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零

    一排排高耸入顶的货架,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前厅所有人的视线。

    顾真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

    他太清楚了,视网膜上跳动的倒计时,就是顶在喉咙口的阎王贴。

    前台,龙哥拿着那份绝户合同,正跟顾洪和顾枫算着烂账。

    “你这台账数字全他妈是虚的!少了三个品类的入库单,你当老子不识字?”龙哥的嗓门震得天花板嗡嗡直响。

    顾洪肥厚的下巴直打哆嗦,还在扯着脖子狡辩:“龙哥!你得讲道理,这是三年正常损耗!”

    “讲道理?”龙哥冷笑一声,直接把一张打款回执拍在顾洪脸上。

    “一袋大米长了腿,自己跑去外地粮商的私库里?这叫损耗?老子在道上混了十七年,这套阴阳账我玩的比你熟!”

    前方的狗咬狗正热闹。后方的顾真,已经像个嗜血的恶鬼一样,开始了疯狂的掠夺。

    意念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猛地撒向日化区。

    整托盘的洗衣液、卫生纸,瞬间无声无息地抹除。

    没有停顿。他拖着沉重的双腿,拐进粮油区。

    大桶的金龙鱼、成袋的五常大米,码得像城墙一样。

    顾真咬紧后槽牙,意念狠狠覆盖上去。

    但这一片物资太密集,由于身体极度透支,那股意念猛地一滞。

    他闷哼一声,鼻子深处猛地一酸,两股温热顺着鼻腔直接流进嘴里,满嘴都是生锈的铁锈味。

    “咳……”顾真用皮夹克的袖口胡乱抹掉血迹,双眼憋得通红,在心里发着狠。再收!

    轰。

    半座小山般的粮油轰然消失,连地上垫底的木架子都没放过。

    酒水区。

    几十万的白酒、红酒。

    全部扫空。

    直到他大步迈进冷鲜区,真正的阻力来了。

    十几台重型进口卧式冷柜。

    里头塞满了冻肉和高档海鲜。

    每一台都重达大几百斤,压缩机还在“嗡嗡”地运作着。

    顾真抬起手,意念像一柄重锤般砸过去。

    没动。

    那十几台冷柜仿佛生了根。

    反作用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顾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

    胃里的癌细胞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抓住这个空档疯狂撕咬起来。

    冷汗“唰”地一下扎破毛孔,瞬间浸透了衣服,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放弃?

    顾真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今天就算是把脑壳扯裂,也绝不给这帮畜生留一根毛!

    他双手死死抠住旁边立柱的铁皮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卷,血丝顺着铁皮往下淌。

    他闭上眼,把脑海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精神力全部榨干,像个赌徒一样狠狠砸下。

    给我进!

    一股极其猛烈的失重感瞬间抽空了他的力气。冷柜群骤然消失。

    由于惯性,顾真整个人失去重心,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哐当——!”

    他的肩膀狠狠砸在空出来的铁架底座上,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仓库深处突兀地炸响。

    这声音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此时剑拔弩张的前台,却显得极其要命。

    龙哥的唾沫星子刚喷到顾枫脸上。

    “你他妈……”顾枫正要顶嘴,那一记沉闷的“哐当”声,硬生生把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顾枫愣了一下。

    脑子里飞速转起圈来:大门焊死,三十二个保安在前面挡成了一道人墙,装卸区全上了锁。

    后面根本不可能进人,哪来的动静?

    他偏过头,越过龙哥宽阔的肩膀往里瞅。

    视线被一排排日用品货架挡得死死的,只能隐约看见冷鲜区那边的白炽灯光。

    不对劲。

    平时冷鲜区那几台破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这会儿怎么连个屁响都没了?

