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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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将丛老太那几个儿女全都带走了。
病弱的老二走之前，回头瞧了丛老太一眼，那模样不是生气，不是怨恨，而是留恋。
铺子里乱得不成样了，丛老太无声地收拾着，薛星玉正弯着腰，给坐在椅子上的季叔显上药。
薛星玉净了手，指腹取了瓷瓶里的药膏，轻柔地抹在季叔显的脸上，他身子绷得紧紧的，仰着头，黝黑的眼眸蒙着橙黄的碎星，眼珠随着薛星玉的脸移动而移动。
冰凉的药抹在脸上生了刺痛，季叔显不经意嘶了一声，薛星玉忙问。
“我弄疼你了？”
“没有，药很凉罢了。”
薛星玉笑了。
“你稍微忍忍，马上就好。”
季叔显抬眸一直看着她。“慢慢来，我没关系的。”
薛星玉很是仔细，旁边的烛火印在她脸上，如揉了一层桂色，清楚地瞧得见她脸上细碎的绒毛，还有若有若无的清香。
季叔显想，他以前好像并未在意过这些。
“好了。”
“就，好了？”
“嗯，够快的吧？”
季叔显哦了一声，指着左边的嘴角。
“我这边好像没上药。”
“这边没瞧见青紫。”
“是吗？我只是感觉有点痛，既然看不到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都疼了，赶紧将脸转过来。”
薛星玉和季叔显帮着丛老太将铺子收拾整齐干净。
“今天连累你们了。”
“没事，谈不上连累，再说，你伤到哪里没，去瞧瞧大夫。”
丛老太摇摇头，从柜子里取出了茶叶，泡了一壶茶，似乎在邀请薛星玉听她的从前。
“我是个神婆，子承父业，专门给需要的人家请魂起灵，赚死人钱，按理来说，我这样的人，是最好不要成家，或者说终身不嫁，只是，我那时年轻啊，看到长得俊朗点的人就被迷得移不开眼，听不进各种劝，毅然跟着孩子的父亲私奔了，跟他五年生了四个孩子。”
薛星玉撑着下巴说。
“那你身子骨养得好，真能生。”
丛老太无奈笑了。
“被锁在屋里头生的，整整五年，不见天日。”
薛星玉顿时收起脸上的笑意，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
“私奔的能有什么好下场，是我自轻自贱，仗着我爹宠爱做出这等错事，我自作自受，这苦果我不吞也得吞。刚开始跟着他回家，宴席也无，聘礼也无，四五个月后就有了身孕，然而他开始厌烦我了，又整日出去与青楼女子鬼混，我整天与他吵，以泪洗面，分外后悔，趁他不注意就想跑回家，后又被他逮住然后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五年。”
“你怎么回来的呢？”
丛老太想起当年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病秧子老二，脑子灵活，他偷了他父亲身上的钥匙，晚上趁着无人注意，我带着四个孩子逃回了老家。
“那时真苦啊，路上没吃的，没喝的，沿路乞讨，饥一顿饱一顿， 下雨没地方避雨，生病看不起大夫，然而就这样磕磕碰碰的，回到了淮阳。”
“我毕竟是我爹的女儿，他不忍心还是收留了我，继续教我本领，期间，孩子父亲来找过我一次，被我爹打了回去，我和孩子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虽然苦一些，但总归比以前好多了。”
“后来，我爹过世，我独自承担家庭的重责，养活几个孩子，学着我爹去接活干，可是，这种东西是讲缘分的，我爹能做下来的，我未必能做下，渐渐地，我手头上的活计越来越少，日子过得极其清贫，后来，孩子的亲爹找了过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
一向对任何事情都莫不关己的从老太哽咽了一声。
“他，他只请了四个孩子到酒楼里吃了一顿饭，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就将我锁在屋里，放火烧死我…”
她默了很久，绝望和痛苦的窒息使得她只能轻微的呼吸。
烛花爆了一下，响彻了整间铺子的不堪回首。
“他们全部都跟他们的父亲走了，我将烧毁的屋子卖了，再将那天来拯救我的野狗刺毛带来了淮阳，拥有了这间边角料铺子。”
从老太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回忆这种东西，所有人都在劝我向前看，我向前看了，但过去的为什么永远过不去…”
“我实在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赠与我这种无用的痛苦，用一个烂到极致的男人将我的一辈子毁了，可我从一开始，只想跟着爹走街窜巷做老本行，只想找个喜欢安稳的人嫁过去，安稳过一辈子…”
