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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枕反 第1章 楔子·叶落

    黄河边摆摊测字的穷学生陈望,一卦算出"贵人临门"。

    来的却不是贵人——是一个昏迷七天的家主、两面来路不明的镜子、一尊日本妖像,和一本失传的古籍。

    他说:玄学也是科学。

    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也不该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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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城的秋天,是一夜之间到来的。

    前一天还闷热闷热的,突然到了傍晚,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逼了过来,旋即便刮起来了阵阵寒风,河边的柳树前一日还是窈窕淑女呢,只过了一夜便彷佛被抽走了精气,成了半老徐娘。

    早上一推门,院子里树叶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黄的,褐的,蜷成一小团。风推着它们在青石板上打旋,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陈望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的看着,看着一片片的树叶像老爷爷下楼一般,慢慢往下挪着。

    北方的夏天,没有南方那么聒噪,本来就不多的蝉鸣,早在几天前就像被噤了声一样,齐刷刷的消失了。

    而对于金城的人们来说,本来夏末那点聒噪还挂在耳朵边上,一转眼,天地间只剩风。

    那风从西北来。裹着祁连山的沙,黄河的水腥。

    到了金城,就成了刀子。

    能割皮肉的那种。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着屋檐,像要塌。

    不见日头,也辨不清时辰。只有那股湿的、带土腥的寒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陈望抬头看天。

    风灌进领子。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拉链拉到顶,还是漏风。

    "操。"他骂了一句。

    转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寒气关在外头。

    屋里比外头还暗。

    他抹黑走到墙边,拉亮了墙角那盏老式台灯。灯罩黄了,光晕昏沉,勉强照亮一角。

    屋子里的用的还是老式炉火取暖,趁着铁皮炉子还有点温度。他拿火钳子拨了拨灰,夹了块炭添进去。

    银霜炭。

    入火无声,着起来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炭是他从白云观顺的。老道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就顺得心安理得。

    他在炉边坐下,伸出手。

    火光映着掌心。

    那些纵横的纹路,明暗之间格外清楚。

    ——像字。

    ——像某种没人认得的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个屁。"他说。

    可他还是看着。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兴许是觉得无聊,拿出自己的手机,可翻来翻去除了几个舍友叫他上网便没有其他消息了,便又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炉里的炭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他就这样干坐着,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空茫一片。

    像窗外那片铅灰的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动了一下。

    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起身。走到灶边。舀两瓢水,倒进铁壶,架上炉子。

    不多时,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嘶嘶地响。

    他在这声音里转身,走到靠墙的木桌边。

    桌子很旧。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头。

    他拉开最上层抽屉。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摸一样一碰就碎的东西。

    抽屉里一层薄灰,被带起来,在灯光里转,慢慢落下去。

    灰落定了,露出个铁皮罐子。

    最普通的茶叶罐,边上锈了。

    他捧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灰,拧开盖。

    一股陈年茶香混着铁锈味涌出来。

    不刺鼻。

    反倒让人安心。

    ——这是爷爷的罐子。

    他又拉开下层抽屉,取出一把壶。

    紫砂。泥料细,泛着黯哑的光。壶身浑圆,线条顺得不像人做出来的,倒像自己长成那样。

    盖钮是颗小莲子。

    摸得温润如玉。

    ——这也是爷爷的壶。

    他把茶叶拨进壶里。

    陈年普洱。饼撬开存了好些年,叶片深褐色,蜷着像准备破茧而出的蝴蝶。

    水正好开了。

    蒸汽顶得壶盖噗噗响。

    他提壶,悬高。水拉成一道细而稳的线,冲进壶里,若是有旁人看见便知这是常年喝茶的老手,透露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娴熟。

    茶叶在沸水里舒,沉,浮,转。

    渐渐的,茶汤染成了深琥珀色。

    香混着水汽,在屋里漫开。

    第一泡,他没喝。

    缓缓浇在壶身上。紫砂吃了茶汤,颜色深了一层。

    第二泡,他斟了一小杯,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放下。

    也没喝。

    做完这些,他熄了灯,在桌边坐下,面朝门,半跏而坐,双目垂帘,彻底的融入了这团黑暗里面。

    酉时过了。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今天又阴,没到戌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沉墨。

    没星。没月。没灯。

    连狗叫和孩童的喧闹都没有。

    ——今夜静得反常。

    像整座城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当中。

    外面能听到的只有风,一阵接一阵的寒风。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裹着落叶,拍在窗纸上。沙沙,一阵紧过一阵。

    偶尔有枯枝被吹断,砸在房顶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惊心。

    但是陈望好像跟没听到一样,他就坐在黑暗里。

    面前那杯茶早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姿势没变,还是面朝门。背挺得笔直。

    ——像一尊石佛。

    ——又像一把还没出鞘、正等着时机的刀。

    时间没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炷香,也许过了一个时辰。

    炉里的炭弱下去。蓝成了暗红。屋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往下掉。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回来。

    他还是不动。

    直到——

    咚。

    一声。

    很轻。

    随即又传来两声,咚咚。不是用手掌拍的,而是用指节轻扣的。短促,克制,带着试探的意思。

    陈望的眼皮抬了一下。

    隔了片刻。

    又是咚咚两下。

    比前一次重一点,还是收着,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就又安静下来了。陈望慢慢抬起头,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不灭的火星。随即他站起身,走到了门。隔着猫眼,确认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的转动了门把手。

