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撕破脸皮，李勉断亲
李建国把指间的半截烟头按在茶缸里，火星子灭了，黑灰溅在泛黄的桌布上。
李勉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他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盖着红印的合同，抬手扔在老头脚边。
“李建国，你以前在部委坐办公室，管了三十年的条规政策，退下来才几年，脑子里的水就漫到天灵盖了？”
李建国身子僵硬，眼睛避开地上的纸张。
“这种漏洞百出的庞氏骗局，路边卖烤白薯的看两眼都知道是个坑，你看不出来？”
屋里除了风声，就剩李莉莉断断续续的抽噎。
“王家那个王浩是什么货色，京城圈子里谁不知道？他手里几家空壳公司转手套现，连正经的灵药基地在哪都没定下来，就凭几张盖着红戳的复印纸，还有肆号道院那点不咸不淡的名头，你们就敢把几辈子的家底全填进去？”
“特异局每个月拨下来的灵谷配额、龙王庙赐下来的甘露茶，还有分给家属的高阶物资，哪一样短了你们的？你们吃着特供灵材，住着机关大院，手里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跑去给那些二代当垫脚的肥羊是吧？！”
李建国眼皮猛地抬起来，脸皮涨成了酱紫色。
老头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缸叮当乱响。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这家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事情已经出了，钱已经套进去了，你当大哥的不说怎么把窟窿堵上，跑回家冲我摔门拍桌子，你长本事了是吧？！”
坐在沙发角落的李母一把抹开眼泪，手脚并用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扯住李勉的黑色夹克下摆。
“小勉，你别冲你爸吼，这事怪不得你爸，要怪就怪我！”
李母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小宝今年才七岁啊！前几天去肆号道院附属小学测灵根，测试盘转了半天，连一道绿光都没冒出来！考官当场就把小宝的名额给划掉了！你说说，小宝要是没有灵根，以后这世道他怎么活啊？！”
“你妹妹也是当妈的心疼孩子！王浩他们说了，南岭秘境出来的洗髓果千金难求，一颗就能让凡胎换灵骨！只要孩子能改了命，以后进了道院当内门弟子，咱们李家下一代不就稳了吗？不拼这一把，小宝这辈子就全废了啊！”
李勉低头看着拽住自己的两只手，冷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他一把甩开母亲的拉扯，退后两步，目光落在那个满地打滚的妹妹身上。
“小宝废了？京城几千万人，全国十几亿人，九成九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他们全活不下去了？全该去跳河？！”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别拿孩子当你们贪心的遮羞布！真要是为了小宝，拿几百万买点强身健体的凡品灵药，谁拦着你们了？那是三十多号亲戚的棺材本！张建军他们厂子里上百号工人等着发工资的活命钱！这也是为了孩子？！”
李莉莉缩在沙发缝隙里，整个人跟疯了一样尖叫。
“我没有贪心！我就是想赚一笔大的！他们说了二十天分红两成，王浩他爸是高官，他家大伯还在枢密院，他们那么大的门面，怎么可能骗我！”
李勉两眼盯着她。
“人家骗的就是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你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跟大伯二姨吹嘘特异局全面兜底，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打特异局的招牌？！”
李建国站起身来，干瘦的身板挡在李莉莉身前，脸色铁青，指着李勉的鼻尖。
“你少在这上纲上线！她是你的亲妹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血脉！她做错了事，那是她见识短，被外头那些狐朋狗友下了套！千错万错，她是李家的闺女！老子还没死呢，我的女儿我自己养，用不着你在这拿着官威审犯人！”
“不就是三亿多吗？你现在是特异局局长，手里管着全省的道宫和修士，那些大商会、大财阀天天堵着门给你送资源，你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或者跟道宫那边打个招呼，把肆号道院的灵药园分咱们几分干股，这点亏空不就抹平了吗？你是官，你手里有权，救你亲妹妹一把能要了你的命？！”
这话一吐出来，屋子里彻底冷了下来。
李勉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亲爹，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漠然。
他突然笑了一声。
“官威？抹平？”
李勉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青色火苗照亮他没有表情的脸。
“李建国，我以前觉得你只是官迷心窍，退了休心里失落。现在我才看明白，你是真不拿我的命当命。”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李勉目光冷得吓人。
“你当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金交椅？全国灵气复苏第二波大潮刚起，暗地里多少妖魔鬼怪在啃地脉！京城那些老不死的高层借着社火仙的法门续命，把持着各大道宫的命脉，底下的二代三代跟饿狼一样四处找肉吃！”
