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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枕反 第9章 反枕

    陈望走到门口,转过身。

    面朝那一屋子神色各异的脸。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

    在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斜斜地投在地毯上。

    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将这房间分割成两个世界

    他所在的和他们所在的。

    "来之前,"他开口,"解小姐已经找我算过一卦。"

    声音不高。

    却让满屋私语瞬间沉寂。

    "卦象显示,"他说,"解家主的病,非病非灾,而是咒。是中咒引起的昏迷。"

    "哗"

    屋里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瞪大眼睛。

    有人摇头嗤笑。

    有人交换眼色。

    质疑的、惊骇的、不屑的、好奇的目光,像无数道探照灯,齐齐打在陈望身上。

    陈望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在那之前,"他说,"我并不知道贵府发生了什么,更不知缘由。"

    "这一点"

    他看向方叔和解楠。

    "方叔和解小姐,可以作证。"

    所有的目光,瞬间转向那两人。

    方叔双手拢在袖中。

    立在门边。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

    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解楠站在母亲身边。

    咬了咬唇。

    也点了点头。

    空气凝固了。

    如果说陈望的话还让人将信将疑。

    那方叔的点头,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激起了千层浪。

    谁不知道方叔是解鸿钧最信任的人?

    白手起家时就跟着。

    几十年的交情。

    说生死与共也不为过。

    他点头,就意味着

    陈望说的,是真的。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喃喃。

    "中咒?现在还有这种东西?"

    "我就说老爷昏迷得蹊跷……"

    议论声像沸水。

    咕嘟咕嘟冒泡。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震惊、怀疑、不安。

    还有一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那东西"可能就在身边的恐惧。

    方叔见此情景,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像一道无形的令箭。

    让满屋喧哗瞬间止息。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大管家。

    "大家稍安勿躁。"他说。

    声音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先听陈先生把话说完。"

    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望身上。

    这一次。

    少了几分轻蔑。

    多了几分凝重。

    陈望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等等!"

    唐能又挤了出来。

    他那身浅粉西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像一株开错了季节的花。

    突兀。

    又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艳丽。

    还未等唐能继续往下说,陈望先行一步呵斥到"闭上你的嘴。"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唐能头上。

    唐能愣住了。

    张着嘴。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望看着他。

    眼神很冷。

    像看一只在脚边聒噪的蟋蟀。

    "真是癞蛤蟆贴西瓜皮"他说,"尽充那好青蛙。"

    语速不快。

    字字清晰。

    "什么都不懂,搁这儿瞎咋呼。"

    "你说的这么头头是道,真让你来解决你又各拿当缩头乌龟?不知道你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有那个能力你就上,没那个能力你就把头缩起来。你不用担心,都21世纪了,没有人会主动叫你的法号的,二师兄"

    他上前一步。

    逼近唐能。

    陈望个子比唐能高半头。

    这一逼近,压迫感瞬间袭来。

    唐能一时间被陈望吓到了,没有反应过来他最后那一句是啥,只是听懂了前半句在骂他,随即正待反驳,岂料人群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二师兄的法号不就是悟能吗?这不是变着法在骂唐能,是无能吗?虽然唐能悟能差一个字,好像也区别不大”,

    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反观唐能,一张脸已经红彤彤的,涨成了猪肝色。

    翘着那颤颤巍巍的兰花指,指着陈望。

    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时,他的身后又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唐能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笑声来处。

    笑声戛然而止。

    可那些目光

    戏谑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被骂"。

    是"被笑"。

    他在家里排行最小。

    他上面有两个姐姐。

    姐姐们都出嫁了。

    他是"老来子"。

    他从小就是"被笑"的那个。

    笑他穿得艳。

    笑他说话娘。

    笑他三十四了没结婚。

    他学会了一件事:

    "我先笑别人,别人就笑不了我。"

    所以他"啧"。

    所以他"跳"。

    所以他挑所有人的刺。

    因为他要是"不跳",他就"不存在"。

    他跺了跺脚。

    撂下一句狠话:

    "行!你牛!等会儿要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完,灰溜溜退进人群。

    再不敢冒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望整了整衣领。

    重新面向众人。

    "诸位,"他开口,语气恢复平静。

    "我以测字见长,"他说,"但风水一学,也略通一二。"

    "其实风水、测字、起名、动土、祭祀、科仪……"他说,"这些在常人看来'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说,"都是中国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文化。"

    "我们统称为玄学。"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从进门就一直在观察这房子的布局。"

    "从大厅到走廊,从进门到卧室,我都仔细打量过,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直到走进这间书房"

    他抬手指向门外。

    "首要问题,就出在那面镜子上。"

    解萍好奇地凑过来。

    她"凑"的动作很轻。

    像一只猫。

    没有声音。

    "镜子?"她说,"你前面说这镜子有问题,可是我一点也没看出来啊,而且当时织田柜子送镜子的时候,爸爸可喜欢了。"

    "喜欢?"陈望笑了,笑容有些冷。

    "这镜子,是催命符。"

    他走到门边。

    手按在紫檀木镜框上。

    "书房设在在阳面,采光好,通风好,还有利于思考,本身是上乘的布置。可要是门口再放一面子镜子,就犯了风水大忌"

    陈望对着一众人,认真的解释道"这再风水学伤,叫做'门冲镜',会形成反煞。最易影响屋主的健康和财运。"

    他转向唐夫人。

    "若我所料不错,解家主这段时间,应该看病花了不少冤枉钱吧?而且不单单这一个方面,您家里面的生意,是不是接连受挫?"

