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走马灯

    胸口的剧痛疯狂撕扯着血肉,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浸透衣袍。

    楚昭奕靠在楚安怀里,身体一寸寸变冷。

    耳边大殿的厮杀、呐喊、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无数尘封十几年的往事,如同潮水般轰然翻涌而出,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这辈子所有的记忆,起点,便是不见天日的冷宫。

    别人的母妃锦衣玉食、荣华傍身,唯独他的母妃菀嫔,被困在这破败荒芜的冷院,岁岁年年,不见天光。

    可即便身陷泥沼,菀嫔从来没有过半分阴郁怨怼。

    她永远温柔浅笑着,把唯一的温暖全部留给年幼的他。

    清冷破旧的寝殿里,她轻轻搂着小小的楚昭奕,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发顶,眉眼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奕儿是母妃唯一的宝贝,有你陪着,冷宫再苦,母妃也甘之如饴。”

    冷宫里的妃嫔,个个熬得疯魔憔悴、怨气缠身、终日以泪洗面。

    唯独菀嫔,像是暗无天日牢笼里唯一的一束微光,干净、温柔、永远带着笑意。

    这里没有体面下人,没有锦衣玉食,更没有半分皇家恩宠。

    冷宫的宫人狗眼看人低,欺软怕硬,见她们母子失势,动辄刁难辱骂、冷眼践踏。

    洗衣、做饭、打扫破败庭院,所有粗活累活,全都要她们母子亲手操持。

    踏入冷宫的那一刻,便等于被判了终身囚禁。

    偶尔,心善的睿王妃会偷偷避开耳目,潜入冷宫探望。

    睿王妃性子温柔,每次看见菀嫔清苦憔悴的模样,总会忍不住红了眼眶、簌簌落泪。

    反倒是身陷绝境的菀嫔,次次笑着拉住她,轻声宽慰,说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年幼的楚昭奕,从宫人的污言秽语、还有两人隐晦的闲谈里,慢慢拼凑出了所有真相。

    当年,外祖父为了家族权势,罔顾菀嫔的本心,硬生生将她送入深宫,推入牢笼。

    菀嫔本就郁郁寡欢,度日如年,直到一位温润太医闯入了她死寂的生活。

    深宫枷锁重重,妃嫔与医者,本就是殊途陌路、绝不相容。

    那位太医知她苦楚、怜她境遇,甘愿冒死,许诺要带她逃离深宫、远离纷争。

    可那时的菀嫔,已经怀了身孕。

    为了腹中孩子,她拒绝了唯一逃离苦海的机会,心甘情愿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皇宫。

    此事败露,龙颜大怒。

    景元帝毫不留情,下令处死了那位真心待她的太医。

    不久后,楚昭奕降生。

    世人皆传,他是秽乱宫闱的灾星。

    菀嫔因此彻底被废,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小小的楚昭奕一直懵懂不解。

    为什么是姐妹,可是睿王妃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他的母妃,温柔良善、从未害人,却落得终身囚禁的下场?

    纵使身处泥泞深渊,菀嫔依旧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儿子。

    冷院苦寒、三餐不继、物资匮乏,她为了让年幼的他吃上一口热食、一口甜点心,常常趁着夜色,冒着被杖毙的风险,偷偷溜去御膳房,捡拾剩余吃食,藏在袖中带回冷宫。

    后来,冷院来了一名叫李强的小太监。

    他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善意。

    他不欺凌、不谄媚、不冷眼旁观,默默帮她们母子寻食、干活、遮风挡雨。

    破败冷院,母子二人加一个好心太监,三人相依为命,清贫,却也算安稳温暖。

    彻底毁掉一切的,是那场太子生辰宴。

    那日宫中灯火璀璨、歌舞升平、盛宴繁华。

    菀嫔看着窗外漫天灯火,眼底难得亮起一丝微光,温柔叮嘱他乖乖待在院内:“御膳房今日肯定有很多好吃的,母妃去给我的奕儿偷些好吃的回来。”

    那一夜,她再也没有按时归来。

    等到楚昭奕再次看见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曾经温婉清雅、眉眼含笑、最爱给他摘桂花做糕的母妃,彻底变了模样。

    发髻散乱如蓬草,衣衫破碎脏污,满身尘土狼狈,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昔日温柔明媚的眉眼,彻底被彻骨的死寂、绝望、崩溃覆盖。