    吱呀一声——木门朝里打开。

    巷子里的风猛地灌进来,刺骨的冷。伴随着的还有一股……陌生的气味。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裹在深色的风衣里。两个人的风帽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一时间,陈望难以分辨门口的人是男是女。在这逼仄的巷子里。这两个人并肩站着,几乎把堵塞住了整个门框。而他们身后的夜,像是章鱼喷的墨一样,浓得化不开,衬得这两道影子格外突兀——就像从水墨画里硬生生剪下来,硬贴在现实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不和谐。

    陈望看了几眼,看不出来什么,随即侧身,让开道,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迎了进来。

    等两人进来以后,陈望顺手打开了门旁的白炽灯,借着还算明亮的灯光,这才看到来的人是两个一高一矮的,走在前面的是高个子,步子沉稳,步幅缓而大。而另外一个矮个子,步子轻快,落地几乎没声,像一只小猫一样跟在高个子后面挤了进来。而伴随而来的冷风,使得本就穿着单薄的陈望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确认过门外再没有人,陈望关上了门。

    伴随着咔哒一声,锁舌扣上了,屋里屋外,成了两个世界。

    来访的两个人没有立刻落座,也没有摘下风帽,站定后,高个子转过身去,开始打量着这间屋子和他的主人。

    他看得很慢,很细。

    从斑驳的墙,到简陋的陈设,到墙角快灭的炉子,到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最后,视线落在陈望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又富有侵略性的目光既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在狩猎前寻找猎物的软肋。

    而矮个子则是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微微低着头。帽檐的阴影把脸全遮住了让人看不真切。

    陈望被这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于是便自顾自的走回桌边,坐下。他也不招呼客人,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兴许是等的太久了,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还带着些久泡的苦味。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杯子。

    屋里静到了极点。

    只有三道轻浅的呼吸,和炉里残炭偶尔的噼啪声。

    在空气里交织,碰撞。终于,高个子还是率先开口了。声音是意料中的低沉,带着一种和他气质相符的强硬:

    "你就是那黄河边的小黑?"

    "小黑"。

    是下九门行当里的黑话,专指测字相面一行的年轻高手。但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三分试探和七分轻蔑。

    陈望没接话,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两人都没动。

    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望,眼里又多了几分压迫:"我家主人要见你。"陈望依旧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上慢慢摩挲。杯壁冰凉,触感细腻。

    ——上好的景德镇瓷。

    ——从家里带出来的。

    "有事?"他淡淡的回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去了就知道了。"高个子语气又急又硬,"现在就走,我们开了车,车就在巷子口外面停着。"

    “还去了就知道,装什么大以巴狼呢,急死你得了”。心里这样想着,但是嘴上却没有说出来,陈望没看高个子,也没接他的话茬,而是将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矮个子身上。

    昏黄的灯从侧面照过去。那人风帽边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

    还有一抹……极淡的胭脂痕。陈望嘴角泛起一抹细微的笑意。他已经知道谁才是那个话事人了,高个子说了不算,更何况,这俩人神神秘秘的,来了一言不发,张口就是让他跟着走,都什么年代了,万一给自己卖去缅甸,那不就歇菜了,更何况乱就算要卖,也得卖个好价钱不是。

    陈望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但是嘴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一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是在下失礼了。"他说,声音里带了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小姐,请坐。"

    空气骤然一凝。

    高个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按上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兵器的形状。

    他身后那个矮个子却轻轻抬了抬手。往前走了两步,摘下了头上的风帽。

    灯光下的阴影里,露出了一张脸,很年轻,看着也就刚满二十。白皙的面庞上,两弯细长的柳叶眉,陪着唇上那点恰如其分的胭脂,就想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

    而那双眼睛更是两汪清澈的冻泉,明亮中夹杂着某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但是只要细看,会发现,即使如此年轻美丽的外表下,却藏着一抹主人极力掩饰的疲惫。

    她看着陈望,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让整张脸瞬间活了,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了花。"先生看似已经等了很久,是我们失礼了。"随即轻轻颔首。清脆的声音,在这略显空荡又安静的房间里,荡开浅浅的回音,像玉磐一样。

    说完,她款款走到桌边,在陈望对面坐下。

    姿态优雅,举止从容,仿佛这不是一间陋室,而是宫殿华堂。高个子愣了一下,随即垂手退到她身后,依旧站着,像一尊沉默的护卫。

    陈望提起茶壶,重新烧开了水,换了新的茶叶,将已经凉了的茶,随手泼在旁边的花盆里,郑重的给她斟了一杯。

    “我这条件简陋,只能一杯热茶聊以待客,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对面的女子不紧不慢的端起来,并没有急着喝茶,只是将杯子捧在掌心,借那一点残温暖手。她抬起眼,目光细细描过陈望的眉眼。轻声说道:"无妨。今天能见到先生便已经是最好的缘分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算的上锦上添花,更何况这么冷的日子里还能有一杯热茶相待,谈何招待不周呢?"

    正说着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伴随着两个人四目相对,

    啪。

    一声轻响。

    像某个序幕,正在被悄悄的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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