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湖州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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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湖州府，董府。
董一士坐在凉亭中，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又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面前的酒早已经凉了。
他是董家的嫡长子，但族里的粮，他说了不算。
昨天，族里的长辈们在祠堂吵了一天，他刚一开口，就被罚跪在了爷爷的牌位前。
“不能补！董家的粮没有卖给晋商，董家的粮卖给了漕运商！”
“就是，漕运商卖给了谁，跟董家有什么关系！”
“朝廷要查，让他们查漕运商去，查我们董家算什么本事！”
“那账册，谁知道是真是假...”
董一士跪在蒲团上，知道这些老家伙在想什么。
董家在自己手里扩充的太快，这些老人们，在害怕失去为数不多的话语权！
哪怕这样会带董家下地狱！
“三天？那咱就等三天，看他敢不敢动我们董家！”一个老头大喊着，“董家在湖州几百年，要闹一场民变，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要激起民变，我看他骆养性怎么交代！”
董一士听到这里，就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外走去。
这些老人，活的太久了，已经忘了当年的‘董范之变’了。
万历二十二年，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爷爷董份，和国子监祭酒的状元范应期，广占田产，引起民怨。
当时怨家千人，拦路喊冤，惊动了巡按御史彭应参...
直到一代名臣袁可立接手此案...
最终，范家家主自缢、子孙凋零，家族彻底消失；
而他爷爷董份也在忧惧中身死，父亲董嗣成仕途断绝，族业十去七八...
而这一次...
他知道，董家完了，因为那群老头要死死捂住那点可怜的话语权，因为他们害怕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
他在京城读过书，知道锦衣卫的手段。
董家，挡不住的...
一直到日头高升，董一士站起身来，灌了一口凉酒，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他最喜欢的这座凉亭。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妻儿昨夜已经去了苏州，他也该走了。
那些老人们，留着给董家陪葬吧...
——
湖州，锦衣卫衙门。
骆养性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册子，但他却趴在上面，看的很仔细。
只要他想，这份折子上会出现任何字，也会成为任何铁证！
闵继申和费之功坐在下位，都是一脸倦容，但在骆养性面前，谁都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只打一个哈欠。
闵继申是湖州闵家的长子，家里开着绸庄、粮行、当铺，祖上做过嘉靖朝的尚书；
费之功是祖上没出过什么大官，但他自己是天启五年的举人，在湖州颇有声望。
昨天下午，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到江南了，不是什么小道消息，不是什么信鸽，是八百里加急的诏书！
钱谦益下狱，东林党倒台，新政一条接一条，像是雪花一样。
他们有些怕，他们不知道谋反案都牵涉到了谁...
昨夜里，湖州府六家士族再次开会，商量了整整一夜。
皇帝新政，要银子，可以给他，但前提是得有足够多的好处！
而这好处，已经摆上了台面。
董家！
“骆大人，晚生此来，代表湖州六大家...”闵继申轻咳了一声，拱手行礼。
“说重点！”骆养性头也没抬，继续盯着那本空白的册子。
“骆大人，湖州六家愿为新政效力。”费之功接过了话，抬手行礼，“董家的事，我们比朝廷更清楚。”
“说说看。”
骆养性依旧没抬头。
费之功从脚边的箱子中搬出三本厚厚的册子，躬身放在骆养性面前。
“骆大人，第一本是董家的隐田田册，哪一村，哪一亩，哪一户耕种，都在上面，清清楚楚。”
“第二本，是董家民间放贷的册子，哪一人，多少钱；谁的利超过贷、谁的利率超过三分、谁被暴力逼债、哪家被逼出人命，也在上面...”
“弟三本，是他们这么些年包揽词讼、藏匿逃犯、蓄养家妓、强娶民女、奸占田产的证据...还有，蓄养“打行”，蓄意杀人...”
费之功朗盛开口，只是越说声音越小。
“嗯？”骆养性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手指轻轻叩着桌子，“你们想要什么？”
费之功和闵继申对视了一眼，这才再次开口。
“只求董家卖粮案不要牵涉甚广。”费之功苦笑一声，“不瞒骆大人，江南是粮食产区，我们的粮都是卖给了漕运商，至于漕运商把粮卖给了谁，我们不知道，也不能过问...”
