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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养老送终

    东临跟着福伯走出厅堂,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手心都攥出了汗。方才跪在夫人面前时那种濒死般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心里又多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他和妹妹有地方待了,有饭吃了,不用再睡破庙了。

    福伯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方才在主子面前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管家特有的威严和严厉。

    “你运气好,遇见咱们夫人心善,给你们兄妹一个安身之所。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宋家的奴才,你的命是宋家给的,你对宋家必须忠心不二。倘若日后你胆敢做出背叛主子的事……”

    福伯的目光冷下来,声音像是淬了冰:“不必劳烦夫人动手,我亲自处置你。你可听明白了?”

    东临躬身行礼:“小的明白,小的绝不敢忘。”

    福伯看他还算老实,面色稍缓,继续往前走。东临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管家爷爷……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主子……到底是什么人?小的以前在青州城里混了这些日子,没见过夫人和小公子。”

    福伯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咱们主子是新来青州上任的宋大人,宋巡抚。

    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位是夫人,也是朝廷册封的县主。你抢钱袋的那个孩子......”

    福伯的语气严厉起来:“那是咱们府里唯一的公子,是大人和夫人的命根子。亏得夫人心善才没和你计较,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东临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后背冷汗直冒。

    他居然抢了巡抚公子的钱袋?

    东临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发晕。巡抚,青州最大的官了。他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居然在太岁头上动了土,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还被赏了名字、收进府里……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我不管你从前是怎么活的,”福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既然进了宋府的门,就得守宋府的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见人要行礼,做事要勤快,嘴要严,手要干净,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半点偷鸡摸狗的勾当,立刻撵出府去。”

    东临立刻挺直了腰杆:“小的明白,以后定当好好干活,规规矩矩做人。”

    福伯又打量了他一眼。

    这孩子洗干净的样貌倒真是不差,眉清目秀的,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机灵劲儿。规矩虽然半点不会,但胜在态度恭谨,不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浑人。

    福伯一眼就看出这孩子不是个简单,能在七岁的年纪独自带着妹妹从村子里跑出来,一路乞讨活到现在,脑子不笨,胆子不小,心性也够坚韧。

    只要好好打磨,将来未必不能成材。

    想到这里,福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语气也比方才软了些:“好好学规矩,别怕吃苦。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东临愣了愣,不太明白管家为什么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福气在后头?他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奴才,还有福气?

    经历了生死起伏,他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他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多谢管家提醒,小的记下了。”

    福伯不再多说,领着他到下人住的院子。东临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木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他的妹妹,正安安稳稳地躺在被窝里,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他没敢上前,眼泪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从今往后,他不是在破庙里等死的小乞丐了。

    他要活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夫人今日的恩典。

    这边,张璃可就惨了。

    大宝像块小膏药似的黏在她身上,非要缠着她绣钱袋。这小祖宗还不放心,索性坐在她旁边,手里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生怕她一逮着空就找借口开溜。

    张璃刚想放下针线喝口水。

    “娘亲,你怎么停啦?娘亲,你是不是又想偷懒呀?”

    张璃仰天长叹,再来一口,再叹一口。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悲壮,仿佛她手里捏着的不是绣花针,而是千钧重的铁杵。

    老天爷,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会盯梢的小冤家?

    没办法,逃是逃不掉了。

    她笨拙地攥着那枚细细的银针,低下头,开始跟手里那团布料搏斗。说是绣小狗,可她扎了三四针,愣是把狗耳朵绣成了不知名的蘑菇状物体。

    线歪歪扭扭地爬在布面上,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蚯蚓。

    大宝凑过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声音奶声奶气却掷地有声:“娘亲真厉害,绣得越来越熟练了,我以你为荣哦!”

    张璃的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厉害什么厉害?你娘亲我绣的是狗,是狗,你看得出来吗?你对着一个长了耳朵的土豆夸厉害?

    她用尽毕生修养才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大宝完全没接收到娘亲眼神里的杀气,继续开启话痨模式:

    “娘亲对我真好,嗯。我好喜欢娘亲,嗯嗯。”

    “我以后要挣好多好多的钱,给娘亲买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饰”

    “这个行。”张璃终于应了一声。

    大宝受到鼓励,更来劲了。他举起一根小指头抵着下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还有,还有要给娘亲养老送终!”

    针尖一下戳偏了,张璃“嘶”地倒吸一口气。

    还好没扎出血。

    但她觉得自己内伤了。

    养老送终?老就算了,她早晚得老。

    送终是什么鬼?她今年才二十多岁!二十多岁! 桃花还没开几朵,山河还没看几处,人生最精彩的章节还没翻开。

    她的好大儿已经在盘算给她的人生写结尾了?

    张璃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迷茫,从迷茫到哭笑不得,从哭笑不得到一脸麻木的完整进化。

    她放下针线,决定必须就这个问题进行一次严肃的亲子沟通。

    “儿子,养老就行,送终就算了,暂时、不需要。”

    大宝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里写满了天真无邪:

    “娘亲,祖父说了,养儿防老。”

    “你祖父还说什么了?”

    “还说做人要孝顺。”

    “然后呢?”

    “然后......儿子是孝顺的人,肯定给你送终呀!”

    他说话的时候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张璃沉默了。

    跟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讨论“送终”这个词的语义和适用场景,是不是太为难彼此了?

    她最终选择了放弃。

    低下头,重新捡起那枚针,继续和那只面目全非的钱袋刺绣斗争。

    大宝晃荡着小短腿,还在美滋滋地规划着:

    “到时候我给娘亲买最贵的棺材!”

    “请最好的吹唢呐的!”

    “娘亲,你怎么哭啦?”

    “没哭,扎到手了。”

    张璃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和苦笑一起咽了回去。继续刺绣,四不像的“小狗”在她的手中,终于又多挨了几针。

    也算,绣完了大半条命。

    而她旁边,那立志要给她养老送终的孝顺儿子,高兴地哼哼着,一脸岁月静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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