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京城暗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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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未时。
顺天府西院，宋权给自己留的那间小值房里，炭火已经烧尽了。
他坐在火盆旁，手拢在袖子里，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他是河南商丘人，和孔家沾点亲戚，身上却挂着顺天府的衔，这个官，让他有些不舒坦。
顺天府在京城，在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的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得把握分寸，不能快，又不能慢，还不能停。
他在等着消息，可到了现在，还是没有一个消息。
北方的官，虽然也有派系，但大体上都以孔家为尊。
十几天前，京城出了消息，说孔家献粮十五万石，为新政正名。
可山东后面却来人了，说十万石粮已在路上。
剩下的五万石，去哪了，还来不来，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孔家现在在朝堂上的官，能拿出手的，就只有孔胤圭，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前年的进士，在任户部参政...
可那毕竟是一个小毛孩，非但代表不了孔家，更是在一个月前就告了病假。
至于孔贞运，孔子第六十三代孙，内阁首辅，去年年中就已被罢官。
至于湖广巡抚孔炤等人，虽然能代表孔家，可毕竟不在朝堂。
身为孔家的亲戚，他就成了孔家在朝堂上的风向标。
没人信他，可总有人找他。
宋权坐在炭盆旁，轻轻的吐了口气。
他知道孔家在等，在等着朝廷的开价。
孔家不怕等，他们有地，有粮，有天下读书人的香火，可他宋权有什么，跟孔家的那层亲戚关系，还得往上数几代。
这点关系，保不住他的乌纱，也保不住他的命。
半个时辰前，李化熙来了，就留了一句话。
他在兵部当差，管着一半京畿的驿传。
他说，东厂的人调了驿传去年九月的勘合...因为倪元璐收到的建奴密信，说的就是那时候的事。
宋权当时就坐不住了。
驿传里有多少晋商的班底，他比谁都清楚。
万一东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北方官场得死多少人...
远的不说，就说太常寺的张忻，他的同乡，三年前姐姐才嫁给一个山西的粮商...
光这一条线上，起码绑了七八个人！
整个京城有多少条这样的线，谁说的清？
正在这时，孙承泽迈步走进了值房，也不抱拳，也不行礼，直直的在宋权面前坐了下来。
“怎么才来？”宋权头也没抬，暗暗叹了口气。
“待不了太久。”孙承泽皱着眉头，“刑部那帮人，眼睛比刀子还尖...谁先走，谁就心里有鬼；谁最后走，谁就是替别人把鬼藏着...”
“这中间的度，太难拿捏了...”
宋权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孔家怎么说？”半晌后，孙承泽看宋权没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了。
“等...”宋权只能给出这个字。
这个等字可以是孔家在等，也可以是他也在等孔家的消息，就看对方怎么理解了。
“再等下去，天就黑了...”孙承泽咬了咬牙。
“天黑了，路反倒好走...”宋权眉头越拧越紧，“孔家等的不是天黑，是别人的膝盖先软...”
“江南的钱比北方多、粮比北方多，这是他们的依仗...”
“可晋商死了，皇帝就该动漕运了...”宋权咬着牙，声音重了下来，“动漕运就得有大义，就得有名...这两个东西，都在山东捏着...”
“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咱们这些山东的官，就不会有事...”
孙承泽站起身子，不说话了。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崩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边，像是把他的影子烫了一下。
——
同一时刻。
礼部，张四知走出值房，看向头顶的太阳。
此时不过才未时四刻，但礼部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倪元璐，礼部尚书，通敌！
这两个字，吓跑了礼部所有人，所有人都早早离开了，去找他们的生路。
张四知是天启二年进士，山东费县人，资历够老，见得世面也足够多。
朝堂党政，他从来只信一句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而这十二个字，保着他坐到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许久之后，张四知坐到了台阶上，幽幽的叹了口气。
要说办实事，他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能力，但要是分析朝堂局势，他自认为整个朝堂，比他出色的没有几个。
他从来不站队，可这次，这个队却是非站不可了。
现在京城中，已完全乱了。
从大的方面，已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便是江南籍。
东林党虽然已无台柱，但底层的言路和清流，仍盘踞着太多他们的人...
