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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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九月末。
袁绍离开洛阳后的第七天，信使从后面追了上来。
马蹄声很急，从队伍后方一路传过来。
袁野骑在青骊上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驿使打扮的人正拼命打马，嘴里喊着“袁太守留步”。
张寿策马迎上去，把人拦下来，验了文书，才领到袁绍马前。
袁绍接过那份表奏，展开，看了很久。
袁野在旁边看着袁绍的脸。没有喜色，也没有怒色。就是看了很久，然后把表奏合上，塞进怀里。
“怎么了？”许攸从后面凑上来。
“董卓表我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
许攸一听，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带着调侃：“渤海郡。盐碱地，不产粮。董仲颖把你扔到那儿，是想困死你。”
袁绍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队伍继续走。
许攸收了笑，策马和袁绍并骑，声音压低了些：“本初，渤海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东边靠海，海水倒灌，地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这是第一面。”
袁野在后面听着。
许攸是袁绍身边最早的谋士，从洛阳就跟着，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西边是太行山。”许攸继续道，“黑山军的老巢就在山里。张燕这些人，聚众百万，出山就是冀州平原。渤海郡在冀州最东边，黑山军每次东出劫掠，渤海郡是必经之路。这是第二面。”
袁绍一直没有说话，但袁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南边。”许攸说，“青州的黄巾，泰山那一带的，闹了好几年了。青州黄巾曾经攻打过渤海郡，想和黑山军会合。渤海郡夹在黑山军和青州黄巾中间，是两股黄巾的走廊。”
袁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若非如此，董仲颖怎会如此慷慨。”
许攸愣了下，然后笑了笑，不再说了。
……
又走了三天。
邺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韩馥亲自出城迎接。
这个规格不低。
袁绍是渤海太守，韩馥是冀州牧，渤海是冀州的下属郡，按理说袁绍来拜见他，他不必出城。
但韩馥亲自出来了。
韩馥四十来岁，面白，须短，笑起来很客气。他见到袁绍，拱手道：“本初，一路辛苦。”
袁绍回礼：“州牧太客气了。绍是来拜见州牧的，怎么敢劳州牧出城。”
两个人客气了一番，并马入城。
袁野跟在袁绍身后，破军横在鞍侧。他看到韩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又扫了一眼袁野的身高。没有说话。但袁野知道他在看什么。
当晚设宴，冀州的官员、豪族、名士都来了。
宴席设在韩馥府邸的正堂。
灯火通明，案席摆了几十张。
韩馥坐在主位，袁绍坐在客位首席。
袁野站在门外，破军靠在廊柱上，他能看见堂内的光景。
酒过三巡，韩馥端着酒碗站起来，对着众人说：“本初在朝堂上拔刀的时候，我在冀州听说了。满朝文武，只有本初敢对董卓拔刀。袁氏四世三公，不是白说的。”
众人举碗，齐声附和。
袁绍起身回礼，脸上带着笑：“州牧过誉了。绍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宴席的气氛很好。
冀州的豪强们说着恭维话，袁绍一一回礼，韩馥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笑。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一个冀州本地的大族子弟，端着酒碗走到袁绍席前，躬身道：“袁公，某是颍川钟氏远亲，久闻袁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袁绍起身回礼，喝了一杯。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冀州官员，端着酒过来，说的也是“久仰袁公”。袁绍又起身，回礼，喝了一杯。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冀州的豪强、世家子弟、韩馥手下的郡吏，端着酒杯，排着队走向袁绍的席位。
有人恭敬地躬身，有人笑着攀谈，有人在袁绍面前自我介绍，说自己的出身，与袁氏有过交往。
袁野站在门外，看得很清楚。
韩馥一开始还端着笑。
后来笑就有点僵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碗，面前冷冷清清。
他的部下、他治下的豪强，一个个跑去给袁绍敬酒。
那些人像朝圣一样围在袁绍身边。
袁绍没有主动招揽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谁来敬酒，他就起身回礼，客气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这恰恰是最让韩馥难受的地方。
袁绍不需要做什么，光是他坐在那里，“袁本初”三个字就足以把人吸过去。
宴席散后，韩馥没有回内宅，直接进了书房。
他的脸色不好看。
