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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1【变法派又拉了一坨大的】

    傍晚,饭厅。

    语儿主动聊起趣事:「今日我们去相国寺烧香,听说州桥那边打起来,还专门跑过去看了热闹。」

    徐来当然有所耳闻,但不清楚细节,於是问道:「场面如何?」

    「人太多,挤不过去,」丁香笑道,「我怕女儿被吓着,抱着她躲在车里。」

    语儿说道:「女眷不便挤来挤去,姐姐便让余冲(男仆)上前。余冲回来说,州桥边上二三十个商贩,把几个税吏围起来打。周遭百姓都喝彩叫好。军巡来了也不立即抓人,站在旁边看商贩殴打税吏。直至厢巡检带兵赶到,才把那些商贩抓走。」

    翩翩在旁边讲解缘由:「现在开封物价腾贵,那些军巡铺兵亦深受其害,恨不得商贩把税吏给打死。」

    徐来早就听过各种抱怨。

    譬如陈小乙说,以前街边理发一两文钱,如今已然涨到三四文钱。直接翻倍。

    所谓理发,就是把过长的头发和胡须修一修,把显得杂乱的须发给打理整齐。有专门的理发店,也有沿街理发的小贩。

    此前只有理发店需要交税。交的是铺税,按照店面大小徵收。

    现在沿街给人理发的小贩也被徵税。

    豆娘突然来一句:「街头零食全都涨价了!」

    「哈哈哈!」

    众人闻言大笑。

    翩翩笑着数落:「你是已经定亲的大姑娘了,平时多看点书,少去买零食吃。」

    「吃东西又不耽误看书,嘴里有零食吃,我还看得更起劲。」豆娘的理由很充分。

    吕嘉问执掌的开封市易务,不仅搞得朝野怨声载道,就连变法派内部都颇有微词。

    譬如变法派骨干元绦,此时担任权知开封府,他负责审理商贩殴打税吏案。

    面对那些商贩的哭诉,以及商贩家属在衙外喊冤,元绦只判打人者被鞭笞五下。关押一夜就直接放人。

    就连狱卒,都对打人的商贩很照顾,认为他们是在给大家出气。

    除了吕惠卿等少数变法派,还在无底线支持吕嘉问,其余多数变法派都劝王安石整顿市易务。

    王安石便让曾布、章惇调查实情,汇总过来的信息令人触目惊心。

    数日之後,市易法做出调整:

    第一,不得再向街头小商贩徵税。但为了保护店铺经营者的利益,某些区域不允许街头商贩摆摊。

    第二,需要被徵税的商家,其税率在现有基础上降低60%一70%。(可以想像税收得有多重)

    消息公布,全城欢庆。

    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今後多半还会再增税。

    变法派的么蛾子非常多,市易务的乱子刚刚平息,三司那边一个官员又玩花活。

    此人名叫郭逢原,自称是郭子仪後代。

    他爹早年到处宣扬这个身份,竟然真就在仁宗年间,以「名臣之後」荫补京兆府文学参军。他爹又攀上范仲淹和韩琦,改为武职库使。

    郭逢原自己则考上进士,做过主簿和县尉。因其上疏讨论变法,获得王安石器重,直接从县尉升为三司官员负责编修三司敕并诸司库务岁计及条例删定。

    这家伙肯定是有本事的,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升官太慢,於是这个月给皇帝写了一封奏

    疏。

    奏疏内容大致为:

    【陛下是周文王、武王以来最有盛德的君主。王安石是孔孟之後唯一能承道之人。陛下待王安石如同老师,但现在给王安石的待遇,还不足以彰显「师臣」的身份。王安石每天五更就上朝,奔走劳累,辛苦无比,像胥吏一样站着呈送奏章。】

    【哪有像胥吏一样对待老师的?王安石在做帝师的时候,君臣那套可以暂时搁置,应该给王安石单独制定特殊礼仪。今後有什麽大事,都该先问王安石再做决定。】

    王安石以保甲法练兵,兵农合一,这是恢复先秦善法。今後可以废除募兵制,都用保甲兵作战。请陛下裁撤枢密院,其权责尽归於中书。今後由宰相选用将领,这也是恢复上古制度。是谓文武合一、将相合一。】

    说实话,如果只看奏疏内容,这家伙更像是文彦博派去的卧底。

    让皇帝给王安石单独定制礼仪,还闹着要废除枢密院,把军政大权都交给王安石。这是怕王安石罢相不够快吗?

    太他妈疯狂了!

    历史上,朱熹编《三朝名臣言行录》,刻意把这封奏疏给删掉。就连朱熹都觉得太离谱,删去此疏以维护王安石形象。

    此时此刻,赵顼看完奏疏,心中愤怒至极。

    赵顼沉默坐在殿中,待怒火渐渐消去之後,带着疑心开始认真思考:这份奏疏,究竟是出自王安石的授意,还是姓郭的神经病自己瞎搞?