复社最近风头极盛，江南来了很多人，都是给复社铺路的...
浙党以刘宗周为首，但底下人大多不服他...
还有几社、齐党、楚党、昆党、宣党...
在此之外，还有阮大铖等阉党余孽...
一团乱麻！
至于北方，齐党、秦党、晋党、北直清流...也乱的不像样子。
张四知低下头，看向地上的石砖，难得的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得到重用的这些人，范景文是北直吴桥人、卢象昇是南直宜兴人、孙传庭是山西代州人、李邦华是江西吉水人、陈奇瑜是山西保德州人...
蒋德璟是福建晋江人、郑三俊是南直池州人、张慎言又是东林反骨仔...
文官上，北方籍和山陕集团明显占优，江南籍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已脱离了江南的利益圈...
至于武将，曹变蛟是山西大同人、尤世威是陕西榆林人、杨国柱是宣府人、虎大威是陕西人、刘肇基是辽东人...
目前所有新军事贵族，全是陕西、山西、辽东一带人，全是北方人！
更别说，这次大同大胜，皇太极身死，宣府、大同、辽东又要出多少新的勋贵！
而内侍方面，曹化淳是北直顺天府人、方正化是山东人、王承恩和高时明是北直人...
全是北方人，褚宪章战死，内侍必定受到重用...
勋贵中，张世泽得势，刘文柄巩永固这些敢赌命的被提拔...
所有的人事布置，都在说明一件事，陛下在有意的压制江南文官...
而陛下的用人标准，已从‘科甲清贵、党争立场’变为‘实绩、忠诚、执行力’这三方面。
此刻，党派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敢办事，谁敢死！
许久之后，张四知朝后躺去，闭上眼睛，让太阳晒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晒干自己满身的污秽。
朝堂上，已经不仅仅是这十几个党派之间的争斗了，甚至不是南北之争了...
这将是新旧势力之争！
所有看不清这一点的人，会很惨...
所有看清了这一点，但站错队的人，会更惨...
所有看清了这一点，站对了队，但是没有能力的人，会最惨...
张四知睁开眼，苦笑着...
党争百余年，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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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火盆旁，手拢在袖子里，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他是河南商丘人，和孔家沾点亲戚，身上却挂着顺天府的衔，这个官，让他有些不舒坦。
顺天府在京城，在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的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得把握分寸，不能快，又不能慢，还不能停。
他在等着消息，可到了现在，还是没有一个消息。
北方的官，虽然也有派系，但大体上都以孔家为尊。
十几天前，京城出了消息，说孔家献粮十五万石，为新政正名。
可山东后面却来人了，说十万石粮已在路上。
剩下的五万石，去哪了，还来不来，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孔家现在在朝堂上的官，能拿出手的，就只有孔胤圭，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前年的进士，在任户部参政...
可那毕竟是一个小毛孩，非但代表不了孔家，更是在一个月前就告了病假。
至于孔贞运，孔子第六十三代孙，内阁首辅，去年年中就已被罢官。
至于湖广巡抚孔炤等人，虽然能代表孔家，可毕竟不在朝堂。
身为孔家的亲戚，他就成了孔家在朝堂上的风向标。
没人信他，可总有人找他。
宋权坐在炭盆旁，轻轻的吐了口气。
他知道孔家在等，在等着朝廷的开价。
孔家不怕等，他们有地，有粮，有天下读书人的香火，可他宋权有什么，跟孔家的那层亲戚关系，还得往上数几代。
这点关系，保不住他的乌纱，也保不住他的命。
半个时辰前，李化熙来了，就留了一句话。
他在兵部当差，管着一半京畿的驿传。
他说，东厂的人调了驿传去年九月的勘合...因为倪元璐收到的建奴密信，说的就是那时候的事。
宋权当时就坐不住了。
驿传里有多少晋商的班底，他比谁都清楚。
万一东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北方官场得死多少人...
远的不说，就说太常寺的张忻，他的同乡，三年前姐姐才嫁给一个山西的粮商...