    顾枫咽了口干沫,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毛边。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黑衣打手。

    “干什么你!”打手刚要伸手拦。

    顾枫根本没理,迈开腿就往过道里走。

    越走心里越没底,脚步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小跑。

    当他终于绕过最后一排洗衣液货架,站在冷鲜区入口的时候。

    他停住了。

    两只脚像被倒了水泥,死死钉在地砖上。

    眼前的场景,彻底干碎了他这三十年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没有冷柜。

    没有一箱速冻肉。

    甚至连墙上的电子温度计都没了。

    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只有几个被长时间重压留下的四方污渍印子。

    顾枫死死揉了揉眼睛,觉得肯定是自己熬了一夜眼睛花了。

    可等他再睁开眼。

    还是空的。

    “货呢?”顾枫嗓子里挤出一声像太监一样的变调尖叫,整个人疯了一样扑到空地上,双手在空气里乱抓,“我的冷柜呢?!”

    这一嗓子,直接把前台的火药桶点爆了。

    顾洪听到这凄厉的叫声,浑身的肥肉狠狠一哆嗦,拔腿就往里面冲。

    顾宇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立刻折向自己刚刚才清点过的日用品区。

    跑到拐角。空的。

    顾宇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他又连滚带爬地冲向酒水区。

    还是空的。

    六千平米的巨型仓库,原本挤得连过辆推车都费劲,现在空旷得连咳嗽一声都有回音!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全他妈没了!

    “天杀的!进贼了!有人在里面搬货!”赵翠兰像个踩了地雷的鸭子一样尖叫起来。

    “围起来!全部往里面搜!”顾二狼强撑着拐杖,怒吼出声。

    三十二个精壮保安抽出橡胶棍,乌泱泱地顺着几条主过道往前冲。可是没冲出多远,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刹住了。

    没人敢上前。

    顾真慢慢从最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那件并不合身的黑皮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嘴角和鼻翼两侧满是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他抬手,极其缓慢地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丢在地上。

    “啪嗒。”

    镜片碎裂的声音,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顾真?!”顾洪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肥脸惨白,“你怎么会在这?!”

    “这些货是你搬的?!你怎么弄出去的!”顾宇咬着牙,死死瞪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顾真没回答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蠢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他的身后,是整个总仓最后一块没被动过的阵地,也是最值钱的硬通货。

    足足五十箱飞天茅台,外加整整一墙的特供中华烟,码得像一座小金山。

    顾真看都没看那座金山一眼。

    他通红的眼珠子扫过面前这群丑态百出的亲戚。

    然后,他极其随意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没有掐诀念咒,也没有任何机关暗门。

    他就这么当着所有保安、高利贷打手,以及顾家全族人的面,手掌冲着那座烟酒金山,往下虚空一抹。

    就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抹布,在黑板上随意地擦掉了一小块粉笔灰。

    没有哪怕一帧的残影过渡。

    那堆价值大几百万的烟酒,连同底下的实木托盘,瞬间蒸发。

    干干净净。空气里连一丝灰尘都没激起来。

    整个仓库死寂了整整五秒钟。这五秒钟,连头顶日光灯管电流声的滋啦响,都清晰可闻。

    “鬼……这是活见鬼了啊……”顾帅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股腥臊的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浇在裤裆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滩黄水。他翻着白眼,疯魔般地念叨着,“这不是魔术……这不是人干的事……”

    “啊——!”顾伊捂着脸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撞在冰冷的铁柱子上。

    赵翠兰两眼一翻,“咣当”一声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十米开外,龙哥叼在嘴里的中华烟掉在了脚面上都没察觉。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直接把他按在地板上摩擦。

    “卧槽……”龙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顾老板……牛逼啊!袖里乾坤都给你弄出来了?!”

    顾二狼死死盯住顾真,他的右手死死掐住大腿上的软肉,靠着这股钻心的痛劲才没让自己当场出丑。

    信仰在崩塌,理智在燃烧,但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极其世俗的念头:这畜生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去!

    “顾真!你到底学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术!”顾二狼的声音彻底劈了调,那股子道貌岸然的家主做派早就碎了一地,“你把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变去哪了?!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报复,要把全家人逼上绝路吗?!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大局?!”

    “大局?”