骆养性这才轻轻皱起了眉头，原来这些人是在怕这个，怕董家卖粮案牵扯到自己，怕自己背上‘通虏’的罪名。
“还有呢？”许久之后，骆养性再次开口。
“董家！”
“董家是湖州最大的世家，他们的田产、当铺、粮行、码头...占了湖州的四成！”闵继申接过话头，第二次开口。
“董家不倒，湖州的粮出不去，湖州的税收不上来...”
“按江南的规矩，一家倒了，大家分。”
“董家欠朝廷的，我们替董家还！他们拿不出的粮，我们出；他们交不上的税，我们交，只要骆大人点个头...”
骆养性这才抬起头，嗤笑着，“本官不点头，你们也能分...”
许久之后，闵继申挣扎着站起身来，慢慢的在骆养性面前跪了下去。
“骆大人点个头，我们才分的安心...京城叛乱的事我们听说了，东林党死了很多人...”
“只要骆大人点个头，我们湖州六家，唯骆大人马首是瞻。”
骆养性看着面前跪着的闵继申，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今夜要烧董家的粮仓...”
“可你们得清楚，天下的每一粒米，都是皇爷的...”
“你们要分董家，我不管；可要是董家的米少了一粒，你们就得补！”
费之功心中巨震，也慌忙起身往下跪去。
烧粮仓的事，是他们昨夜才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董家交不上粮！
可是昨夜，密谋的只有十几个人，都是他们的亲信，这消息，骆养性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骆指挥使，我们欠朝廷的税银税粮，明日一早，便会从湖州出发...”费之功慌不迭的表了忠心，这是他们六大家族商量好的。
要吃董家，必然要纳投名状。
而欠朝廷的税银税粮，自然是最好的投名状。
“那是你们欠皇爷的，本该如此。”骆养性看向跪着的两人，轻笑了起来，“可，我下江南，要的不止是这个。”
收欠税是皇爷交给他的任务，但平叛之夜他没有动，再加上锦衣卫部分人已被皇爷抽走做了西厂，骆养性就知道，皇爷已经对他起杀心了。
所以，他必须要做出一件盖世奇功，才能在皇爷面前保住命！
也必须在手里捏足够多的筹码，才让皇爷不敢杀他！
借收税一事分化拉拢的江南士绅是他的筹码，可还不够！
他还要查另一件事。
“通番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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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一士坐在凉亭中，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又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面前的酒早已经凉了。
他是董家的嫡长子，但族里的粮，他说了不算。
昨天，族里的长辈们在祠堂吵了一天，他刚一开口，就被罚跪在了爷爷的牌位前。
“不能补！董家的粮没有卖给晋商，董家的粮卖给了漕运商！”
“就是，漕运商卖给了谁，跟董家有什么关系！”
“朝廷要查，让他们查漕运商去，查我们董家算什么本事！”
“那账册，谁知道是真是假...”
董一士跪在蒲团上，知道这些老家伙在想什么。
董家在自己手里扩充的太快，这些老人们，在害怕失去为数不多的话语权！
哪怕这样会带董家下地狱！
“三天？那咱就等三天，看他敢不敢动我们董家！”一个老头大喊着，“董家在湖州几百年，要闹一场民变，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要激起民变，我看他骆养性怎么交代！”
董一士听到这里，就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外走去。
这些老人，活的太久了，已经忘了当年的‘董范之变’了。
万历二十二年，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爷爷董份，和国子监祭酒的状元范应期，广占田产，引起民怨。
当时怨家千人，拦路喊冤，惊动了巡按御史彭应参...
直到一代名臣袁可立接手此案...
最终，范家家主自缢、子孙凋零，家族彻底消失；
而他爷爷董份也在忧惧中身死，父亲董嗣成仕途断绝，族业十去七八...
而这一次...
他知道，董家完了，因为那群老头要死死捂住那点可怜的话语权，因为他们害怕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
他在京城读过书，知道锦衣卫的手段。
董家，挡不住的...
一直到日头高升，董一士站起身来，灌了一口凉酒，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他最喜欢的这座凉亭。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妻儿昨夜已经去了苏州，他也该走了。
那些老人们，留着给董家陪葬吧...