光这一条线上，起码绑了七八个人！
整个京城有多少条这样的线，谁说的清？
正在这时，孙承泽迈步走进了值房，也不抱拳，也不行礼，直直的在宋权面前坐了下来。
“怎么才来？”宋权头也没抬，暗暗叹了口气。
“待不了太久。”孙承泽皱着眉头，“刑部那帮人，眼睛比刀子还尖...谁先走，谁就心里有鬼；谁最后走，谁就是替别人把鬼藏着...”
“这中间的度，太难拿捏了...”
宋权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孔家怎么说？”半晌后，孙承泽看宋权没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了。
“等...”宋权只能给出这个字。
这个等字可以是孔家在等，也可以是他也在等孔家的消息，就看对方怎么理解了。
“再等下去，天就黑了...”孙承泽咬了咬牙。
“天黑了，路反倒好走...”宋权眉头越拧越紧，“孔家等的不是天黑，是别人的膝盖先软...”
“江南的钱比北方多、粮比北方多，这是他们的依仗...”
“可晋商死了，皇帝就该动漕运了...”宋权咬着牙，声音重了下来，“动漕运就得有大义，就得有名...这两个东西，都在山东捏着...”
“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咱们这些山东的官，就不会有事...”
孙承泽站起身子，不说话了。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崩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边，像是把他的影子烫了一下。
——
同一时刻。
礼部，张四知走出值房，看向头顶的太阳。
此时不过才未时四刻，但礼部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倪元璐，礼部尚书，通敌！
这两个字，吓跑了礼部所有人，所有人都早早离开了，去找他们的生路。
张四知是天启二年进士，山东费县人，资历够老，见得世面也足够多。
朝堂党政，他从来只信一句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而这十二个字，保着他坐到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许久之后，张四知坐到了台阶上，幽幽的叹了口气。
要说办实事，他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能力，但要是分析朝堂局势，他自认为整个朝堂，比他出色的没有几个。
他从来不站队，可这次，这个队却是非站不可了。
现在京城中，已完全乱了。
从大的方面，已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便是江南籍。
东林党虽然已无台柱，但底层的言路和清流，仍盘踞着太多他们的人...
复社最近风头极盛，江南来了很多人，都是给复社铺路的...
浙党以刘宗周为首，但底下人大多不服他...
还有几社、齐党、楚党、昆党、宣党...
在此之外，还有阮大铖等阉党余孽...
一团乱麻！
至于北方，齐党、秦党、晋党、北直清流...也乱的不像样子。
张四知低下头，看向地上的石砖，难得的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得到重用的这些人，范景文是北直吴桥人、卢象昇是南直宜兴人、孙传庭是山西代州人、李邦华是江西吉水人、陈奇瑜是山西保德州人...
蒋德璟是福建晋江人、郑三俊是南直池州人、张慎言又是东林反骨仔...
文官上，北方籍和山陕集团明显占优，江南籍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已脱离了江南的利益圈...
至于武将，曹变蛟是山西大同人、尤世威是陕西榆林人、杨国柱是宣府人、虎大威是陕西人、刘肇基是辽东人...
目前所有新军事贵族，全是陕西、山西、辽东一带人，全是北方人！
更别说，这次大同大胜，皇太极身死，宣府、大同、辽东又要出多少新的勋贵！
而内侍方面，曹化淳是北直顺天府人、方正化是山东人、王承恩和高时明是北直人...
全是北方人，褚宪章战死，内侍必定受到重用...
勋贵中，张世泽得势，刘文柄巩永固这些敢赌命的被提拔...
所有的人事布置，都在说明一件事，陛下在有意的压制江南文官...
而陛下的用人标准，已从‘科甲清贵、党争立场’变为‘实绩、忠诚、执行力’这三方面。
此刻，党派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敢办事，谁敢死！
许久之后，张四知朝后躺去，闭上眼睛，让太阳晒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晒干自己满身的污秽。
朝堂上，已经不仅仅是这十几个党派之间的争斗了，甚至不是南北之争了...
这将是新旧势力之争！
所有看不清这一点的人，会很惨...
所有看清了这一点，但站错队的人，会更惨...
所有看清了这一点，站对了队，但是没有能力的人，会最惨...
张四知睁开眼，苦笑着...
党争百余年，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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