“我头顶上顶着天道城隍敕令，脚底下踩着玉河水府的龙王爷！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得罪了神道大能，或者是被京城那些眼睛发红的世家抓到把柄，我李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建国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勉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我每天在特异局过得如履薄冰，手里每一笔灵石账目都要核验三次，生怕让人抓了小辫子丢了脑袋！你们倒好，生怕我坐得太稳，生怕我死得不够快！直接在外头给我捅出三亿多的非法集资窟窿，还把特异局的大旗插在这堆烂泥上！”
李勉扔下烟头，一脚踩碎。
“你们这是在帮小宝？你们这是亲手递刀子给京城那帮二代，让他们名正言顺把绳套挂在我李勉的脖子上，把我从特异局局长的位置上硬拽下来，踩成烂泥！”
李母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小勉……没、没这么严重吧？不就是借了点钱吗？王家跟咱们家以前也是老相识啊……”
李莉莉见势不妙，心里的侥幸彻底碎了。
眼见亲哥根本不松口，李莉莉突然披头散发地从沙发上翻滚下来，脑袋在地板上咚咚直撞，双手撕扯着自个儿的衣领。
“你就是见死不救！你当了大官就不认家里人了！张建军不要我了，高利贷要打断我的腿，亲戚们明天就要上门逼死我！”
李莉莉躺在地上翻滚，眼泪鼻涕涂了满脸，扯着嗓子号丧。
“好！你不帮我是吧！我今天就死在这屋里！我一头撞死在墙上，免得活着给你们丢人现眼！我不活了！我这就去死！！”
尖锐的哭嚎声在大厅里回荡，李母跟着在一旁捶胸顿足，伸手去抱李莉莉的身子，嘴里喊着心肝肉。
李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地瞪着李勉，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喘着粗气。
李勉冷静的看着地上的闹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侧过身，大步走到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前。
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他一把推开，李勉转过身，抬手指向阳台外头敞开的半截窗户。
三楼的高度，下头正对着机关大院的水泥花坛。
“死？”
李勉看了一眼地上的李莉莉。
“去吧，窗户我给你开了。”
李莉莉的哭声猛地一滞，在地上僵住。
“死了就能把债还清？死了那三亿一千万就不用认了？死了借贷公司就不来搬这套房子了？”
“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现在就爬过去跳下去。脑袋冲下，保证一下就干净，绝不受罪！大外甥我好好给你养着，保证他活到八十！九十！一百！”
李母吓得整个人扑在李莉莉身上，两只手把女儿死死抱住，惊恐地看着李勉。
“小勉！你疯了？！那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能逼她去死啊？！”
李勉没有理会母亲的哭喊，目光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神色发愣的脸上。
“怎么不跳了？刚才不是喊着要去死吗？”
李勉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当着全家人的面扔在茶几上。
“撒泼打滚这一套，你在张建军面前管用，在我这，连屁都不是。！”
李勉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喘粗气的李建国。
“从今天开始，我李勉个人，以及特异局所有资源，跟李莉莉这件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谁借的钱，谁签字画的押，谁自己去法院抗。张建军要起诉，让他按流程起诉。借贷公司要上门泼油漆，那是公安局治安科的事，该报警抓人就报警抓人。”
李建国气得嘴唇发黑，浑身发抖。
“你……你真要这么绝情？！真不管你妹妹的死活？！”
李勉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夹克外套。
“这不是绝情，这是规矩！谁拉的屎，谁自己擦干净。”
李勉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脚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大伯二姨要是明天过来堵门，你们自己去跟他们解释，别提我李勉半个字。谁要是敢对外说特异局兜底，我先派人把他抓进拘留所反省！”
“别在这号丧了，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应付法院的传票吧。”
咔嗒一声，书房的实木大门重重合拢。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推拉门外呼呼灌进来的凉风，卷着满地的白色碎纸片，漫天乱飞。
李建国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李母抱着停止哭闹的李莉莉，三个人呆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半点动静都发不出来了。
......