“多微不足道的愿望啊，可安稳这两个字，这世上有几人能拥有，不过是得到，失去，失去，得到，湖面之所以永远不平静，是有风在吹啊。”
丛老太说着说着，满是褶皱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你可知，我是怎么将这些日子熬过来的吗？”
“是什么成了你的寄托？”
“说起来，你们别害怕，做我这行的，身上总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薛星玉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着。
“我爹过世的时候曾给我托过一个梦，他一字一句告诉我，他会在我身边护着我，让我好好过完这一生。”
“起初，我没在意，后来，直到那条野狗刺毛咬着别人的裤腿让人救火，衔着被水打湿的旧衣捂住我的口鼻，我才真正明白…”
“我爹就是刺毛，刺毛就是我爹。”
薛星玉听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丛老太喝了一碗热茶，放下，站起身，走出了铺子，走进了黑夜。
远远从黑夜里传来声音。
“早些回去吧，这次，别忘记给铺子上锁，我得去接我的刺毛了。”
回去的路上，薛星玉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泪早已风干，只留下泪痕挂在脸颊上，留下曾悲喜相同的心酸。
“长生，你觉得，老太太说的，回忆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季叔显一直走在她的右侧，静静地跟随她的脚步。
“要是能舍去回忆该多好，每天傻乎乎地过着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季叔显望着薛星玉浑身的惆怅，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难受。
“我不会舍去回忆的，即便我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苦。我知道，在我已经逝去的岁月里，一定会有东西在支撑我，我需要这种东西的支撑，或许是仇恨，或许是贪婪，或许是胆小，但更加是关爱，是幸福，是美好，是勇气，是希望…总之，我总会在回忆里去找寻值得铭记的事让我觉得这世间值得我去留恋，其他的便随波逐流吧…”
“星玉，这不是当初你告诉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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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乱得不成样了，丛老太无声地收拾着，薛星玉正弯着腰，给坐在椅子上的季叔显上药。
薛星玉净了手，指腹取了瓷瓶里的药膏，轻柔地抹在季叔显的脸上，他身子绷得紧紧的，仰着头，黝黑的眼眸蒙着橙黄的碎星，眼珠随着薛星玉的脸移动而移动。
冰凉的药抹在脸上生了刺痛，季叔显不经意嘶了一声，薛星玉忙问。
“我弄疼你了？”
“没有，药很凉罢了。”
薛星玉笑了。
“你稍微忍忍，马上就好。”
季叔显抬眸一直看着她。“慢慢来，我没关系的。”
薛星玉很是仔细，旁边的烛火印在她脸上，如揉了一层桂色，清楚地瞧得见她脸上细碎的绒毛，还有若有若无的清香。
季叔显想，他以前好像并未在意过这些。
“好了。”
“就，好了？”
“嗯，够快的吧？”
季叔显哦了一声，指着左边的嘴角。
“我这边好像没上药。”
“这边没瞧见青紫。”
“是吗？我只是感觉有点痛，既然看不到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都疼了，赶紧将脸转过来。”
薛星玉和季叔显帮着丛老太将铺子收拾整齐干净。
“今天连累你们了。”
“没事，谈不上连累，再说，你伤到哪里没，去瞧瞧大夫。”
丛老太摇摇头，从柜子里取出了茶叶，泡了一壶茶，似乎在邀请薛星玉听她的从前。
“我是个神婆，子承父业，专门给需要的人家请魂起灵，赚死人钱，按理来说，我这样的人，是最好不要成家，或者说终身不嫁，只是，我那时年轻啊，看到长得俊朗点的人就被迷得移不开眼，听不进各种劝，毅然跟着孩子的父亲私奔了，跟他五年生了四个孩子。”
薛星玉撑着下巴说。
“那你身子骨养得好，真能生。”
丛老太无奈笑了。
“被锁在屋里头生的，整整五年，不见天日。”
薛星玉顿时收起脸上的笑意，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
