

    陈建军仰起脖子,闭上眼,把满满一碗六十度的老苞谷烧,一口气灌进了嘴里。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往下烧,呛得他胸腔发闷。

    一大股酒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茬往下淌,滴进蓝布工装的领口里。

    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老头子把空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砰!

    碗底裂开一道细纹。

    他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花白的脑袋垂在胸前,脊背弓成了一道虾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堂屋门槛外。

    陈小雨背靠着红砖墙,双腿曲起,蹲在阴影里。

    她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把指关节都咬出了牙印,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流,流了一脖子,愣是没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林可可蹲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圈也红得像兔子。

    这一宿,红砖小院里的灯没灭过。

    厨房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夜才停。

    堂屋里的旱烟味混着苞谷酒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

    第二天,卯时。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

    东边的山头上透出一层鱼肚白。

    陈小雨趴在自己屋的床沿上,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哗啦,哗啦。

    是竹扫帚扫地的声音。

    她揉了揉肿成核桃的眼睛,从床铺上爬起来,推开木头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的两张大竹席已经被收起来了,卷成两个筒,立在墙角。

    王桂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上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纂。

    她手里的扫帚挥得飞快,把院子地面扫得连片树叶都没有。

    陈建军蹲在琵琶树底下,正拿一块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双平时去镇上赶集才舍得穿的黑皮鞋。

    陈小雨愣了一下,赶紧穿上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妈,爸,你们一宿没睡?”

    王桂芳停下扫帚,转过身。

    老太太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垂在颧骨上,但精气神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把竹扫帚往门后头一靠,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步走到陈小雨跟前。

    “醒了?正好,去把可可也叫起来,洗把脸,跟妈去趟镇上!”

    陈小雨揉着眼睛。

    “去镇上干嘛?这才五点多,集市还没开呢!”

    “等集市开了,好肉都被人挑走了!”

    王桂芳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包着红塑料袋的存折,拍了拍。

    “去信用社取钱!把你爸那身旧西装拿去镇上裁缝铺改改尺寸,再给我扯两身新衣裳!”

    “下个月我儿子娶媳妇,几千亿的大老板闺女进门,我跟你爸能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去江城吗?那不是打我儿子的脸吗!”

    蹲在树底下的陈建军直起腰,把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放在石板上,接了一句:

    “再买两箱好酒,昨天那四个老头送的茅台不够喝。”

    陈小雨看着自家爹妈这副风风火火的架势,鼻子一酸,又想掉眼泪,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妈,不用取存折里的钱,嫂子给我拿了张卡,说让您二老随便刷!”

    “那不行!”

    王桂芳眼睛一瞪。

    “还没过门呢,哪有花儿媳妇钱的道理!咱们老陈家现在有钱,五千万呢,花咱们自个儿的!”

    说完,王桂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她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抓住陈小雨的胳膊,把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压低了嗓门。

    “小雨,你跟念清住一块儿那么久,你嫂子喜欢吃什么?妈得学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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