几个心腹幕僚跟了进来，长史耿武走在最前面。
“主公，”耿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直，“今晚的场面，您也看到了。冀州的世家、豪强、官员，一个个跑去给袁绍敬酒。袁绍还没到渤海，人心就已经向着他了。”
韩馥没有说话。
别驾闵纯接话道：“袁绍是袁氏的人。四世三公的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到了渤海，只要竖起旗号，来投的人会更多。到那时候，冀州到底是主公的，还是他袁本初的？”
骑都尉沮授冷声道：“袁本初此人，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他在朝堂上敢对董卓拔刀，在渤海就敢对主公不敬。主公若不加防备，早晚受制于人。”
韩馥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治中从事刘子惠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韩馥一眼，欲言又止。
韩馥注意到了，问他：“子惠，你怎么看？”
刘子惠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比较温和的话：“主公，袁绍毕竟是袁氏故主之子。防备是要防备的，但不能做得太难看。给他粮，但不给足。给他面子，但不给他实权。”
韩馥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次日，韩馥单独见了袁绍。
他的态度依然客气，甚至比昨天更客气。他主动提起了粮草的事：“本初，渤海的情况我知道。地薄，产不出粮。你先去，粮的事，我拨一批给你，先撑过这个冬天。”
袁绍拱手：“州牧的恩情，绍记下了。”
韩馥笑了笑，又加了一句：“不过冀州北边最近不太平，黑山军闹得凶。州里的粮也紧。能拨给渤海的，可能不会太多。本初多担待。”
袁绍脸上的笑没有变：“州牧能拨粮，绍已经感激不尽了。多少都是情分。”
许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了韩馥一眼，又看了袁绍一眼。
……
袁绍在邺城待了两天，便启程去渤海。
韩馥送出城，在十里亭设了送行酒。
韩馥端着酒碗，又说了一番客气话：“本初，若是遇到困难，尽管向我开口。”
袁绍一饮而尽：“州牧保重。”
队伍往东去了。
袁野回头看了一眼。
韩馥还站在亭中。
袁绍转身之后，韩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走出一段路，许攸催马上前，和袁绍并骑。
“本初，韩馥只给了二十车粮。”
袁绍淡然道：“我知道。”
许攸伸了个懒腰：“若是受制邺城之粮，以后就更困难了。”
袁绍闻言，暗暗攥紧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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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离开洛阳后的第七天，信使从后面追了上来。
马蹄声很急，从队伍后方一路传过来。
袁野骑在青骊上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驿使打扮的人正拼命打马，嘴里喊着“袁太守留步”。
张寿策马迎上去，把人拦下来，验了文书，才领到袁绍马前。
袁绍接过那份表奏，展开，看了很久。
袁野在旁边看着袁绍的脸。没有喜色，也没有怒色。就是看了很久，然后把表奏合上，塞进怀里。
“怎么了？”许攸从后面凑上来。
“董卓表我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
许攸一听，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带着调侃：“渤海郡。盐碱地，不产粮。董仲颖把你扔到那儿，是想困死你。”
袁绍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队伍继续走。
许攸收了笑，策马和袁绍并骑，声音压低了些：“本初，渤海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东边靠海，海水倒灌，地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这是第一面。”
袁野在后面听着。
许攸是袁绍身边最早的谋士，从洛阳就跟着，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西边是太行山。”许攸继续道，“黑山军的老巢就在山里。张燕这些人，聚众百万，出山就是冀州平原。渤海郡在冀州最东边，黑山军每次东出劫掠，渤海郡是必经之路。这是第二面。”
袁绍一直没有说话，但袁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南边。”许攸说，“青州的黄巾，泰山那一带的，闹了好几年了。青州黄巾曾经攻打过渤海郡，想和黑山军会合。渤海郡夹在黑山军和青州黄巾中间，是两股黄巾的走廊。”
袁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若非如此，董仲颖怎会如此慷慨。”
许攸愣了下，然后笑了笑，不再说了。
……
又走了三天。
邺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韩馥亲自出城迎接。
这个规格不低。
袁绍是渤海太守，韩馥是冀州牧，渤海是冀州的下属郡，按理说袁绍来拜见他，他不必出城。
但韩馥亲自出来了。
韩馥四十来岁，面白，须短，笑起来很客气。他见到袁绍，拱手道：“本初，一路辛苦。”
