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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全世界都欠你一个拥抱

    陆阳瞳孔地震,胸腔里的这颗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直以为,包括丁腾飞和孔垄等人也都以为,周凯东是因为自己遇险失踪,没能救下他而自责埋怨,所以自暴自弃。

    却根本没有料想到,他竟然是为了用余生去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所以才选择退伍。

    当兵,只能待在营区里,不可能给你时间出去到处乱跑;所以,他只能选择退伍。

    而周凯东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给战友们,给自己的家人,给那些惦记自己的人一个交代。

    这份纯粹的战友情谊,远远要比伯牙子期的故事,要更加情深义重,更有份量。

    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看似消沉,自暴自弃的外表下,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和坚定的信念。

    陆阳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出事了,如果他的尸体真的被冲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这份“找到他”的执念,或许会让这片海上多出怎样的一个老兵船长。

    这些话,换做除周凯东以外任何一个人老讲,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但周凯东不一样。

    他早已没了牵挂,孑然一身。

    或许那个执念,会一直成为他今后活下去的动力,愧疚与自责,将反复折磨他的余生。

    那艘永远不会靠岸的小船,始终不会停下;除非周凯东闭上眼睛,或者是找到自己尸首的那一刻。

    陆阳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复杂起来,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恐怕除了血脉之亲,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

    过去,他在新闻上看见过一些,孩子被拐失踪,父母花了几十年寻亲的新闻;那时候不懂,还在想为什么几十年都放不下,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处境遭遇本就不同;有的人,或许很快就能放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有些人,就是会被一件事,被一个遗憾,被一个执念画地为牢,困住一辈子。

    陆阳的内心如波涛汹涌,可周凯东却依旧娴熟的在洗衣板上搓洗扎西的脏衣服。

    就好像,刚刚在聊别人的事,就好像退伍后被执念困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儿开玩笑的口吻:“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是不是挺意外的?”

    “当然了,不论换做是谁,恐怕都会觉得,我是因为自责才自暴自弃的。”

    “其实并没有,我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更加坚强,更加坚韧。”

    陆阳喉咙咕咚了一下,没有开口接话,专心的当一个聆听者。

    周凯东用胳膊擦擦溅到脸上的水珠,自顾自的讲述:“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大概是下午四点多左右,我被老马喊到办公室里;他给了我一包烟,让我先抽。”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肯说,一个劲儿的让我先抽烟,等我抽完,再告诉我。”

    “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眼眶发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应该是哭过,也经历过思想挣扎。”

    “我那个时候就预感到了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其实,我也提前猜到了一些。”

    “后来,我抽了一根,他才告诉我说老家那边出事了;房子倒了,不止我一家,是整个镇上房子几乎全都倒了,死了很多很多人。”

    “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反应吗?”

    陆阳看着周凯东认真干活的侧脸,摇摇头。

    “我很冷静,冷静的有些可怕;我说:知道了连长,我可能得请个长假。”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但在那一刻,我脑袋出奇的清醒,甚至还在走之前完成了工作交接”

    “因为我知道,他们可能没了,但这个时候,我应该撑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爸我妈,我姥姥,我大伯,我姑姑嬢嬢,他们的后事都得我去处理。”

    “我嬢嬢家里,有个儿子在外面上大学,侥幸逃过一劫,那年才刚十八;你也知道,这个年纪,说是成年了,但基本上心性跟小孩儿差不太多。”

    “我不能指望他去把这个担子给扛下来,我得扛,我得主动去扛;不只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更是因为,我是当兵的。”

    周凯东低头看了看这身军装:“穿着这身军装,成了一名军人,天塌下来了都得顶住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还得在现场帮着安顿照顾其他受灾受伤的人。”

    “但我就是这么,硬生生的挺过来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会有些神奇,就好像这身军装有什么魔力一样。”

    “说实话,如果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如果没有参军入伍的这段经历,我觉得我大概率会崩溃,无助,甚至走极端。”

    “但我就是这么,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了;这也充分说明了,这么多年兵,老子没白当,训练上的苦没白受。”

    陆阳鼻头酸酸的,这种心酸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当初,丁腾飞家里出事,光是他爹爹走,就像是抽走了他的脊梁骨一样。

    那时候的丁腾飞,是陆阳见过最能靠得住,最爷们,最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家里破产,父亲失踪,爹爹病逝,还有债主催着上门要债;他就这么硬生生把担子挑起来,冷静的处理完丧事。

    待人接物,安排流程,递烟记账,包括出殡时间还有火葬场那边的事宜,都是他一个人独自完成的。

    也只有在事情全部结束,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才彻底崩溃,悲伤的情绪如泄闸一样奔涌而出,哭的昏天黑地。

    可周凯东不一样,他连个哭的人都没有,连个释放情绪的缺口都找不到。

    还得在现场帮助一起组织救援,只因为他穿着军装,他是个军人,他就必须忘掉悲伤。

    如果,能够把周凯东内心的痛苦给转移出来一点点,放进自己身体里,恐怕连陆阳自己都难以承受。

    事实上,当初地震新闻播报时,学校里就组织了捐款活动;当时的陆阳还在上学,在看完新闻后好几天都心疼的吃不下饭。

    他把自己攒的零花钱,过年长辈给的压岁钱,还有那几天吃饭的钱,一股脑的全捐给了灾区,只为能贡献一点绵薄之力。

    当初只是在电视上看到,就已经很难受了;但那时的他,以为自己距离那场灾难很遥远,也完全没想到若干年后参军入伍,会遇上一个叫周凯东好班长。

    陆阳小心翼翼的问:“那,他们,最后有没有......”

    周凯东摇头:“没有,还在那儿,还在那片废墟底下;没办法,当时受灾范围太大,遇险人数太多,光是我们那一个镇子上,就数都数不过来。”

    “再加上桥断了,路裂了,救援设备压根开不进来,只能是依靠人力。”

    “后来,那里多了一个个大大的坟包,还成了地震遗址;不过后来,镇子迁到其他地方去重建了。”

    “还给我们家分了两套房,在镇子安置小区里,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回去住,也住不上;我嬢嬢家的孩子,现在也工作上班了,也少有机会能回去了。”

    “之前请假,我回去看过,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儿没变,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不过,我有了新的家,就在这,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周凯东的微笑里,藏着说不出的心酸,就连陆阳都差点儿没忍住泪崩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胳膊,上去给了他一个极具分量的拥抱。

    因为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拥抱。

    班长是军中之母,要有耐心,要踏实,要包容,要会照顾新人。

    但陆阳知道,每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也都希望被人温柔善良的对待。

    从来都是他这个班长去关心别人需要什么,把陈盼盼,扎西尼玛当小孩儿一样护着,照顾着。

    大家似乎也都习惯被他照顾关怀,却鲜少有人想到;其实周凯东,也是一个需要被关心,需要被在乎和照顾的那个人。

    陆阳使劲拍拍他的后背,眼珠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辛苦了,班长;这么些年,真的辛苦了!!”

    周凯东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该谢谢你,心里话压了这么些年,说出来感觉好多了,真的舒服多了!”

    “哭吧,哭出来好一些......”

    走廊灯忽然亮起,康常义单手插兜,提着暖水壶从外头进来。

    刚把水壶放在自动烧水机上,转头就瞧见两个大男人在水房里搂搂抱抱,举止亲密,还都哭了。

    康常义眼珠子瞪的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六目相对之下,水房里的气氛忽然就变得尴尬起来。

    热水还在哗啦啦的往暖水壶里灌,康常义等在那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忽然想起阿杜的那首,我不应该在车里,我应该在车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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