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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旧帝一字,萧夜寒烧掉了替兄遮丑的诏书(下)

    沈南乔放下琉璃镜,条理清晰地复盘了那场二十年前的血腥绞杀:“旧帝批了‘允’字,下令交人。但沈怀安作为当时的知情者与执行者,并没有立刻将我母亲送出关。为什么?因为沈怀安贪婪!他发现我母亲身上不仅有解毒的血,还有能够让珍稀药材逢春的神异。他想要两头通吃!他一边用‘慢性安神散’软禁我母亲,按时向旧帝内廷进贡带有神血的药丸换取相位;一边又拿着我母亲写下的解毒方子,私下与北狄交易!”

    “而我母亲……”沈南乔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旧稳如磐石,“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医者。她在被软禁、被取血的过程中,察觉到了丈夫的背叛与皇权的杀机。所以,她趁着沈怀安两头拖延、讨价还价的间隙,将真正的神物钥匙——那只暗盒、素银药铃,以及旧庄的水系结构图,全部分开藏匿。她甚至在绝境中拼死生下了我,用自己的死,换取了秘密的传承。”

    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我母亲的死,不是单一的谋杀。那是皇权的冷酷、夫权的背叛、外敌的贪婪,三座大山共同挤压下的惨剧!把这所有的罪孽,简单地推给一个已经死了的旧帝,那不是复仇,那是自欺欺人!”

    她将奏折放下,转身看向梁慎与顾太傅:“本宫不会为了泄一己之私愤,就不顾新朝的法统与稳定,去强行定一个没有完整证据链的罪名。但,本宫也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遮掩与妥协!”

    梁慎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动与钦佩。他原以为,在杀母之仇面前,皇后定会要求将旧帝刨坟鞭尸,却没想到,她竟能在极度的痛楚中,保持着这等惊人的法理清醒。

    “娘娘高义,臣等拜服!”梁慎深深一躬,“既然娘娘明断,臣建议:今日之大审,只公开已经确证铁证如山的罪名,即沈怀安‘非法取血、私卖军情、以民试药’!至于旧帝批复交易的未证实部分,以及娘娘母系族源与神物的终极秘密,为了防备北狄与宗室趁乱发难,继续作为皇家绝密封存!”

    沈南乔没有说话,而是转头,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萧夜寒。

    萧夜寒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允”字,不仅出卖了苏晚棠,更是要用苏晚棠的命,来换他萧夜寒苟活的命。这是先帝对他这个亲弟弟最残忍的“恩赐”,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如果当年交易真的成了,他萧夜寒,就是踩在苏晚棠的尸骨上活下来的怪物。

    萧夜寒的眸底翻涌着极其痛苦与惨烈的情绪。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南乔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乔乔,”萧夜寒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了碎玻璃,眼眶猩红,“若当年,他真的用你们母女的命换了朕的命……朕宁愿在落雁峡万箭穿心,宁愿被冰髓毒折磨至死,也绝不要那条命!”

    他是个暴君,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皇位的修罗。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性命,但他绝无法忍受,自己这条命,竟可能沾着她母亲的血。

    沈南乔感受着他手腕传来的剧烈颤抖。她没有挣脱,而是反手,轻轻覆盖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没有如果。”沈南乔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你没有吃我母亲的血,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你活下来,不是因为旧帝的交易,是因为你自己在那炼狱里撑了过来。萧夜寒,不要拿别人的罪恶,来惩罚你自己。我不要你毁了自己来偿还我,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我要你活着,用你手中的皇权,把这吃人的旧制度,彻彻底底地改掉!”

    萧夜寒浑身一震,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清明与帝王霸气。

    “好。”

    萧夜寒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密库那尊巨大的青铜三足鼎前。

    “夜风,传旨!命宗正寺所有亲王、郡王,即刻前往太庙正殿见驾!”

    半个时辰后,皇家太庙。

    香烟缭绕,历代先皇的神位在肃穆的大殿内高高排列。数十名身穿蟒袍的宗室亲王与长者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夜寒一身冕服,如神祇般立于先帝神位之前。

    他手中拿着两份卷轴。一份,是那本带着“允”字的奏折;另一份,则是清理密库时一并发现的,先帝临终前留给他的“遗诏”——那上面,用冠冕堂皇的词句,要求新帝“顾全大局,遮掩旧朝密案,保全天家颜面”。

    “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萧夜寒的声音如金石齐鸣,在空旷的太庙内回荡,“朕,要做一回不孝之君。”

    在所有宗室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萧夜寒直接将那份要求替兄遮丑的所谓“遗诏”,毫不留情地投入了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青铜鼎中!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份象征着皇权遮羞布的黄绫烧成了灰烬。

    “先帝遗诏,不辨是非,掩盖罪恶,朕,不奉!”