——
湖州，锦衣卫衙门。
骆养性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册子，但他却趴在上面，看的很仔细。
只要他想，这份折子上会出现任何字，也会成为任何铁证！
闵继申和费之功坐在下位，都是一脸倦容，但在骆养性面前，谁都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只打一个哈欠。
闵继申是湖州闵家的长子，家里开着绸庄、粮行、当铺，祖上做过嘉靖朝的尚书；
费之功是祖上没出过什么大官，但他自己是天启五年的举人，在湖州颇有声望。
昨天下午，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到江南了，不是什么小道消息，不是什么信鸽，是八百里加急的诏书！
钱谦益下狱，东林党倒台，新政一条接一条，像是雪花一样。
他们有些怕，他们不知道谋反案都牵涉到了谁...
昨夜里，湖州府六家士族再次开会，商量了整整一夜。
皇帝新政，要银子，可以给他，但前提是得有足够多的好处！
而这好处，已经摆上了台面。
董家！
“骆大人，晚生此来，代表湖州六大家...”闵继申轻咳了一声，拱手行礼。
“说重点！”骆养性头也没抬，继续盯着那本空白的册子。
“骆大人，湖州六家愿为新政效力。”费之功接过了话，抬手行礼，“董家的事，我们比朝廷更清楚。”
“说说看。”
骆养性依旧没抬头。
费之功从脚边的箱子中搬出三本厚厚的册子，躬身放在骆养性面前。
“骆大人，第一本是董家的隐田田册，哪一村，哪一亩，哪一户耕种，都在上面，清清楚楚。”
“第二本，是董家民间放贷的册子，哪一人，多少钱；谁的利超过贷、谁的利率超过三分、谁被暴力逼债、哪家被逼出人命，也在上面...”
“弟三本，是他们这么些年包揽词讼、藏匿逃犯、蓄养家妓、强娶民女、奸占田产的证据...还有，蓄养“打行”，蓄意杀人...”
费之功朗盛开口，只是越说声音越小。
“嗯？”骆养性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手指轻轻叩着桌子，“你们想要什么？”
费之功和闵继申对视了一眼，这才再次开口。
“只求董家卖粮案不要牵涉甚广。”费之功苦笑一声，“不瞒骆大人，江南是粮食产区，我们的粮都是卖给了漕运商，至于漕运商把粮卖给了谁，我们不知道，也不能过问...”
骆养性这才轻轻皱起了眉头，原来这些人是在怕这个，怕董家卖粮案牵扯到自己，怕自己背上‘通虏’的罪名。
“还有呢？”许久之后，骆养性再次开口。
“董家！”
“董家是湖州最大的世家，他们的田产、当铺、粮行、码头...占了湖州的四成！”闵继申接过话头，第二次开口。
“董家不倒，湖州的粮出不去，湖州的税收不上来...”
“按江南的规矩，一家倒了，大家分。”
“董家欠朝廷的，我们替董家还！他们拿不出的粮，我们出；他们交不上的税，我们交，只要骆大人点个头...”
骆养性这才抬起头，嗤笑着，“本官不点头，你们也能分...”
许久之后，闵继申挣扎着站起身来，慢慢的在骆养性面前跪了下去。
“骆大人点个头，我们才分的安心...京城叛乱的事我们听说了，东林党死了很多人...”
“只要骆大人点个头，我们湖州六家，唯骆大人马首是瞻。”
骆养性看着面前跪着的闵继申，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今夜要烧董家的粮仓...”
“可你们得清楚，天下的每一粒米，都是皇爷的...”
“你们要分董家，我不管；可要是董家的米少了一粒，你们就得补！”
费之功心中巨震，也慌忙起身往下跪去。
烧粮仓的事，是他们昨夜才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董家交不上粮！
可是昨夜，密谋的只有十几个人，都是他们的亲信，这消息，骆养性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骆指挥使，我们欠朝廷的税银税粮，明日一早，便会从湖州出发...”费之功慌不迭的表了忠心，这是他们六大家族商量好的。
要吃董家，必然要纳投名状。
而欠朝廷的税银税粮，自然是最好的投名状。
“那是你们欠皇爷的，本该如此。”骆养性看向跪着的两人，轻笑了起来，“可，我下江南，要的不止是这个。”
收欠税是皇爷交给他的任务，但平叛之夜他没有动，再加上锦衣卫部分人已被皇爷抽走做了西厂，骆养性就知道，皇爷已经对他起杀心了。
所以，他必须要做出一件盖世奇功，才能在皇爷面前保住命！
也必须在手里捏足够多的筹码，才让皇爷不敢杀他！
借收税一事分化拉拢的江南士绅是他的筹码，可还不够！
他还要查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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