“私奔的能有什么好下场，是我自轻自贱，仗着我爹宠爱做出这等错事，我自作自受，这苦果我不吞也得吞。刚开始跟着他回家，宴席也无，聘礼也无，四五个月后就有了身孕，然而他开始厌烦我了，又整日出去与青楼女子鬼混，我整天与他吵，以泪洗面，分外后悔，趁他不注意就想跑回家，后又被他逮住然后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五年。”
“你怎么回来的呢？”
丛老太想起当年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病秧子老二，脑子灵活，他偷了他父亲身上的钥匙，晚上趁着无人注意，我带着四个孩子逃回了老家。
“那时真苦啊，路上没吃的，没喝的，沿路乞讨，饥一顿饱一顿， 下雨没地方避雨，生病看不起大夫，然而就这样磕磕碰碰的，回到了淮阳。”
“我毕竟是我爹的女儿，他不忍心还是收留了我，继续教我本领，期间，孩子父亲来找过我一次，被我爹打了回去，我和孩子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虽然苦一些，但总归比以前好多了。”
“后来，我爹过世，我独自承担家庭的重责，养活几个孩子，学着我爹去接活干，可是，这种东西是讲缘分的，我爹能做下来的，我未必能做下，渐渐地，我手头上的活计越来越少，日子过得极其清贫，后来，孩子的亲爹找了过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
一向对任何事情都莫不关己的从老太哽咽了一声。
“他，他只请了四个孩子到酒楼里吃了一顿饭，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就将我锁在屋里，放火烧死我…”
她默了很久，绝望和痛苦的窒息使得她只能轻微的呼吸。
烛花爆了一下，响彻了整间铺子的不堪回首。
“他们全部都跟他们的父亲走了，我将烧毁的屋子卖了，再将那天来拯救我的野狗刺毛带来了淮阳，拥有了这间边角料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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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老太说着说着，满是褶皱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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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星玉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着。
“我爹过世的时候曾给我托过一个梦，他一字一句告诉我，他会在我身边护着我，让我好好过完这一生。”
“起初，我没在意，后来，直到那条野狗刺毛咬着别人的裤腿让人救火，衔着被水打湿的旧衣捂住我的口鼻，我才真正明白…”
“我爹就是刺毛，刺毛就是我爹。”
薛星玉听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丛老太喝了一碗热茶，放下，站起身，走出了铺子，走进了黑夜。
远远从黑夜里传来声音。
“早些回去吧，这次，别忘记给铺子上锁，我得去接我的刺毛了。”
回去的路上，薛星玉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泪早已风干，只留下泪痕挂在脸颊上，留下曾悲喜相同的心酸。
“长生，你觉得，老太太说的，回忆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季叔显一直走在她的右侧，静静地跟随她的脚步。
“要是能舍去回忆该多好，每天傻乎乎地过着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季叔显望着薛星玉浑身的惆怅，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难受。
“我不会舍去回忆的，即便我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苦。我知道，在我已经逝去的岁月里，一定会有东西在支撑我，我需要这种东西的支撑，或许是仇恨，或许是贪婪，或许是胆小，但更加是关爱，是幸福，是美好，是勇气，是希望…总之，我总会在回忆里去找寻值得铭记的事让我觉得这世间值得我去留恋，其他的便随波逐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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