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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卢沟桥上的石狮子

    队伍像一条长长的灰龙,缓慢地向着卢沟铁路桥移动。

    清晨的永定河水流有些急,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桥墩,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桥上的那些形态各异的石狮子,静静地注视着这群失去家园的人。

    沈映雪费力的背着两个装满了医疗物资的大包,还额外搀扶着一个脚底磨出血泡的女学生往前走。

    她额头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白净的脸颊上也沾了不少灰土。

    林文耀扛着那把坏了退壳挺的汉阳造,跟在学兵团的残部里。

    几个受伤的同学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铁路桥上的枕木上。

    人群走得很慢,时不时有人回头看向北平城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还飘着几缕没有散尽的黑烟。

    一阵沉闷的金属履带摩擦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一辆T-34坦克压上了铁路桥,庞大的车身让整座老旧的铁桥都跟着颤动起来。

    嘎吱嘎吱的声响让人觉得桥面随时会塌下去。

    桥头的战壕里,几个负责防守的29军士兵趴在沙袋上,看直了眼。

    他们是37师何基沣旅的部队。

    一个脸颊上包着脏纱布的新兵咽了口唾沫,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兵:“排长,你瞅那绿色的铁王八,个头真大。

    鬼子的那些小战车跟这一比,简直像个小崽子啊。”

    老兵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正拿着一块石头磨着手里那把全是豁口的大刀。

    他抬头看了一眼轰隆隆开过去的T-34,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别瞎看,那是人家中央直辖部队的家伙事。听说独立29旅靠着这些铁家伙,愣是在南苑战场把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新兵抓了抓手里的老套筒步枪:

    “真好啊。要是这大家伙再多点,咱们哪至于被小鬼子撵出北平城。”

    老兵停下磨刀的动作,叹了口气:

    “行了,人家有这本事,就能多护着点老百姓。咱们这帮人,今天就在这桥头上干到最后,也算对得起这身皮了。”

    队伍刚走过一半,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烦人的螺旋桨轰鸣声。

    三架鬼子的战斗机从北面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直奔铁路桥而来。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

    逃难的百姓和学生下意识地抱住头,往桥两侧的栏杆边挤。

    “趴下,都趴下。”林文耀扯着嗓子大喊,一把将身边的两个同学按在枕木上。

    飞机开始俯冲,机头喷出火舌,子弹在永定河的水面上打出一排排水柱,直逼桥面。

    就在这时,停在桥头空地上的两辆旋风防空车动了。

    敞开的炮塔急速旋转,四根炮管齐齐扬起,对准了俯冲下来的第一架敌机。

    炮手猛踩踏板,连串的二十毫米高爆弹迎空而上。

    半空中爆开几团黑烟。

    那架冲得最猛的鬼子飞机右侧机翼直接折断,引擎冒出滚滚浓烟,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一头栽进了几百米外的永定河里,砸起巨大的水花。

    剩下两架飞机见势不妙,赶紧拉起机头,随后调头往北跑了。

    空袭解除了。

    要是放在平时,打下鬼子的飞机,队伍里肯定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今天没有。

    整座卢沟桥上安静得出奇。

    只有伤员压抑的痛呼,和母亲捂着孩子嘴巴的低泣。

    林文耀从枕木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河面上正在下沉的飞机残骸,心里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

    北平丢了,家没了。

    大家只是默默地拍拍身上的土,低着头,继续沉默地往前走。

    又过了许久,跟着陆辞队伍来的那些学生和百姓们终于全部过桥了。

    接下来过桥的,是独立29旅的后卫部队和满载物资的辎重车队。

    马车和卡车开始交替着驶上桥面。

    陆辞从车上跳下来,独自走向桥头的阵地。

    稍微扫视了几眼,就见阵地上数百名29军士兵正抓紧时间修补沙袋,检查弹药。他们的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伤。

    陆辞走到阵地中央,找到了负责指挥的营长。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胡子拉碴,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

    “这位少校。”陆辞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开口,“让你的弟兄们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撤。我把装甲营留下来,用战车给你们殿后。”

    营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桥上正在通过的卡车,摇了摇头。

    “陆少将,好意心领了。”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抽了一口。

    “你们的队伍里,还有那么多老百姓,还有那么多学生娃娃。

    我们要是跟你们一起走了,鬼子就能顺利冲过这座桥。

    到了永定河那边的平原上,大路朝天,鬼子的部队追击起来,你这拖家带口的,你们怎么跑得过?”

    陆辞打断他:“我的坦克防得住他们。”

    “你的战车是用来杀鬼子的,留在这里当活靶子太可惜。”营长吐出一口烟圈,淡然一笑。

    “平津丢了。”营长回头望了一眼北平的方向,“咱们二十九军吃了败仗,连北平这座古都都没守住。我们已经没脸再往后退了。”

    他把驳壳枪插回枪套,拍了拍面前沾着血的沙袋,看着陆辞:

    “你们中央军的队伍,武器好,能打硬仗。你们要保存好自己,这丢失的国土,以后还得指望你们去收复。”

    营长掐灭了烟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带着弟兄们留在这,还能帮你们阻击几个时辰。

    陆旅长,你带着队伍赶紧走,把百姓和学生娃娃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等你们以后重新打回来,到时候再路过这卢沟桥的时候,记得给我们这帮弟兄们烧点纸就好。”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营长,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清楚,这是这支部队最后的尊严了。

    于是他转过身,对着远处的安科长招了招手。

    士兵们搬来几十个木箱,撬开盖子。

    里面全是缴获来的三八式步枪、黄澄澄的子弹,还有几大筐M24木柄手榴弹。

    陆辞指了指这些武器弹药,对营长说:“这些留给你们。”

    那营长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接着,陆辞立正,双脚脚跟一碰,抬起右手……

    “独立29旅,全体都有,向29军的弟兄们——敬礼!”

    营长和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站直身子,举起手,回敬军礼。

    那一刻,风吹过永定河面,带起了阵阵波纹。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辞放下手臂。

    他转过身,大步向桥上走去。

    刚走两步,他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妈的。”陆辞低声骂了一句,“这桥上风有点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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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卢沟桥,大部队继续沿着平汉铁路向南行进。

    2个多小时后,王守义带着人赶上了大部队。

    他们轻装行军,也没有学生和百姓拖累,路上鬼子几次拦截,也都被装甲矛头碾碎,部队整体状态竟然还不错。

    两支队伍汇合,整个行军纵队变得异常庞大。

    卡车内,陆辞看着后视镜里长得看不到尾的队伍。

    加上学生、百姓和收拢的溃兵,人数已经过2万了。

    这么多人,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

    好在,下一站就是保定了。

    陆辞喃喃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到了保定,那里有国军在华北的第二道防线,聚集了大量从各地赶来增援的中央军和地方军阀部队。

    到时候整编完毕,他的29旅也将变成一个可以和鬼子单独师团硬碰硬的单位,到时候再做过一场!

    就在陆辞正在思考怎么整编的时候,卡车内的通讯兵突然收到呼叫独立29旅的电报。

    “旅长,保定行营发来的急电。”

    陆辞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单,要求独立29旅抵达保定后,不得入城,必须在城外十里处的指定处扎营待命。

    所有随军难民及非战斗人员,自行疏散。

    陆辞把电报揉成一团,随手扔出了窗外。

    看来,鬼子还没追上来,自己人内部的门道就已经开始摆上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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