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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31章 一句“这天下如何”

    皇帝那句“这大晟的天下,当真如奏章上那般四海升平么”,在安若华心里扎下一根刺。白天他照旧当差,点卯、誊抄、校书,条理不乱。只是落笔的当口常走神,笔尖在纸上凝出半颗墨珠,又慌忙收回。有一回抄官文,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片,他忙用纸去吸,到底还是污了一块。同僚打趣,说安修撰怕是把魂丢在御书房了。他只笑笑,不接话,低头把那页污了的官文压平,又蘸了墨,接着抄下一篇。哪知道他心里压着的,是一句不敢外传的问话。

    夜里独坐,那句话又翻上来,像嚼一颗硌牙的砂,硌在心头,咽不下也吐不出。他不明白,皇帝怎么单选他问这样的话——入朝不足一月的翰林,何德何能,接得住这句问。

    这日休沐,他没回安府,也没赴谁的约。让云琚备了辆轻车,出崇文门,往城外漕河码头上走。

    云琚问他:“公子要出城?”

    “随便走走。”安若华撩起车帘,“闷得慌。”

    车到码头,他没让云琚跟着,独自沿河沿走。正赶上漕运旺季,河上帆樯如林,岸上堆着米袋盐包。苦力光着脊梁,扛着百来斤的麻袋,一步一挪往栈桥上走,汗珠子砸在青石上,啪一声,被日头晒干。吆喝声、担子吱呀声、水声搅在一处,嘈杂里透着股干巴的活气,混着米粮的潮气、汗臭、鱼腥,一股脑扑上来。日头晒得码头上的土都发烫,他走一段,靴面上便落一层灰。

    河风夹着船桨搅起的湿气,吹得衣裳下摆贴上腿。

    一个老车把式在道边树荫下坐着,就着粗碗喝凉水。安若华在他对面青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望着河上船来船往。

    “公子也是来收租的?”老车把式瞥他一眼。

    “不是。”安若华笑了笑,“看看光景。”

    “光景?”老车把式咧嘴,“公子的光景,跟我们这号人的光景,怕不是一个光景。那边——”他朝河上努嘴,“李家的商船,前儿在税关那头扣了三船没放。说是查验,实则等着上供。供够了,才放行。”

    安若华心里一动:“税关,敢这么明目张胆?”

    “敢?”老车把式嗤一声,“这码头上的税关,背后站的是谁,公子不知道?前几年赵老监在的时候,比这还狠。如今换了个姓孙的公公,还是一样的路数。换汤不换药。”说完灌口凉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摆摆手,“我跟公子说这些做什么。讨生活的,多嘴招祸。”

    安若华没有追问。他坐着望那河面,心里那杆秤,又压上了一头。看了一会儿,一艘满载粮船靠岸,船工们齐声吆喝,把缆绳往岸桩上套,溅起的水花打湿一半栈道。他起身往粮船走。一个上年纪的管舱蹲在舱口剔牙,见人过来也不理会。安若华在旁站定,顺口问:“这一船粮,是往京里备的?”

    管舱抬头打量他,见他一身素净青袍、气度却不同常人,添了几分小心:“公子有所不知,这一船是往北边军镇去的。户部欠着军饷,粮都先紧着边关拨。”

    “军饷还欠着?”

    “欠着哩。”管舱苦笑,“边关的弟兄,三月的饷银,拖到六月还没发全。上头说,京里也难,先紧着。”他又补一句,“可这些事,自有上头的大老爷们操心。咱们管船的,只求不误期、不倒人,就算功德了。”

    安若华听了,心里那根刺又动一动。御书房里皇帝那句“边地积年的旧怨”,原来不是空话。这纸上的太平底下,压着的尽是这些。他盯着那船,岸桩上拴着粗缆,绷得笔直。军饷欠着,粮倒先紧着边关——这纸上的账,和纸下的账,原是两本。

    他正要再问,栈桥那头过来个穿皂衣的税吏,见了管舱,皮笑肉不笑地喊:“李管舱,今儿这条船,例银还没交吧?”

    管舱脸色一变,忙堆着笑迎上去:“差爷,今儿实在——”

    “少废话。”税吏一摆手,“上头催得紧。你不交,自有人替你交。这码头上,等着接这趟肥差的船,排着队呢。”

    管舱苦着一迭声地“是是是”,探手往怀里掏银子。安若华立在原处看着,心里发沉。他想起文华殿上自己满口“民为基”“舟水相依”,讲得头头是道——可这码头上的百姓,谁听得见那些话?他们只认税吏手里的几两例银,认今晚这一顿能不能把饭做熟。

    他没再逗留,转身往回走。云琚迎上来:“公子,这就回?”

    “回吧。”安若华道,顿了顿,又补一句,“回去查查,漕运这一摊子,归谁管。”

    云琚不解,却也惯了公子这几日的心事,应声去赶车。

    回程车里,安若华望着窗外倒退的麦田官道,那句“四海升平”又沉沉压回心头。他坐在金榜上、琼林宴上、满城恭维里听来的那个盛世,薄得经不起这码头一眼。车帘外正午的日头白花花照着官道,他闭上眼,又想起皇帝的声口,又想起老车把式那句“换汤不换药”。

    “这天下如何。”他在心里把几个字念一遍,说不清,是在问那天下,还是在问他自己。

    车进城门,他让云琚拐个弯往安府去。有些话不能跟旁人说,却想看看父亲。推门进书房,安世珉正站在窗前浇一盆兰,头也没回:“今日不上朝,怎么想起回府了?”

    “儿子今日出城,”安若华道,“看了看码头的光景。想问问,漕运那一摊子,当真是户部管着,还是另走门路。”

    安世珉浇花的手一顿,半天才道:“你入朝才几日,怎么打听起这个来了。”

    “儿子在码头上,”安若华斟酌着,“见税关扣船索例银,见欠了饷的军粮往北边拨。想着父亲见识广,回来问问。”

    安世珉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这个儿子,目光有些复杂,许久才说:“你是安家的子。安家在这朝里沉浮千年,什么光景没见过。有些事,看见了,记在心里便是。你才起步,别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他说完背过身去,续浇那盆兰。兰叶的尖,发黄。

    安若华立在原地,没有再问。他走出书房,站在这座千年世家的庭院里,看那株老梅——正午的日头下,梅枝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无。他转身要走,门槛前脚顿了一下,又停住。那句没出口的话,仍在心头盘着。

    安家的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立在巷口,那盆叶尖发黄的兰,又浮回眼前。日头晒着青砖地,一只花猫从墙头溜下去,再没影。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朝翰林院的方向走。那盆发黄的兰,那株光秃秃的老梅,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他心上,卸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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