袁绍回礼：“州牧太客气了。绍是来拜见州牧的，怎么敢劳州牧出城。”
两个人客气了一番，并马入城。
袁野跟在袁绍身后，破军横在鞍侧。他看到韩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又扫了一眼袁野的身高。没有说话。但袁野知道他在看什么。
当晚设宴，冀州的官员、豪族、名士都来了。
宴席设在韩馥府邸的正堂。
灯火通明，案席摆了几十张。
韩馥坐在主位，袁绍坐在客位首席。
袁野站在门外，破军靠在廊柱上，他能看见堂内的光景。
酒过三巡，韩馥端着酒碗站起来，对着众人说：“本初在朝堂上拔刀的时候，我在冀州听说了。满朝文武，只有本初敢对董卓拔刀。袁氏四世三公，不是白说的。”
众人举碗，齐声附和。
袁绍起身回礼，脸上带着笑：“州牧过誉了。绍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宴席的气氛很好。
冀州的豪强们说着恭维话，袁绍一一回礼，韩馥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笑。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一个冀州本地的大族子弟，端着酒碗走到袁绍席前，躬身道：“袁公，某是颍川钟氏远亲，久闻袁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袁绍起身回礼，喝了一杯。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冀州官员，端着酒过来，说的也是“久仰袁公”。袁绍又起身，回礼，喝了一杯。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冀州的豪强、世家子弟、韩馥手下的郡吏，端着酒杯，排着队走向袁绍的席位。
有人恭敬地躬身，有人笑着攀谈，有人在袁绍面前自我介绍，说自己的出身，与袁氏有过交往。
袁野站在门外，看得很清楚。
韩馥一开始还端着笑。
后来笑就有点僵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碗，面前冷冷清清。
他的部下、他治下的豪强，一个个跑去给袁绍敬酒。
那些人像朝圣一样围在袁绍身边。
袁绍没有主动招揽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谁来敬酒，他就起身回礼，客气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这恰恰是最让韩馥难受的地方。
袁绍不需要做什么，光是他坐在那里，“袁本初”三个字就足以把人吸过去。
宴席散后，韩馥没有回内宅，直接进了书房。
他的脸色不好看。
几个心腹幕僚跟了进来，长史耿武走在最前面。
“主公，”耿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直，“今晚的场面，您也看到了。冀州的世家、豪强、官员，一个个跑去给袁绍敬酒。袁绍还没到渤海，人心就已经向着他了。”
韩馥没有说话。
别驾闵纯接话道：“袁绍是袁氏的人。四世三公的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到了渤海，只要竖起旗号，来投的人会更多。到那时候，冀州到底是主公的，还是他袁本初的？”
骑都尉沮授冷声道：“袁本初此人，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他在朝堂上敢对董卓拔刀，在渤海就敢对主公不敬。主公若不加防备，早晚受制于人。”
韩馥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治中从事刘子惠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韩馥一眼，欲言又止。
韩馥注意到了，问他：“子惠，你怎么看？”
刘子惠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比较温和的话：“主公，袁绍毕竟是袁氏故主之子。防备是要防备的，但不能做得太难看。给他粮，但不给足。给他面子，但不给他实权。”
韩馥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次日，韩馥单独见了袁绍。
他的态度依然客气，甚至比昨天更客气。他主动提起了粮草的事：“本初，渤海的情况我知道。地薄，产不出粮。你先去，粮的事，我拨一批给你，先撑过这个冬天。”
袁绍拱手：“州牧的恩情，绍记下了。”
韩馥笑了笑，又加了一句：“不过冀州北边最近不太平，黑山军闹得凶。州里的粮也紧。能拨给渤海的，可能不会太多。本初多担待。”
袁绍脸上的笑没有变：“州牧能拨粮，绍已经感激不尽了。多少都是情分。”
许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了韩馥一眼，又看了袁绍一眼。
……
袁绍在邺城待了两天，便启程去渤海。
韩馥送出城，在十里亭设了送行酒。
韩馥端着酒碗，又说了一番客气话：“本初，若是遇到困难，尽管向我开口。”
袁绍一饮而尽：“州牧保重。”
队伍往东去了。
袁野回头看了一眼。
韩馥还站在亭中。
袁绍转身之后，韩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走出一段路，许攸催马上前，和袁绍并骑。
“本初，韩馥只给了二十车粮。”
袁绍淡然道：“我知道。”
许攸伸了个懒腰：“若是受制邺城之粮，以后就更困难了。”
袁绍闻言，暗暗攥紧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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