    想了好半天,赵琐认为王安石应该不知情。

    渐渐成熟的皇帝,打算先试探试探。

    过了一阵,王安石来到大殿,完全不知皇帝为何召见。

    赵顼对王安石说:「郭逢原必轻俊之人。」

    「轻俊」本来是一个褒义词,最初是用来形容美酒的。到了宋代,词性变成半褒半贬,带有「年少无知、见识浅薄、轻率易错」之意。

    王安石听得一头雾水:「陛下怎知他为人?」

    赵顼说道:「他上疏言事,欲裁枢密院、废募兵。」

    王安石不知道更多内容,以为奏疏里只讨论这个,於是回答:「人才难得。郭逢原的能力,臣是知道的。可暂时先试用之,看他今後是否能晓事明理。」

    君臣对话,到此为止。

    看着王安石离开大殿,赵顼基本确定王安石不知情。

    但郭逢原那份奏疏,依旧像一根刺,扎在赵顼的心上。拔都拔不掉!

    一个三司小官,怎敢写这种奏疏?

    肯定是王安石权势滔天,在某些官员的眼里,王安石真就有资格单独制定礼仪来彰显地位!

    这种离谱的风气,甚至影响到王安石本人。

    王安石也渐渐发飘了。

    譬如明年,有一个新科进士范镗,给王安石进献的诗里有两句:文章双孔子,术业两周公。

    这是把王安石、王雱父子,比作周公和孔子。

    王安石看完以後竟然很高兴:「此人知我父子也。」

    王雱英年早逝以後,王安石给儿子设祠堂,也题词「一日凤鸟去,千秋梁木摧」。他竟把自己的儿子比作孔子!

    这种风气,最初始於王珪。

    王安石的拜相制书,就是王珪草拟的,称王安石「学穷於圣人」。所以王珪才得到赏识,被王安石提拔为副宰相。

    当时程颢还在做监察御史,不同意王安石能够比肩圣人,在朝堂上跟变法派激情对喷。

    而今,骂王安石的人越来越多,歌颂王安石的人也越来越多。

    歌颂之辞,也变得愈发离谱。王安石直奔千古贤相而去,辅政地位只排在周公後面。

    而王安石的学术地位,只排在孔孟後面。

    赵顼又重新看一遍郭逢原的奏疏,面无表情对近侍说:「此疏留中封存。你也不要看,更不能对任何人讲!」

    「遵旨。」近侍心中颇为忐忑。

    处理完奏疏,赵顼依旧心情烦躁。

    他又拿出最新一期《铎声》,仔细阅读徐来的文章,心情终於渐渐平复下来。

    今年的《铎声》,几乎每期都刊载新破译的甲骨文。

    徐来破译的字数最多。

    远在相州老家的韩琦,第一时间获得新出土甲骨,如今完全沉浸在甲骨文世界。他还召集了一些金石学者,天天研究这玩意儿,也集体破译出不少。

    赵顼提笔写手诏,吩咐道:「发给中书。」

    王安石刚回中书省不久,便接到皇帝发来的手诏:徐来译甲骨文有功,得悉商代故事,擢为龙图阁学士。

    什麽情况?

    前几天刚升了本官和散官,现在又给徐来升贴职头衔?

    王安石始终不知道,他被自己提拔的官员给坑了,皇帝现在对他权势滔天已心生不满。提拔徐来,纯粹是想今後制衡他王安石!

    尤其是在学术上。

    某些人不是吹嘘王安石比肩圣人,学术地位只排在孔孟後面吗?朕就要给徐来树立学术威望!

    徐来接到诏书也有些懵逼。

    啥情况啊?

    因为持续破译甲骨文,就升为龙图阁学士了?

    这玩意儿是最高级别的阁学士,下次如果再升就是殿学士了。

    利用休沐日,徐来又跑去《铎声》编辑部,给王厚等人突击授课,并辅导他们写「八股文」。

    解试即将开考。

    围绕着自己的这群年轻人,徐来希望他们全都能中举,然後明年春天全都能中进士。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是开封籍贯。但符合长期在开封游学,可申请在开封考试的规定。

    籍贯所在地的官员保状,他们自己就已经搞定了。京官的保状,徐来可以帮他们搞定o

    尤其是常安民,在太学读书快十年。他以太学生身份参加开封解试,根本不需要谁来做担保。若非太学乌烟瘴气,以常安民的学问,轻轻松松就能免解试。

    徐来现在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为啥那麽多官员反对分榜。他现在就能钻空子,让自己的许多门生获得科举便利。

    妈的,今後老子主持变法,第一个改革的就是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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