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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返回1977

    泥。

    冰冷的、带着腐叶气味的烂泥,死死糊在他的半边脸上。

    顾真的意识像是被人从万丈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

    耳膜里嗡嗡作响,鼻腔里全是泥土和枯草混合的生涩味道。

    他趴在地上,手指下意识地抠进松软的田埂里。

    第一个念头,胃痛呢?

    那团跟了他大半年、像一窝老鼠在内脏里筑巢的溃烂绞痛,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不是灵泉水那种强行镇压后随时会反扑的假象,而是从根子上,连那种隐隐的酸胀底色都没了。

    顾真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铅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

    远处的山脊线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他抬起手。

    一双手。

    粗糙、黝黑、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不是ICU病床上那双枯瘦如柴、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十七岁的手。

    顾真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子里晃了一下,但身体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腰腹一收,整个人就弹了起来。

    没有膝盖打颤。

    没有脊椎的钝痛。

    没有那种随时要散架的虚脱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力量。

    虽然常年劳作让肩膀和腰椎有些劳损的酸,但跟癌症晚期比起来,这点酸简直是天堂。

    他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上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远处,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电线杆上,挂着一只铁皮大喇叭。

    喇叭里正放着刺耳的样板戏,女声高亢尖锐,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选段。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顾真站在田埂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用火烧开了。

    回来了。

    真他妈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这片田是顾家村东头的水稻田,收完秋粮后翻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沤肥。

    远处几间土坯房的轮廓他太熟了,那是生产队的仓库。

    再远一些,炊烟从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里升起来。

    顾家老院。

    顾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

    今天是哪天?

    他死死盯着那片炊烟,脑子里五十年前的记忆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艰难地咬合转动。

    样板戏。

    秋收后的空田。

    早晨的炊烟。

    还有……

    “顾真!顾真你个懒骨头死哪去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

    顾真转头。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也从八旬老太变化回三十多岁的二婶。

    赵翠兰。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回来挑水!今天家里有客,你要是误了事,看你大伯不打断你的腿!”

    家里有客。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顾真的胸腔。

    今天家里有客。

    李铁栓。

    那个打死过老婆的鳏夫。

    那个用八十块钱彩礼和两袋棒子面,买走了顾玲一条命的畜生。

    今天,就是那一天。

    顾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脑海里,五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

    顾玲被揪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

    她哭着喊“我不嫁”,换来的是一巴掌。

    顾玲被塞上牛车。

    她嗓子都哑了,还在冲他喊“哥你别追”。

    半个月后。

    一张破草席。

    瘦得只剩骨头的尸体。

    浑身的伤。

    断了的肋骨。

    “哥,你好好活着。”

    顾真的双眼瞬间充血。

    眼球上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整张脸因为某种极端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赵翠兰还在远处骂骂咧咧。

    顾真没听见。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田埂边上。

    那里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树根下插着一把柴刀。

    刀刃生了锈,木柄被汗水泡得发黑。

    顾真迈步过去。

    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五十年的屈辱、愤怒、悔恨、和刻进骨头里的疯狂,全部灌注进了这只十七岁的手掌里。

    他把刀从泥里拔出来。

    锈迹斑斑的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顾真!你聋了?!我叫你挑水!”赵翠兰的声音又尖了几分。

    顾真转过身。

    他看着远处那片升着炊烟的土墙院落,看着那条通往顾家老宅的黄土路。

    脚下开始动了。

    先是走。

    然后是小跑。

    然后是狂奔。

    十七岁的身体爆发出野兽般的速度,解放鞋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带起一串闷响。

    田埂上的枯草被他的裤腿扫得东倒西歪。

    赵翠兰看见他拎着刀往村里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你拿刀干什么!顾真你给我站住!”

    顾真没停。

    风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肺里。

    这具年轻的身体像一台刚加满油的发动机,每一步都踏得又狠又稳。

    他跑过生产队的晒谷场。

    跑过歪歪斜斜的土坯墙。

    跑过那口全村人吃水的老井。

    喇叭里的样板戏还在唱。

    鸡在路边扑腾。

    有人从院墙里探出头,看见一个少年拎着柴刀发疯一样往村中心跑,吓得缩了回去。

    不过等顾真跑了过去之后又好奇的继续探出头来张望。

    随后跑回去跟小伙伴们大喊:“嘿!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顾家的那个受气包顾真,拿着一把柴刀往家里跑了!老凶了,快去,快去,有戏看了!”

    话落也不管小伙伴,屁颠屁颠就往顾家跑去。

    其他小伙伴闻言也跟了上去。

    顾真的眼前只有一个方向。

    顾家老院。

    玲子还活着。

    她现在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前世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到满头是血,没用。

    他被顾洪一脚踹翻在地,没用。

    他求遍了所有人,没用。

    因为那时候的他,是一条狗。

    一条没有牙齿、没有爪子、只会摇尾巴的丧家犬。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真握紧手里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脑子里装着五十年处事经验与后世的眼界。

    他的空间里堆着足以砸翻整个县城的物资。

    他的骨头里刻着被这个世界反复碾压后淬炼出的、最纯粹的狠。

    这一次,谁敢动玲子一根头发。

    他就把谁的手剁下来!

    远处,顾家老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院子里隐约传来吵闹声。

    顾真没有放慢脚步。

    他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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