    唐夫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只是静静看着陈望。

    手指在旗袍侧缝无意识地收紧。

    又是那个动作。

    陈望看见了。

    她"收紧"了。

    那就是"是"。

    她不点头,是因为"家丑"。

    可她的手,替她点了。

    陈望知道了。

    "镜子对门已是反煞,"他继续道,手指轻叩镜面,"偏偏这镜子还临窗。"

    "窗外阳光透过镜子反射进屋,这又是一种煞,反光煞。双煞临门,而且好巧不巧,这反射的光,正对解家主的书桌。"

    他转身,指向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

    "反光煞最伤魂魄,损健康。"

    "长期被这样的光照射,"他说,"人会精神恍惚,气运低迷,甚至"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魂魄不稳。"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离那镜子远了些。

    有人盯着镜子,眼神惊疑不定。

    仿佛那光洁的镜面里,真藏着什么不祥的东西。

    陈望不再看镜子。

    转身走到神龛前。

    "再说这个。"他指着乌木神龛。

    "神像的摆放有诸多忌讳,首先讲究背后有靠,然后选址要坐西向东或者坐东向西,一般是根据宗教的不同则摆放方位不一样,其次还要装藏开光。想必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点着头,附和道:

    "陈先生这几点倒是说得没错,我平常也信佛,这些规矩我还是略懂一二。"

    这是解明德。

    解鸿钧的大哥。

    他说话前,先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的习惯他的这个小动作其实伴随他很多年了,是为了"停顿"下来思考。

    正所谓三思而后行,他停顿的这一秒,能帮助他想清楚"这句话该不该说"。

    他这一辈子,靠这个"停顿",躲过了三次大祸。

    第一次是九三年,他弟弟要扩张,他"停顿"了一下,说"再看看",结果那年的行情崩了。

    第二次是零八年,他弟弟要囤药,他又"停顿"了一下,说"缓缓",结果那批药烂在库里。

    第三次是三年前,他弟弟要跟日本人合作,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说"缓缓"。

    他说:"你自己拿主意。"

    他弟弟就"拿了主意"。

    三年后,他弟弟躺在这张床上。

    他今天站在这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因为他知道,那次"停顿"之后他"没说话",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

    陈望看他一眼,继续道:

    "但您忽略了一点,神佛宜静不宜闹。这神龛放在两个房间的连接处,气流最是不稳,人来人往,嘈杂不安。这已经犯了忌讳。"

    他顿了顿。

    声音沉下去:更何况,这里面供的,根本不是佛,也不是神。"

    他伸手,轻轻托起那尊僧像。

    "这是个妖怪。"

    "妖怪?!"

    解家众人顿时失声惊呼。

    本来沉默寡言的解一也猛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织田老柜子……我找他算账!"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被方叔一把拦住。

    "少爷,冷静。"

    方叔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去找他,他早跑了。你没听夫人说,他早回日本去了吗?更何况,你去了人家的地盘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当务之急,是听陈先生的,看看有没有办法先把老爷救醒来。"

    解一被拦住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不只是"要打人"。

    他更是"要证明"。

    他二十多岁了。

    他在这个家里,从来没"证明"过任何事。

    他爸昏迷半年了,这半年来,他每天的做的事无非就是:打电话、签字、陪客。

    但是,一件都没做成

    他今天看见一个比他小的外人,一眼看出了"凶手"。

    他"冲"出去,不是要去打人。

    他是想说:我也行。

    可他被拦住了。

    他就站在那里,目眦欲裂,指甲深深的扣进了肉里,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唐夫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向陈望。

    眼里是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焦虑。

    "陈先生,请继续。"

    陈望点点头。

    托着那尊僧像,走到灯光下。

    "这妖怪,咋们国内可能鲜有耳闻,但是在日本,却是是家喻户晓的,它的本名叫'反枕小僧',也叫'枕反'。并且在《今昔百鬼拾遗》这本书里有明确记载。"

    "而它的作用就是,趁人熟睡之际,将主人家的枕头偷偷放于脚底,诱人陷入梦境,从而昏睡不醒。"

    解萍吓得捂住嘴,惊慌道;"难不成爸爸昏迷的原因就是这只日本小妖?"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去砸神像。

    陈望赶忙拦住她,只不过接触她手腕那一刻,前面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来了,不是"冰",是"没有温度"。就像摸一块放了一夜的木头。

    他连忙松开手,装作无事人一样。

    "不可。"陈望对着解萍摇摇头“这房中布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乱了顺序,那就神仙难救了。”

    解萍闻言,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心底暗自庆幸,还好陈望哥哥拦的快,否则自己岂不是酿下滔天大祸。

    经过这个小插曲,陈望没有停顿接着说道:镜子摄魂,妖像镇魂,但是还有一处关键我前面没有说"

    他转身,指向内卧床前那面穿衣镜。

    "这镜子,原来不在这儿吧?"

