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魇

    顾纸鸢前脚才进了门,春桃就小跑进来,“小姐,祁公子在门外。“

    “他这苦肉计倒是演得几分逼真。“顾之鸢解下外套递给春桃。

    “小姐,我就感觉一路上有人跟踪,果不其然。“

    窗外风雪正急,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乱响。

    “春桃,我累了,来人就说我睡了。“

    不知不觉,顾之鸢陷入了梦境。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更清晰。

    红烛高烧,满堂朱红。

    龙凤喜烛上的火焰跳得很高,映得满室华光流转,大红的绸缎覆满了雕花窗棂,喜字贴着金箔,在烛火中一闪一闪地发亮。

    她坐在喜床沿,凤冠上的珍珠串垂在额前,微微晃动,透过珠帘看出去,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碎金般的朦胧里。

    嫁衣沉重而厚实,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双鸾,袖口缠枝并蒂莲的花样是她亲自挑的,针脚细密得近乎完美。

    她攥着衣角,指尖沁出薄薄的汗。

    心跳得又急又快,扑通扑通。

    门外有脚步声,近了。

    她倏地抬头,凤冠上的珠串哗啦一响,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是祁郎来了吧?他今日穿绯红官袍,玉带束腰,配着新科状元游街时那支御赐的金花,应当格外好看。”

    她想象着他推开门的模样,温润的眉眼间一定噙着笑,会先唤她一声“夫人“,然后把合卺酒端到她唇边,像他在雨夜抄完《策论》还书时那样,轻声说一句“久等了“。

    门被推开了。

    顾之鸢的笑意僵在嘴角。

    透过薄薄的红盖头,直觉告诉她进来的不是祁烬。

    那个人身形高大而陌生,肩宽背阔,紫金冠束发,玄色蟒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袍角拖过门槛时带进来一阵凛冽的风,将龙凤烛的火苗都压弯了一瞬。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低垂着头退在门外,悄无声息地把门合上了。

    “怎么,不是你的新郎官,失望了?“那人慢步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靠近她。

    他走到烛光最亮处,面孔在烛光的映照下逐渐清晰起来。

    男子面容俊朗,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可一双眼里盛着阴鸷的笑。

    顾之鸢猛地站起来,嫁衣的下摆扫过脚踏,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雕花床柱,凤冠下的珠串剧烈晃动,撞在她额角,“你……你是何人?这里是内宅喜房,外男不得擅入——“

    “不得擅入?“那人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解下玄色披风,随手丢在旁边的春凳上,露出腰间一条盘龙玉带,带扣上嵌着拇指大的东珠,明晃晃地刺目。

    “小美人,难道你还没听出我的声音吗?”

    “太——子?”

    顾之鸢的瞳孔骤然一缩,用手掀开红盖头。

    她看见太子目光从她的凤冠扫到裙摆,一寸一寸地打量,最后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你想干什么?”

    “小美人,你说呢?”

    “放肆!”

    “祁烬倒是聪明人。“太子弯了弯嘴角,“知道本太子在婚宴上多看了你一眼,当晚就把喜房让出来了。这等识趣的臣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顾之鸢吓得花容失色,“殿下说什么?我夫君他……“

    “你夫君?“太子站起来,一步迈到她面前,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让我先尝尝鲜。”

    太子玄色蟒袍上的龙纹几乎贴上她的嫁衣,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侧,带着龙涎香浓郁的甜腻。

    “今晚过后,你夫君就会步步高升。这桩买卖,他亏了还是赚了?”

    顾之鸢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太子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那双眼里只有贪婪的笑。

    “我不信。“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祁烬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正人君子,一定是你用什么方式逼他这样。“

    “哈哈,逼他?”太子哈哈大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拇指摩挲过她的唇瓣,“小美人,你还是太天真了,男人的话你也信?你该高兴才对,这说明你的美貌给男人创造了价值。“

    “放手!“顾之鸢猛地偏头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凤冠歪了,珠串缠住了她散落的鬓发,扯得头皮生疼。

    她大口喘着气,胸腔里那一团火却越烧越烈,烧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忘了害怕。

    “我今日与祁烬拜了天地,我便是他的妻。太子殿下强占臣妻,就不怕言官弹劾、史笔如铁?“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狂笑了起来,”弹劾?谁?你的夫君?哈哈......”

    “你们……你们串通好了?”她的嗓子哑得几乎破了音,“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太子走近一步,伸手去抚她的脸颊,“啪!”她一巴掌打在太子的脸上。

    太子不怒反笑,眼神却沉了下去。

    “性子够烈,够味,我喜欢。”他猛地欺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柱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双臂之间,玄色广袖垂下来,遮了大半烛光,阴影罩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不过今夜,有的是时间慢慢磨。你越是闹,我只会越有兴致。“

    顾之鸢的背死死抵着床柱,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酒气,能看见他喉结吞咽时牵引的青筋,还有他眼底那贪婪冷的笑意。

    恐惧像一条毒蛇缠住了她的喉咙,越收越紧,喘不上气。

    她狠狠一咬牙,忽然抬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朝太子胯下顶了过去。

    太子全然没料到她会反抗到这个地步,闷哼一声猛地后退,捂着下腹弯下腰去,脸色瞬间铁青。

    他抬眼瞪向她时,眼底的阴鸷终于褪了伪装,露出赤裸的暴戾。

    “贱人!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是你的玩物。”顾之鸢撑着床柱站直了身体,凤冠已歪,她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满头的青丝披散在肩,大红嫁衣衬着一张煞白的脸,唯独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屈服。

    “你若要强来,我便死在这里。新科状元郎大婚之夜,新娘死了,明日满京城都会传遍!”