    顾真笑了。

    这笑声从胸腔里撕扯出来,带着剧烈的震动。

    一口夹杂着黑色血块的淤血,直接从他喉咙里喷射而出,溅在面前的水泥地上。

    他随手抹了一把下巴,眼神如淬了毒的刀片,死死钉在顾二狼那张虚伪的老脸上。

    “这三十年,你天天拿这两个字,像套狗一样套在我的脖子上!”

    顾真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自己的血水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

    “我如今只不过是收回我自己的东西,你们怎么就这么急得跳脚?”

    顾真每又迈了一步。

    顾二狼退了一步。

    “说到底你们只是趴在我背上不断吸我的血的虫豸而已!”

    顾真眼睛血红,仿佛胸中有一股火山,而火山口有着一块巨石压着,而火山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众人都被这个状态的顾真镇住。

    “大局?我要什么大局?我顾真这一生,就被大局这二字毁了!”

    这句话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顾真吼完这句顿了顿。

    随后幽幽的提起了他这一生压在心底里最大的痛。

    “还有玲子……呵呵。大局……呵呵,呵呵 ……”

    幽幽的声音逐渐转为了愤怒。

    “当年玲子才十五岁!十五岁啊!”他厉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虬结的蚯蚓,“大房为了八十块钱彩礼,为了度过你们嘴里那个狗屁大局,把她强行塞进李铁栓那个杀人犯的牛车里!”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愤怒到极点的怒吼。

    “她死的时候,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剩下!骨头都是断的!你去认尸的时候,站着跟我说什么?”顾真死盯着顾二狼,眼角因为充血直接裂开,“你说顾家脸上不好看,为了家族大局,让我别闹事!”

    顾真一字一顿,仿佛要把满口的牙齿全部咬碎和血吞下。

    “我去你妈的大局!”

    他指着所有姓顾的人,声音凄厉如同恶鬼的诅咒,“你们欠我的命,欠玲子的血!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视网膜正前方,那串猩红的倒计时,终于跳到了最后几秒。

    顾真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你们……”他重新抬起头,笑了。

    【00:00:05】

    “按住他!立刻打断他的腿!别让他装神弄鬼!”顾二狼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疯了一样下令。

    “等我回去后……我会让你们在烂泥潭里挣扎,腐烂。”顾真仿佛没听到顾二狼的命令,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00:00:03】

    三十二个保安在金钱和恐惧的双重刺激下,举着橡胶棍红着眼扑了上去。

    顾真的眼神仿佛穿过这层层保安盯着顾二狼。

    时间仿佛也像按下了放慢键,仿佛等着顾真立完最重要的誓言一般。

    “我会让你们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00:00:01】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安保队长,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顾真脸上的汗毛。

    他抡圆了胳膊,粗重的橡胶棍带着劲风,狠狠砸向顾真的天灵盖。

    顾真没有躲。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且残忍的笑意。

    你们好好在这地狱里,给我烂着吧。

    【00:00:00】

    就在橡胶棍距离顾真的额头不到十厘米的那一瞬。

    “呼——”

    一阵根本不存在的阴风卷过。

    没有刺目的强光,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爆炸。

    顾真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突然戳破的肥皂泡,连同他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破皮衣,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溶于虚无的空气之中。

    橡胶棍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了个空,狠狠敲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砰!”

    火星子四溅。

    安保队长用力过猛,脚下直接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他满脸错愕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震得发麻的棍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面前。

    人呢?

    几十个扑上来的保安,像一群失去目标的无头苍蝇,互相撞在一起。

    人,就这么在几十双眼睛的死死盯防下,彻底人间蒸发了。

    留下的,是一座空得连只老鼠都饿死的六千平米仓库。

    还有一群瘫倒在地、彻底丢了魂的吸血鬼。

    极度的死寂中。

    龙哥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中华烟。

    他拿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把那口浓烟重重吐向顾二狼那张灰败的老脸。

    “戏看完了,活神仙也走了。”

    龙哥扬了扬手里那份按着血手印的绝户合同,刀疤脸上的笑容,透着彻骨的森寒。

    “来吧,顾老爷子。三千多万的窟窿,加月息五分利。咱们现在,好好聊聊这剩下账,该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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