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当面
林烬抽了门闩。
赵戎站在门外。
他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中间一道竖纹。跟昨天周虎来收石屋时他从皮甲内衬里扯出来的那块空壳，不是同一块。那块已经被他收进袖子里了。他手里这块，是祖传的那块。
赵崇山站在赵戎身后半步，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周虎没过来，站在巷口，胸口骨甲凹着，一只手按在凹坑上，像是怕它掉下来。
“想好了？”赵戎问。
林烬没让路。“石头给我。”
赵戎把石头递过来，手指没松：“当着我面。”
林烬接过石头。沉。比七号石头沉得多，但不是“攥着一整块山壁”的沉，是“攥着一块铁”的沉。他翻过来看底部，指腹贴着石面摸了一圈。
赵戎在等。赵崇山也在等。
林烬摸了三遍，摸到石头底部一道极细的凹痕。弯弯折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爹的笔记里画过这种纹——“河纹，下等镇岳石”。但他爹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河纹石，炼出的山不足三尺。费寿。慎用。”
他爹没写“不能炼”。只写了“慎用”。
林烬把石头翻过来，正面朝上。他没急着说话。赵戎等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摸够了？”
“赵爷。”林烬抬起头，没接他的话，“你爹死之前，这块石头在谁手里？”
赵戎的表情没变，但攥着石头的那只手，手指收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爹是上一任守石人。他死的时候，石头应该传给你。但你是去年才接的守石人。中间那一年，石头在谁手里？”
赵崇山在后面动了一下，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赵戎盯着林烬看了三息。“在我叔手里。他替我管了一年，去年还给我。”
“你叔炼过这块石头？”
“炼过。没炼出东西。”赵戎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烬把石头递回去。“这块石头被人炼过了。里面是空的。”
巷口那边，周虎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赵崇山手里的木杖不点了。
赵戎没接石头。“你再说一遍。”
“你炼了半年，炼不出东西，是因为你一直在吸一块空壳。”林烬把石头又往前递了递，“正常的镇岳石，吸的时候有阻力。你吸了半年，有没有一次感觉到石头里有东西往外顶？”
赵戎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没有，对吧。”林烬说，“因为里面已经被人掏空了。炼它的人至少比你懂行——他把石头里的东西取走了，把空壳还回来。你叔炼了一年没炼出东西，你接着炼了半年也没炼出东西。你俩炼的是同一块空壳。”
赵戎终于接过石头。他攥着石头的手指关节泛白，拇指在石头表面的竖纹上搓了一下。
“谁炼的？”他问。
“我不知道。”林烬说，“但炼它的人，在你爹死之前就动过这块石头。你爹死的时候，腰间的石袋没了。当时说是妖族抢走的。赵爷，妖族抢石袋干什么？妖族不炼镇岳石。”
赵崇山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压得低：“林烬。你爹的事，长老会查过。妖族猎食季，尸首收回来的时候石袋就没了——”
“赵爷。”林烬没回头，还是看着赵戎，“你叔炼了一年。你炼了半年。加起来一年半。这块空壳在你赵家手里放了一年半，你俩谁都没想过一个问题——你爹死之前，石头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赵戎把石头收进袖子里。他盯着林烬，眼神变了。之前是“看一个废物能耍什么花样”，现在不是。
“你说你爹教过你。”赵戎说，“教到哪一步？”
“没教完。”林烬说，“但至少教了怎么看石头是空的还是实的。”
赵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石屋你留着。遗物归你。份例恢复一半。灵脉的事——我去找蔡平谈。”
他转身走了。赵崇山跟上去，走过林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木杖在地上点了点：“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话。说一半，藏一半。你跟他一个德行。”
“赵爷。”林烬叫住他。
赵崇山回头。
“我爹的遗物里少了一把刻刀。最细的那把。你见过没有？”
赵崇山的表情没变。“你爹的东西，我怎么会见过。”他转身走了。
周虎在巷口等赵戎和赵崇山走远，才从墙根边溜走。走的时候没敢看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烬关上门，插闩。后腰的酸软还没消。他靠着门板缓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七号碎屑的布包掏出来，打开。碎屑里那粒米粒大的东西还在，发着极淡的青光。他把它捏起来对着窗口看。
一粒种子。他爹藏在七号石头里的，是一粒种子。
他把种子放回布包，揣好。然后他蹲下来把床底三十六块石头重新码了一遍，确认一块没少。
七号碎屑被赵戎拿走了一半——他递石头的时候故意把碎屑撒了一点在赵戎袖口上，赵戎没注意。剩下的碎屑他收在布包里，种子没暴露。
他坐在灶膛边，把接下来要干的事列了一遍。
赵戎会去查空壳的事，查到蔡平头上，蔡平身后是巫族。赵戎查得越深，越会回来找林烬——因为林烬是唯一能“看”出石头是空是实的人。
他需要赶在赵戎回来之前，去黑山集南巷找石三。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三下。
“林烬。我，苏晚。”
林烬开了门。苏晚站在门外，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一块木牌。她把木牌递过来：“今晚子时，南巷。赵戎今晚不在部落——他要去黑山集外五里接蔡平的人。我让人盯着。”
“你怎么知道？”
“蔡平的人今天下午到黑山集。赵戎怕部落里有人看见，约在集外五里。”苏晚把木牌塞进他手里，“子时。过时不候。”
她转身走了。林烬关上门，把磨盘顶回去。然后他蹲下来，把床底的三十六块石头重新用干草盖好。七号碎屑的布包塞进皮甲内衬最里面。十一把刻刀用皮甲裹好，塞进背囊。他爹留下的木箱他没带，太显眼。
他抽出最粗的那把刻刀，插进靴筒里。然后他把门闩抽开，把磨盘挪到门边。
他坐下来，开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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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戎站在门外。