    唐夫人怔了怔,点头:

    "原来在内卧门口,后来设了神龛,就挪到床前了。"只是这镜子我们用很多年了,"她好想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的"难道……"

    陈望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会错了意,连忙纠正道"没没没,您想多了,镜子本身无错,"陈望走到床前,"错在位置。"

    "老一辈说'镜不对床,久摄人魂',"他说,"不完全对,但有道理。我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会就再啰嗦两句,《阳宅爱众篇》有云:宅大屋小,是为五昌之一。所以古时候的人卧室都小,但是胜在采光好,房内虽然也陈设铜镜,但是却严格禁止镜子对床。”

    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我前面提到的一来反光煞伤人;二来半夜醒来,看见镜中自己影子,容易受惊"

    "在现代医学这种叫神经衰弱,而在中医来讲,就是伤神耗阳。"

    说到这,他盯着唐夫人的眼睛问道"您也常在这儿休息,难道没有睡醒感觉到疲惫乏力吗?"

    唐夫人脸色一变,缓缓点头。

    "这就对了。"

    陈望走回神龛前,拿起那尊僧像"说了这么多,镜子也好,桂树也好,其实都只是药引子,为的是损伤解家主的阳气,从而让真正的毒药——枕僧人可以趁虚而入。“

    再说回这个妖像,"众所周知真正的佛像,要装脏、开光,而佛教装藏的时候里面会放法舍利、经卷,以及五宝、五药、五香、五谷、甘露丸、嘛呢丸、符咒、舍利粉等材料,并且佛像头部、喉部、胸部等不同部位需装入对应陀罗尼经文与金属肺肝。”

    说完,他对着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解明德问道:大叔,您说我说的对吗?”

    解明德对着陈望点了点头,给与肯定。

    得到中年男人的肯定答复,陈望不自觉又提高了音量,对着众人说道"而这妖像里,装的应该是压胜之物"

    随即他找旁边的人借了一个打火机,烧掉了神像底部的塑封。

    啪嗒。

    一个小巧的稻草人掉了出来。

    滚落在桌上。

    稻草人身上画着诡异的红色符咒。

    背面贴着一张黄纸。

    上面是毛笔写就的八字。

    稻草人旁边,还有一小团用红绳缠着的头发。

    和一些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固体。

    陈望捡起稻草人,递给唐夫人。

    "您看看,"他说,"这是不是解家主的八字。"

    唐夫人颤抖着手接过。

    只看一眼。

    脸色瞬间惨白。

    "是……是鸿钧的八字……"她声音发颤。

    "这、这柜子,"她说,"他怎么会有……"

    "信息化社会,"陈望拿回稻草人,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想查一个人的八字,不难。"

    随即陈望皱着眉头,对着解家众人一字一句的说道"局,破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望手中那个小小的稻草人。

    看着那诡异的符咒。

    那熟悉的八字。

    恐惧、愤怒、后怕、茫然……

    种种情绪在空气里交织、碰撞。

    几乎要凝成实体。

    李护士站在仪器旁边,看着那个稻草人。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她认得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她之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见过一次。

    八年前,一个老太太从乡下送来,说是"犯了冲了",家里人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一模一样的一团。只不过当时医院里所有的检查都做了,没有查出来什么问题。

    后来,据她的家人说,那老太太回去的第三天就死了。

    她当时是实习生,在中医科转科,本来她打算问问自己的带教老师:"这个是不是……"

    可没等她这句话说完,她的老师就打断了她:"不该问的别问。"

    所以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她又看见了。

    她的手抖个不停,连记录板都抓不稳。

    她第一次"走出"了仪器旁边那三步的范围。她往前走了两步,颤颤巍巍的说道:

    "那个东西……我在医院见过一次。"

    屋里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来。

    李护士的脸,白了。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多嘴,因为她"说了"就是"不专业",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动摇。

    可她说了。

    因为她八年没说过。

    整整八年。

    她每个月都会想起那个老太太一次。

    想起一次,就"咽"回去一次。

    今天她没咽住。

    陈望看着她。

    "什么时候?"

    "八年前。"李护士说。

    "什么样的病人?"

    "从乡下来,六十多岁,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当时什么也没查出来,就让她回去了。后来,后来回去的第三天……就没了。"

    "枕头底下,"她说,"也有一团这个。"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旁边无人注意的地方,有一个叫做解蓉的小姑凉在她那三页笔记上,加了一行。

    她写的是:

    "李护士,八年前,同症状,死亡。病例一例。"

    她写完,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n=1。"

    n=1是什么意思?

    是"样本量不足"。

    是"不能下结论"。

    这是她学的。

    可她加完这一句,又把它划掉了。

    她划掉的时候,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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