    太子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攥住顾之鸢的脖子,她感到一阵窒息。

    “放开!放开我!“

    顾之鸢猛地曲起右臂,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太子“嘶“了一声偏过头去,手上力道松了一瞬,她趁这个空隙翻过身就要往床下爬。

    嫁衣的下摆缠住了她的腿,她狼狈地跌下床沿,膝盖磕在脚踏的棱角上,疼得她一阵钻心痛。

    她蹬掉了脚上那只还挂着的绣鞋,赤着脚爬起来就朝房门冲。

    裙子太长,嫁衣太重,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她的手刚碰到门栓,头皮猛地一疼。

    太子从后面拽住了她的长发,硬生生把她扯了回去。

    “啊——!“

    她向后仰倒,后脑撞上桌子的边角,她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头顶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流。

    太子一只手臂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拦腰抱起来,重新摔回床榻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她任何间隙,膝弯压住了她乱蹬的双腿,一只手将她两个手腕交叉按在头顶的枕上,用腰带利落地缠了两圈,系在床头的雕花横梁上。

    顾之鸢的手被高高吊起,腕上的绸带勒进了皮肉,一动就疼得钻心。

    她仰面躺着,散落的黑发铺满了半张床,血和泪水混在一起淌进耳窝。

    她用力扭动腰身想挣开,可太子压在她身上的分量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闹够了?“太子俯下身,额头几乎贴上她的。

    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眼睛里的暴戾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冰冷而从容的掌控感,像终于驯服了烈马的骑手,慢悠悠地勒紧缰绳。

    “从前也遇过几个烈性的,后来都乖了。你呢?要不要试试看,你能撑多久?“

    她的手腕在绸带里挣出了血痕,每一次扭动都让勒痕更深一层,。

    太子低头去吻她的脖颈,嘴唇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湿热而黏腻。顾之鸢浑身剧烈一颤,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她猛地偏过头,张开了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太子耳朵上。

    “啊——!“

    太子惨叫一声猛地弹开,半边耳朵血肉模糊,殷红的血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玄色蟒袍的肩头,洇成深黑的一团。

    他捂着耳朵踉跄后退,撞翻了床边的花架,瓷瓶碎了一地,清水和残枝泼了满地。

    “你——!“太子的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暴怒之下他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眼前骤然一黑。

    那一巴掌打得她偏过头去,左脸火辣辣地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的味道。

    她的手腕还被吊在横梁上,整个身体的重量悬在两条细瘦的胳膊上,肩关节像要脱臼一般钝痛。

    可她还是把脸转回来了,肿着半边脸,嘴角挂着血,用一双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瞪着太子。

    “除非我死。“她的声音让太子心里发毛,“否则、你别想、碰我一根手指。“

    太子捂着渗血的耳朵站在三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后他狂笑不止,“哈哈.....”

    太子的笑声在顾之鸢的脑海里越来越大......

    “放来我,放开我,你这个畜生。”

    “小姐!小姐!“

    她柑橘有人在喊她,声音远远的,像隔了千重水。

    “小姐您醒醒——您醒醒啊——!“

    顾之鸢猛地睁开了眼睛。

    春桃的脸近在咫尺,两只圆圆的眼睛瞪着她。“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方才一直哭一直喊,缩成一团直发抖,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顾之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裳湿透了,汗和泪混在一起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勒痕,没有血。

    可梦境是如此真实,她还能感觉得到腕上绸带勒进去的那种尖锐的疼痛,感觉得到脸颊上那一巴掌火辣辣的余热。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春桃用帕子替她擦额上的冷汗,“小姐,您方才梦里一直喊'放开我',还喊了一个人的名字……祁公子?您怎么会梦见他?他不是还在门外么——“

    “春桃。“顾之鸢打断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她从春桃手里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把脸,帕面立刻洇开暗红,鼻血竟不知何时流了出来。

    春桃慌了手脚,连忙拧了冷帕子替她敷在额上。“小姐别动,怕是梦魇急火攻心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顾之鸢按住她的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桃咬着唇看了她半晌,终是退了出去,走时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霜炭,又把被角替她掖严实了,才轻轻带上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顾之鸢缓缓坐起来。

    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凉从脚心一路蹿上天灵盖,激得她浑身一凛。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眉目清绝,嘴唇苍白,左脸颊上隐隐有一道红痕,不是巴掌印,许是她睡梦中自己掐出来的。

    可那位置、那形状,和梦里太子那一掌落下的地方分毫不差。

    她伸手抚上去,指尖触到微烫的皮肤,梦里那一巴掌的剧痛还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的眸光沉如寒潭,再不见昔日半分天真。

    窗外的雪簌簌而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迟疑和不安,“祁公子……在角门外候着,快半个时辰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让您务必见一面。“

    顾之鸢慢慢转过身,“告诉他,“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见。“

    老管家在门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可……外头雪大,祁公子一身单衣,冻得直抖,说是若不见您,便不走。“

    “你去回话,“她一字一句道,“就说我睡了。若他执意要等,尽管等着。“

    门外沉默了许久。

    老管家终是低低应了声“是“,脚步踏着积雪渐行渐远。

    顾之鸢回到案前坐下,展开一沓宣纸,提起笔。

    她看着窗外席卷的风雪,看着角门下那盏摇晃的孤灯,提笔落下第一行字:

    月淡雾散云轻,艳日香寒碧天。

    日与月相映,瑶台人去云散尽。

    慨叹,慨叹,何苦浮生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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