    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摧毁身心、生不如死的荒芜。

    年幼的他慌得想要扑过去追问,李强却死死捂住他的嘴,用力摇头,不准他出声,不准他靠近。

    李强默默去灶房烧水,空荡荡的偏房里,终于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那哭声凄厉、破碎、绝望刺骨,是楚昭奕这辈子听过最痛的声音。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像是把半生委屈、半生苦难,全部哭了出来。

    他被死死拦在门外,只能贴着冰冷的门板,听着母妃崩溃痛哭,小小的身子蹲在门口,无声落泪,却无能为力。

    没过多久,太后带着一众宫人侍卫,浩浩荡荡闯入冷宫。

    侍卫粗暴上前,死死按住菀嫔四肢,半点温情不留。

    宫女捏开她的下颌,强行撬开牙关,一碗漆黑刺鼻的汤药,被硬生生灌进她口中。

    楚昭奕疯了一般挣扎哭喊,却被太监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温柔的母妃被迫饮下毒药。

    菀嫔痛苦抽搐、拼命摇头挣扎,最后浑身一软,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太后居高临下,神色淡漠,临走轻飘飘丢下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留她一命,已是本宫最大的仁慈。”

    从那天起,她们母子被彻底严控囚禁,日夜有人看守。

    每日只有残羹冷饭、粗茶淡水,苟延残喘。

    而那碗毒药,夺走了母妃所有声音。

    昔日温言软语、日日哄他说笑的母妃,彻底成了哑巴。

    她再没笑过了。

    整日目光空洞、浑浑噩噩、呆滞麻木,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单薄、摇摇欲坠,唯独小腹,一日日诡异隆起。

    年幼的楚昭奕惶恐至极,日日忧心,拉着李强的衣袖哽咽询问,是不是母妃得了怪病,是不是很疼,是不是需要吃药医治。

    菀嫔见他焦急,忍痛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李强掌心一笔一划写字托付。

    可惜那时的他年幼无知、目不识丁,看不懂字里字字泣血的绝望与托付。

    李强只能红着眼眶,一遍遍温柔安抚他:“别怕,等我寻来良药,娘娘很快就会好起来。”

    数日之后,死寂的冷院里,菀嫔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起身,独自坐到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

    秋风落桂,满地碎香,一如从前她为他做桂花糕的模样。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目光微弱又恳切,像是许久以来,第一次想要进食。

    楚昭奕瞬间欣喜若狂。

    他以为母妃终于要好起来了。

    他连忙跑去温热仅剩的冷饭,满心欢喜,想着终于能让母妃吃上一口热饭。

    可当他端着热饭匆匆折返庭院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澄澈的湖面,漂浮着一道熟悉至极的单薄身影。

    猩红的血色一点点晕染湖水,染红了整池秋水,刺得人双目生疼。

    “母妃——!!”

    他疯了一般嘶吼呼救,声嘶力竭,可荒凉冷宫,无人应答,无人相救。

    他和李强拼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手,将冰冷的人从寒冬湖水里打捞上岸。

    腊月寒冬,湖水冰彻骨髓,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楚昭奕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崩溃大哭,泪水止不住滚落。

    菀嫔尚有一丝残息,她艰难抬眼,望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嘴唇微微张合,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昭奕拼命辨认她的口型,想要读懂她最后的叮嘱。

    可最后一丝生机,还是从她身上彻底消散。

    她永远闭上了眼。

    李强慌乱间,怀中的药包散落一地,细碎药粒撒满冰冷雪地。

    看着母妃裙摆浸透的血色,看着她毫无生气的容颜,年幼的楚昭奕趴在她冰冷的身上,哭得几乎昏厥。

    那一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皇。

    景元帝踏入冷宫,不见半分悲悯,不见半分惋惜,只有滔天盛怒。

    他暴怒地砸毁冷院所有器物,厉声怒骂,字字诛心。

    斥责菀嫔不知廉耻、秽乱宫闱、败坏皇家颜面。

    小小的楚昭奕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沉默着,一声不吭。

    他听不懂那些肮脏的诋毁,听不懂所谓的秽乱宫闱。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温柔善良的母妃,永远留在了这冰冷的冷宫里。

    再也不会有人,为他偷御膳房的点心,再也不会有人,笑着为他做桂花糕,再也没有人,拼尽余生,护他周全。

    恨意、不甘、委屈、绝望,从那年寒冬,彻底扎根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缠绕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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