    宗室亲王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磕头哭喊:“陛下不可啊!陛下三思!”

    萧夜寒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他转过身,将手中那本真正的原始奏折,郑重地交到了大理寺卿梁慎与陈怀恩的手中。

    “此奏折,连同今日查明之所有旧案卷宗,不封毁,不销毁!即刻送入国史案库与大理寺绝密宗卷室!”萧夜寒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从今日起,这本折子,允许御史台监察御史、允许涉案受害者及其遗属,在三法司核准下查阅!朕,不是抹除证据,更不是替他遮掩。朕要让后世子孙看清楚,皇权若失去制衡,会造出何等禽兽不如的孽障!”

    他没有扩大屠杀,没有掀起腥风血雨的株连,但他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将皇权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狠狠拽了下来,钉在了律法的耻辱柱上。

    紧接着,萧夜寒拔出腰间斩妄剑,剑指苍穹,当场立誓颁布新制:

    “传朕圣旨:自今日起,彻底废除太医院与内廷以罪奴、宫女及民间女子试药取血之旧制!凡新朝所研制之新药,必须有详尽医案、精确剂量,且必须由试药者自愿签署契约记录!敢有违逆强取者,无论太医还是皇亲国戚,立斩不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太庙外,随行的官员与禁军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沈南乔立于大殿之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宛如新生般的帝王,眼中泛起一抹释然的光芒。这不仅仅是将一场私人复仇转化为制度改变,更是为她接下来要推行的太医院新制,砸下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旧案,终于在这一夜,尘埃落定。

    然而,命运的车轮,却从未因片刻的停歇而停止转动。

    刑部天牢,死囚区。

    墙壁上渗出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老鼠在腐臭的稻草堆里乱窜。

    沈怀安被手臂粗的铁链死死锁在十字木架上。他被卸去的下巴已经被粗暴地接上,左手的药奴铁环已经陷入了血肉之中,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理寺少卿陆沉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沈怀安。”陆沉冷冷看着他,“三法司已将你通敌卖国、投毒害命的罪状录入国史,明日午时,凌迟处死。陛下念你曾为两朝宰辅,派本官来问你,可还有什么未交代的?”

    沈怀安缓缓抬起那颗蓬乱的脑袋。当他听到“录入国史”四个字时,原本灰败死寂的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新朝没有遮掩,皇权没有妥协,他不仅输了命,更将在青史中被钉上万劫不复的耻辱柱。

    “哈哈哈哈……国史……好一个国史!”沈怀安嘶哑地笑着,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陆沉,你去告诉萧夜寒和那个忤逆不孝的畜生!老夫手里,还有北境在大燕埋下的联络总册!只要他们答应给我个速死,不要凌迟……我就把名单给你们!”

    陆沉眉头微皱:“名单在哪?”

    沈怀安正要开口,牢房的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嗒”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水洼里。

    紧接着,负责看守死囚的一名老狱卒提着一个破木桶,低着头走了进来。

    “大人,该给犯人喂最后一顿断头饭了。”老狱卒声音木讷,用木勺舀起一勺浑浊的菜汤,走到沈怀安面前。

    陆沉并未起疑,点了点头:“喂完退下。”

    老狱卒捏开沈怀安的嘴,将那一勺菜汤强行灌了进去。

    就在吞咽下去的瞬间,沈怀安浑身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凸而出,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要炸裂开来!

    “唔——呃——!”

    他发出一声极为怪异的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铁链中剧烈弹动。他的脖颈上,那可怕的紫黑色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短短两息之间,便已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有毒!拿下!”陆沉大惊失色,锵然拔刀,一脚踹翻了那名老狱卒。

    然而,那老狱卒被踹倒在地后,竟也是七窍流血,脸上挂着诡异的僵硬笑容,瞬间气绝身亡!

    “救……救……”

    沈怀安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般的声响,他死死盯着陆沉,颤抖的左手手指艰难地沾着自己口中喷出的黑血,拼尽最后一口气,在身后的白灰墙面上,歪歪扭扭、触目惊心地划下了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冬至,城疫】

    最后一笔落下,一代权相沈怀安,头颅一歪,彻底绝了气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牢房顶部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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