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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幻术点化,黄粱一梦

    深山里的日子过得极快,春去秋来,晃眼便是三年。

    破庙外头的古松落了三回松针,屋顶的大窟窿被枯枝与积雪填了又化,化了又填。

    柳青坐在褪色的旧蒲团上,青衫早已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摆处挂着几片干枯的草叶。

    没有世俗的案牍劳形,不闻市井的犬吠鸡鸣,凡人肉身的浊气被清泉野果涤荡了个干净。识海深处,原本被天道法则重重封锁的壁垒裂痕渐宽,一缕极为纯粹的化神气机,在经脉最深处无声流淌。

    虽只有发丝粗细的一缕,却足以撬动阴阳虚实。

    山道石阶上突然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伴着妇人微弱的喘息。

    两道人影拨开半人高的荆棘枯藤,气喘吁吁爬上了半山腰的庙门前。

    来人正是周生。

    比起三年前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的落魄模样,如今的周生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酱紫绸缎棉袍,腰间系着镀银扣带,富态的圆脸红光满面,下巴上蓄起一圈修剪齐整的短须。

    跟在他身后的王氏穿着绣花缎袄,发髻上插着两根赤金簪子,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编食盒,额头覆着一层细汗。

    周生跨过破败的门槛,抬眼瞧见坐在蒲团上的单薄身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快步走到蒲团跟前,周生把手里的两匹厚实苏绸往供台上一撂。

    “成兄!子期!你果真还在这破庙里受苦!”

    柳青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锦衣华服的故人,神色平淡无波。

    周生一把抓住柳青干瘦的胳膊,嘴唇颤抖。

    “三年了,整整三年!我周子玉走南闯北,靠着贩运生丝与茶砖重新翻了身!如今城里的大宅子赎回来了,南乡的良田又买回了三百亩,铺子开了整整八家!”

    王氏在旁边赶忙将食盒搁在供台上,一层层揭开盒盖,端出滚烫肥美的烧鹅、酱蹄膀,还有一坛泥封的上等雕花陈酿。

    浓郁的酒肉香味混杂着热气,一下子灌满了破落的大殿。

    周生拍打着自个儿圆滚滚的肚皮,满脸焦急。

    “子期,当年是你不惜性命救了我这条狗命,如今我周家重振家业,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能让你在这荒山野岭啃干草!跟我下山,城东那座带后花园的三进大跨院,地契上写的全是你成名一个人的名字!丫鬟小厮全备齐了,连良田我都划出了一百亩记在你名下!”

    王氏站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鼻尖的细汗,动作规规矩矩。

    “是啊成相公,我家官人整日夜里念叨你的大恩,饭吃不香,觉睡不安稳。跟我们回去享清福吧,何苦在这没遮没拦的破地方折磨自个儿的身子骨?”

    柳青挪开周生的手掌,两只手揣进破旧的袖袍里。

    “山中清静,草木为伴,挺好。”

    周生瞪大了双眼,眉头拧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好个屁!你瞧瞧你这身衣裳,破得连叫花子都不如!读书人十年寒窗为了什么?不就图个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如今银钱宅院全送到了你眼皮子底下,你却在这儿装什么方外高人!金银财帛是实打实的好物件,能吃饱穿暖,能让人低眉顺眼,这才是活人的正道!”

    柳青坐在蒲团上,平静地看着满脸执拗的周生。

    凡俗之人,刚从深渊里爬出来捡回一条命,便迫不及待重新扎回名利的烂泥潭里。

    这世间的荣辱贵贱,就真这么让人割舍不下?

    柳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右手从袖口探了出来。

    食指在虚空中极轻巧地一划。

    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化神灵光无声泛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阵清润柔和的山风穿过破庙木窗,吹动了供台上的微弱火烛。

    周生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嚷嚷着大宅田产,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冷香。

    眼皮沉重得睁不开,脑子里天旋地转,整个人身子一软,顺着斑驳脱落的青砖山墙慢慢出溜下去,靠着墙角闭上了双眼,呼吸变得悠长。

    旁边的王氏也跟着身子晃了晃,倚在供台旁沉沉睡去。

    ……

    铜锣声震天动地。

    周生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八宝琉璃顶的豪华马车里,身上穿着一品赐服的紫貂皮裘,手里捧着一柄温润剔透的和田玉如意。

    车窗外头,是繁华喧嚣的金陵秦淮两岸。

    “恭迎周大善人!恭迎江南总商周老爷回府!”

    街道两侧跪满了黑压压的掌柜与伙计,高门大院连绵数里,朱红大门前悬挂着御赐的金字牌匾。

    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黄吏部,此刻脱了官袍,一身平民打扮,满脸堆着谄媚讨好的笑意,弓着腰小步跑到马车帘子跟前,亲自跪在脚踏上当人肉凳子。

    黄吏部手里高高捧着厚厚的地契与银票,嗓门尖细。

    “周爷,下官当年瞎了狗眼,如今特将两淮盐场的八成干股奉上,只求周爷在巡抚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赏小人一家老小一口残羹冷饭!”

