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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58章 惊鸿一瞥

    赵云祥只回了四个字:别打草惊蛇。

    这三堂同核的账目,安若华不敢全信。印角、涂改、漏项,处处是活人的手笔。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看活的那一条——朱雀街顾氏的铺面里,那银子到底从几道缝流进去。

    原想派个账房小吏。可那日坐在听雪轩,指尖无意识地转一支笔,转着转着,想起药山上那采药姑娘的话——济世堂,顾家老善堂,施药济世,给她一味药,比市价高一成。一个做亏本生意的铺子,账上却养着比市价高一成的采药价。那道缝不大不小,恰够一条鱼游过去。

    赵云祥那句别打草惊蛇,他夜里翻来覆去嚼过几遍。派小吏去,惊不动蛇,也看不见蛇——济世堂那本账若真有文章,早备好另一本给外人看。他自己去,认得那姑娘,认得她的路数,也看得见柜台后头哪本账是随手搁的。只是济世堂是顾家的,他这张脸,迟早有人认出来。这一步,他算的就是这迟早。

    隔两日,他换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衣,不带名刺,不骑马,从侧门出去,拐进朱雀街,混进赶集的人流,进了济世堂。

    铺面不大,药香顶得人喉头发紧。屋角一架旧药碾,碾槽里压着半槽药渣,潮气里闻得出好些年的药味。三面墙的药柜漆都磨旧了,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黄纸药名,墨字洇开大半;柜台沿被人的胳膊肘蹭得发亮。柜台后胖掌柜低头拨算盘,珠子噼啪脆响。三两个伙计抓药,戥子称药嗦嗦地响。东墙下排着十来个人,穿得破旧,攥着皱巴巴的药方。

    他站进人群,隔人看那些大夫诊脉。堂里人声杂,他立在人缝里没人多看他一眼,只当是个来抓药的。正中诊案后坐着白须医官,正给人搭腕。旁摆一张小凳,坐着一个穿蓝布袄的年轻女子,低头替一个老婆婆看手肘。她三指搭上去,凝了凝神才开口,话不高,一句一句落在要紧处。那件蓝布袄,袖口还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认出来了——药山脚下那个采药姑娘。

    她坐在这儿,倒像换了一副人。溪边那种山野疏懒收起来,眉眼沉静,替人看肘、嘱咐、又接下一个。

    安若华原是要往后院找账房的,脚却不听使唤,朝那边偏了半步。

    正这时,一个汉子抱着个娃娃冲进来,一进门就喊:“大夫!大夫!孩子烧迷糊了,叫不醒了!”满身灰土,像城外赶来的,孩子裹在破棉袄里,小脸通红,嘴唇发白。坐诊的老医官刚起身,蓝布姑娘已先一步过去,接过孩子,指腹贴贴额头,又掰开眼皮看。堂里排队的人围拢几分,又不敢太近,都垫着脚。一个挎篮子的大娘低声念:作孽,这么丁点大的娃。

    “烧几日了?”

    “昨儿夜里起的,今儿一早进城,走到半路就喊不醒了。”汉子声音发颤,“大夫救救他,我跟他娘就这么一个娃。”

    她没答话,从袖口摸出银针,在火上燎一燎,拿帕子擦过,蹲下身,在孩子人中、虎口各扎一下。针起针落,快得像翻书页。孩子身子猛地一颤,哇一声哭出来,又哑又响。堂里垫脚看的人,这才把提着的气松下。汉子眼圈一红,腿一软就要跪。她一把扶住:“别跪。回去拿温盐水擦他手心脚心,烧不退再来。药方我写了,按方抓,钱不够先赊着,这堂不收你诊钱。”汉子两手想接又不敢碰,只一个劲儿揪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才哽咽着谢,抱孩子找伙计抓药去了。

    安若华站人群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那针起落,快而稳,没有一毫犹疑。不是药铺抓药丫头的手艺,是练了十年往上的手上功夫。一个送药到济世堂的采药姑娘,会诊脉,会使针,方才那高烧的孩子,她下针时凝着神,旁人说话都听不见,眼里就剩那根针和孩子的心跳。他隔着人群看那根针的落处,稳得不像个在药山刨草的人。

    她诊完手边最后一个病人,抬头擦汗,正撞上他的目光。她愣了愣,随即认出来,眉眼一弯:“是官人?那日还没谢你。”安若华没料她认出了他,一愣没接上话。她倒不生分,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口,又瞧他一眼:“官人脉象不大稳,肝气有些郁结,昨夜怕没睡好。这几日少费些神,夜里用热水泡泡脚。”说话间她三指已搭上来。那分凉意沿着他的腕脉往深处走,又轻又清,像一茎冬青叶贴上脉,贴着贴着,倒把那几夜熬出来的燥,压下去一分。他这才发觉自己几夜没睡好,被这一句话点了个透。

    “姑娘医术,深藏不露。”

    “什么深藏不露。”她笑,语气里带着两分她自己都没留意的淡,“山上采药、城里看诊,糊口罢了。官人要得空,明儿还来,我替你好生瞧瞧。”

    “姑娘贵姓?”

    她正要答,柜台后胖掌柜扯着嗓子喊:“念安!后头账房叫你过帐,那批白头翁对不上数!”她应一声,转脸朝他歉然一笑:“对不住,掌柜叫了。官人那件青狐裘我还记着,改日一定还。”说罢转身,蓝布袄的背影拐进后堂。她发髻边沾着一小片干枯的白头翁叶,想是在山里蹭的,她自己没察觉。

    安若华站在原地。白头翁三个字撞进耳朵里,他又想起药山那篓半枯半绿的草药。念安。他对这名字没什么把握,只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咽回去。

    后堂的门帘垂着,看不见里头账房。方才那批对不上数的白头翁,又想起那姑娘说济世堂给她比市价高一成——这堂里,到处是对不上的数。他原想绕过前堂,进后院翻一翻那本账,转念又按住,没动。

    他没走。在济世堂前堂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抓药的人,移到东墙“施药济世”四个字上,末了才转身,脚步在门槛顿了一顿。

    回到府里天擦黑,云琚替他解衣,问查得如何。他答得简短:“账房的账,过两日再对。”顿了顿,“先查一个人。”

    “谁?”

    “济世堂里,一个姓苏的医女,叫念安。”他顿一下,“她那身手艺,不该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云琚应了,又问:郎君认得她?他说见过一面。云琚便不再问,退了出去。

    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灯下那叠旧档还摊着,砚台里墨早凝了一层薄皮。安若华在原地站了会儿,把袖口那抹药渍看了一眼——采药那日蹭上的,一直没洗。他也没去擦,伸手吹了灯。窗外雪又起,落进院里,半点声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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