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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亲人相见

    那一年,周小伟才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张罗着把双亲安葬在了后山向阳的山坡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村里人找了几天没找着,都以为这孩子想不开,八成是跳海随爹娘去了。

    没想到啊,这孩子活了下来,还闯出了另一条路。

    村长抹了抹眼角,说:“你姐姐……你姐姐在你走后,一想起你就哭,头两年眼睛都快哭坏了。你赶紧,赶紧去看看她!”

    周小伟的姐姐叫周玉莲,嫁在本村一户姓刘的人家。

    周小伟的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热了起来。他强忍住泪意,哑着嗓子问:“爷,我姐和姐夫……过得好吗?薛家的人有没有来闹事?”

    当年他一腔怒火上头,一气之下就跑了,根本顾不得想什么后果。后来渐渐大了,才慢慢回过味来。薛家在渔村一带势大,找不到他,可能找他姐姐的麻烦。

    村长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来过两次,要找你姐要人,说要父债子偿。咱们崖村虽然穷,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两次都被村里人拿着鱼叉棍棒给赶走了。”

    “不过……哎”

    “郑家也因此不收咱们崖村的海货了。你也知道,郑家是这一带最大的鱼行,他们不收,咱们就只能划船到更远的镇子上去卖,多走好几十里水路,价钱还被压得低。村里这几年日子,比你在的时候还难。”

    周小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他倒退一步,冲着村长深深鞠了一躬,躬身的幅度之大:“爷,对不起,是我害了村里人!”

    当年他十岁,凭着一腔怒火做事不管不顾,要不是后来造化大遇到了师父,别说能不能回来,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

    他自己是活下来了,村里人却在替他受罪。

    村长连忙伸手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粗糙却温暖:“不说那些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抬眼望向周小伟身后的五辆马车和骑在马上的护卫。那些护卫一个个腰悬长刀、面无表情,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

    村长心里直犯嘀咕,低声问:“小伟,这些……都是什么人?”

    “爷,”周小伟直起身,脸上露出几分骄傲,“我师父带着我们来给村里人免费看病,还得请您帮忙找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不用村里管饭,有个能遮风挡雨歇歇脚的地方就成。”

    村长愣住了。

    他看看周小伟,又看看那五辆马车,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小伟啊,你说看病真的不要钱?”

    崖村穷,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走几十里路去镇上看一次郎中,光诊金就要攒上大半年。

    这年头,居然有人跑这么远的路来免费给人看病?

    该不是听错了吧?

    “叔,千真万确!”周小伟用力点头。

    张璃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袭素色衣裙,走到村长跟前微微颔首:“村长,我姓张,是周小伟的师父。我们这次来给村里人看病,真的分文不取,您尽管放心。”

    村长心里暗暗吃惊,眼前这位张娘子瞧着比周小伟也就大个三四岁,年轻得很,都当上师父了,真是了不得!

    他一拍大腿,爽利地说道:“那怎么行,你们大老远跑来崖村,辛辛苦苦给村里人看病,怎么能连饭都不管?传出去我们崖村还要不要脸面了?饭必须管。虽说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上城里的精细,但管够。”

    看病抓药那得花多少银子,他虽不懂但也知道贵得很。几顿渔家粗饭能值几个钱?人家出了这么大的力,崖村要是在吃饭上还小气,那才真叫人瞧不起。

    村长又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一高兴连正事都忘了!各位贵客快请随我进村,我家那房子是去年新盖的,石头墙瓦顶,宽敞着呢,先去我家歇着!”

    “多谢村长了。”

    张璃没再推辞,回身登上马车,白吃白住肯定不行,走的时候给村长家留足银子。

    周小伟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五辆马车惊动了整个村子,不少人家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一会儿功夫,马车停在了一座石头房子前面。

    石墙砌得整齐,虽然不高,但比旁边那些茅草顶的旧屋子气派多了。院门敞开着,院子里晒着几张渔网,杆子上挂着晾晒的鱼干。

    众人刚走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个穿着灰布衣裙的妇人飞奔而来。她跑得急,发髻都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妇人在周小伟面前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小伟看。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小伟……真的是你吗?”

    周玉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穿着体面、玉树临风的少年,和她记忆里那个又黑又瘦、穿着破了洞的旧衣裳、成天光着脚满村跑的男孩,哪里对得上?

    她脑海中弟弟的模样,还是几年前那个瘦瘦的、眼神倔强得吓人的孩子。

    刚刚有人跑来敲她家的门,声音都喊岔了:“玉莲姐,你弟弟回来了!坐大马车回来的!”

    她扔到手里的渔网,拔腿就跑,弟弟还活着!

    周小伟望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的女人,姐姐明明才二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枯黄,手指粗糙,灰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双腿跪在地上。

    “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抬头望着周玉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姐,我在外面……想过给你捎信,可是京城离崖村太远了……我又怕,怕薛家的人知道我还活着,会来找你的麻烦……姐,对不起……”

    周玉莲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撕心裂肺,扑通跪倒在周小伟面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她一边哭一边攥着拳头捶打周小伟的后背。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总是梦见你……梦见你饿死在路边,梦见你被人害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们?百年之后到了地下,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周小伟被姐姐箍在怀里,又紧又暖,带着粗布衣裳特有的粗糙触感和淡淡的皂角味道。

    他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在姐姐肩头,肩头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模糊了眼睛。

    马车旁的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

    张璃微微侧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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