    周生踩着黄吏部的脊背踏下马车,胸腔里满是快意。

    当年将他投入死牢、打得皮开肉绽的仇敌,如今像条丧家犬一样跪伏在自个儿脚底下摇尾乞怜。

    这才是人上人的滋味!

    内宅深处,金砖铺地,银烛高烧。

    王氏头戴九翠凤冠,身边簇拥着几十名美貌婢女,笑吟吟迎上来奉上温热的人参鹿茸羹。

    膝下四个儿子早已长大成人,一个个生得仪表堂堂,身着绫罗绸缎,跪在堂前恭恭敬敬磕头请安。

    周生坐在百鸟朝凤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端起翡翠玉盏,饮尽杯中美酒,只觉得天下间再无半点缺憾。

    然而春风得意不过数载,变故陡生。

    周生年事渐高,精力衰退,万贯家财的分配成了四个儿子心头的毒刺。

    原本兄友弟恭的假象荡然无存。

    大儿子暗中买通厨子,在二儿子的燕窝粥里掺了砒霜,二儿子临死前发狠,放火烧了大儿子的绸缎庄与私库。

    三儿子勾结城中地痞,设计将四儿子诱入地下赌坊,一夜输光了八十万两现银,逼得四儿子投了秦淮河。

    偌大的周府整日充斥着谩骂与毒计,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王氏终日啼哭,哭瞎了双眼,头发全白。

    便在此刻,隐忍多年的黄吏部暗中聚拢了周家所有的借券死证,借着三儿子谋害兄长的把柄,一纸状子直接递进了京城刑部大堂。

    昔日巴结周家的官吏纷纷反戈一击,落井下石。

    查抄圣旨半夜降临。

    数百名手持火把与精铁利器的捕快踹开周府大门,如狼似虎扑入内宅,见箱便砸,见人便缚。

    金丝楠木的大堂被砸得稀烂,御赐牌匾被狠狠摔在青石板上践踏成碎屑。

    大儿子与三儿子在大堂前被当场戴上死囚枷锁,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周生被人从太师椅上一脚踹翻在地,发髻散乱,锦袍被撕得稀烂。

    后院偏厅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王氏承受不住抄家灭门的惨祸,解下腰间的七宝锦带,悬在房梁上自缢身亡。

    晃荡的绣鞋停在半空,彻底没了动息。

    家产查抄充公,恶奴卷走最后几枚碎银四散奔逃。

    昔日富可敌国的周大财主,被差役乱棍打断了双腿,像条死狗一样拖出周府大门,重重扔进了护城河外的臭水沟里。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如雷。

    漫天大雪将整个金陵城裹成一片惨白。

    断了双腿的周生身上裹着发霉生虫的破麻袋,两只手磨得血肉模糊,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雪地里艰难地往前爬动。

    腹中饥肠辘辘,喉咙里干得冒烟。

    路过的行人掩着口鼻匆匆走过,偶尔有顽童嬉笑着捡起冰冻的石块,狠狠砸在他凹陷的脑门上。

    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随即被刺骨的风雪冻成冰渣。

    周生爬到了一处高门大宅的台阶下,那座大宅,正是他昔日金碧辉煌的周府旧址。

    朱红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周生费力地扬起沾满脓血的面颊,颤巍巍伸出干瘪枯瘦的手掌。

    “赏……赏口热汤吧……”

    门缝里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端着一盆冰凉刺骨的洗碗馊水,迎面兜头浇了下来!

    夹杂着油腻碎渣的冰水顺着脖颈灌入棉絮碎衣,寒冷直透骨髓。

    “哪里来的臭乞丐,滚远点,莫要脏了黄老爷的新门槛!”

    厚重的大门轰然闭合。

    风雪越发狂暴,将周生单薄破烂的身躯慢慢掩埋在冰冷的雪堆之中。

    周生瘫在雪窝里,四肢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宅、娇妻、良田、逆子、金银、权势……

    一生汲汲营营,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一身烂肉。

    绝望与冰冷将生机一点点吞噬。

    雪堆里的枯瘦身影剧烈痉挛,喉咙深处爆出一记惊恐凄厉的惨叫:

    “成兄——!救我——!”

    ……

    惨叫声在大殿里久久回荡,惊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了一地。

    周生猛地从墙角弹坐起来,两只手胡乱挥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直接湿透了后背的酱紫棉袍。

    阳光正透过破庙屋顶的大窟窿洒落在青石板上,照出空气中起伏的微尘。

    供台上的肥美烧鹅依然冒着丝丝热气。

    身旁的王氏揉了揉眼睛,刚刚从沉睡中清醒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生。

    周生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个儿的双腿,完好无损;又摸了摸身上的厚实棉衣,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雪水与馊汁的恶臭。

    蒲团中央,青衫磨损的柳青依然静静坐着,两只手揣在袖口,神色平静,淡然看着他。

    庙外松涛阵阵,风清气爽。

    大梦初醒,黄粱已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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