他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中间一道竖纹。跟昨天周虎来收石屋时他从皮甲内衬里扯出来的那块空壳，不是同一块。那块已经被他收进袖子里了。他手里这块，是祖传的那块。
赵崇山站在赵戎身后半步，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周虎没过来，站在巷口，胸口骨甲凹着，一只手按在凹坑上，像是怕它掉下来。
“想好了？”赵戎问。
林烬没让路。“石头给我。”
赵戎把石头递过来，手指没松：“当着我面。”
林烬接过石头。沉。比七号石头沉得多，但不是“攥着一整块山壁”的沉，是“攥着一块铁”的沉。他翻过来看底部，指腹贴着石面摸了一圈。
赵戎在等。赵崇山也在等。
林烬摸了三遍，摸到石头底部一道极细的凹痕。弯弯折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爹的笔记里画过这种纹——“河纹，下等镇岳石”。但他爹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河纹石，炼出的山不足三尺。费寿。慎用。”
他爹没写“不能炼”。只写了“慎用”。
林烬把石头翻过来，正面朝上。他没急着说话。赵戎等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摸够了？”
“赵爷。”林烬抬起头，没接他的话，“你爹死之前，这块石头在谁手里？”
赵戎的表情没变，但攥着石头的那只手，手指收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爹是上一任守石人。他死的时候，石头应该传给你。但你是去年才接的守石人。中间那一年，石头在谁手里？”
赵崇山在后面动了一下，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赵戎盯着林烬看了三息。“在我叔手里。他替我管了一年，去年还给我。”
“你叔炼过这块石头？”
“炼过。没炼出东西。”赵戎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烬把石头递回去。“这块石头被人炼过了。里面是空的。”
巷口那边，周虎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赵崇山手里的木杖不点了。
赵戎没接石头。“你再说一遍。”
“你炼了半年，炼不出东西，是因为你一直在吸一块空壳。”林烬把石头又往前递了递，“正常的镇岳石，吸的时候有阻力。你吸了半年，有没有一次感觉到石头里有东西往外顶？”
赵戎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没有，对吧。”林烬说，“因为里面已经被人掏空了。炼它的人至少比你懂行——他把石头里的东西取走了，把空壳还回来。你叔炼了一年没炼出东西，你接着炼了半年也没炼出东西。你俩炼的是同一块空壳。”
赵戎终于接过石头。他攥着石头的手指关节泛白，拇指在石头表面的竖纹上搓了一下。
“谁炼的？”他问。
“我不知道。”林烬说，“但炼它的人，在你爹死之前就动过这块石头。你爹死的时候，腰间的石袋没了。当时说是妖族抢走的。赵爷，妖族抢石袋干什么？妖族不炼镇岳石。”
赵崇山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压得低：“林烬。你爹的事，长老会查过。妖族猎食季，尸首收回来的时候石袋就没了——”
“赵爷。”林烬没回头，还是看着赵戎，“你叔炼了一年。你炼了半年。加起来一年半。这块空壳在你赵家手里放了一年半，你俩谁都没想过一个问题——你爹死之前，石头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赵戎把石头收进袖子里。他盯着林烬，眼神变了。之前是“看一个废物能耍什么花样”，现在不是。
“你说你爹教过你。”赵戎说，“教到哪一步？”
“没教完。”林烬说，“但至少教了怎么看石头是空的还是实的。”
赵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石屋你留着。遗物归你。份例恢复一半。灵脉的事——我去找蔡平谈。”
他转身走了。赵崇山跟上去，走过林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木杖在地上点了点：“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话。说一半，藏一半。你跟他一个德行。”
“赵爷。”林烬叫住他。
赵崇山回头。
“我爹的遗物里少了一把刻刀。最细的那把。你见过没有？”
赵崇山的表情没变。“你爹的东西，我怎么会见过。”他转身走了。
周虎在巷口等赵戎和赵崇山走远，才从墙根边溜走。走的时候没敢看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烬关上门，插闩。后腰的酸软还没消。他靠着门板缓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七号碎屑的布包掏出来，打开。碎屑里那粒米粒大的东西还在，发着极淡的青光。他把它捏起来对着窗口看。
一粒种子。他爹藏在七号石头里的，是一粒种子。
他把种子放回布包，揣好。然后他蹲下来把床底三十六块石头重新码了一遍，确认一块没少。
七号碎屑被赵戎拿走了一半——他递石头的时候故意把碎屑撒了一点在赵戎袖口上，赵戎没注意。剩下的碎屑他收在布包里，种子没暴露。
他坐在灶膛边，把接下来要干的事列了一遍。
赵戎会去查空壳的事，查到蔡平头上，蔡平身后是巫族。赵戎查得越深，越会回来找林烬——因为林烬是唯一能“看”出石头是空是实的人。
他需要赶在赵戎回来之前，去黑山集南巷找石三。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三下。
“林烬。我，苏晚。”
林烬开了门。苏晚站在门外，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一块木牌。她把木牌递过来：“今晚子时，南巷。赵戎今晚不在部落——他要去黑山集外五里接蔡平的人。我让人盯着。”
“你怎么知道？”
“蔡平的人今天下午到黑山集。赵戎怕部落里有人看见，约在集外五里。”苏晚把木牌塞进他手里，“子时。过时不候。”
她转身走了。林烬关上门，把磨盘顶回去。然后他蹲下来，把床底的三十六块石头重新用干草盖好。七号碎屑的布包塞进皮甲内衬最里面。十一把刻刀用皮甲裹好，塞进背囊。他爹留下的木箱他没带，太显眼。
他抽出最粗的那把刻刀，插进靴筒里。然后他把门闩抽开，把磨盘挪到门边。
他坐下来，开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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