书房。
李勉没开顶灯，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压扁的软盒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着了火。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一口接着一口，烟头上的红星忽明忽暗。
抽完小半包，李勉身上的燥气彻底散了下去。
在政坛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哪怕被家里的破事糊了一脸泥，只要脑子冷下来，藏在泥底下的骨头架子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勉伸手拽过桌上的黑色内线电话，拨通了客厅的分机。
“让她滚进来。”
半分钟后，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莉莉缩着肩膀蹭进屋，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两只手在大腿外侧搓来搓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把门带上，坐对面。”
李莉莉抽抽搭搭地关好门，战战兢兢坐在硬木扶手椅的边沿上。
“我问，你答。敢多扯一句废话，或者掉一滴眼泪，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李莉莉吓得赶紧把眼泪憋了回去，连连点头。
“最开始带你进这个基金局的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
“叫……叫周成，是王浩身边的随从管事。前两个月在省城的一场高端品酒会上，是他主动找我搭的话，说是王家看中了咱们家的底子，想带着咱们发财。”
李勉从笔筒里摸出一根碳素笔，在白纸上写下周成的名字。
“王浩名下那几家注销的公司，法人是谁，账目资金往哪家银行划拨的？”
“法人是个姓张的南边商人，我没见过。资金……资金全打进了‘乾元资产’在京城工行的专用户头。每次打钱，周成都会拿盖着肆号道院灵药园公章的质押凭条给我看。”
“质押凭条你带了吗？”
李莉莉慌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印纸，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李勉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那枚鲜红的印章，随手扔在桌角。
假的。
雕版粗劣，连道院内务司暗藏的灵力水印都没有，纯粹是拿现代激光刻章机糊弄外行的假货。
“你交完那一个亿，又去借高利贷凑三千万的时候，是谁在旁边撺掇的？”
“是周成，还有两个自称是京城枢密院赵副主任秘书的人。他们说洗髓果的名额就剩最后半天，要是拿不出三千万配资，前面的一个亿也算违约，拿不回来。”
李莉莉说到这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们当时还说……只要我拿李家的名义签了字，哪怕回头资金链紧张，特异局随便拨一笔研发款子，就能把利息给冲平。”
李勉听完之后面无表情。
枢密院的秘书，王家的管事，伪造的肆号道院公章，再加上定向诱导她拿特异局的招牌担保。
每一步都踩在李勉的命门上。
“行了，出去吧。”
李勉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
李莉莉愣了一下，有些发懵。
“哥……那借贷公司那边……”
“我说了，让你滚出去。”
李勉目光落在她脸上，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李莉莉身子抖了一下，不敢再吭声，轻手轻脚拉开房门退了出去。
咔嗒一声，门再次关严。
李勉拉开抽屉，取出一部红色的特异局绝密卫星专线电话，利落地按下一串号码。
两声盲音后，听筒里传来徐瑶清脆干练的声音。
“局长，您回京城了？”
“在老宅呢。”
李勉抓起桌上的碳素笔，在纸上的‘王浩’二字下方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徐瑶，通知稽查一处、三处全员换装，调两辆干扰车，封锁省城所有的机场和高铁口子。顺着‘乾元灵草配售基金’这条线往下查，所有跟京城王家、赵家挂钩的皮包公司，一个不留，全部给我封门查抄。”
电话那头的徐瑶明显愣了。
“局长……王浩背后是京城王家，他们家老爷子最近刚靠着社火仙的法门续上命，在枢密院那边说话分量极重。咱们没有上面部委的批条，直接查抄二代的白手套，会不会引来反弹？”
“反弹？”
“人家已经把刀子架到我李勉的脖子上了，我还等他们把绳套系紧？我妹妹在外头欠了三亿多的烂账，担保合同上盖着特异局的假章，这帮孙子是打算拿这个当黑料，在年底述职大会上把我直接掀下去！！！”
徐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疯了？图特异局的位子？”
“位子只是顺带的。”
李勉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
“全国道宫和特异局统管天下修士，谁坐在这把交椅上，谁就能卡住修行资源的大头。京城那帮老不死的靠着香火苟延残喘，底下的二代三代早就饿得眼睛发绿了。他们弄掉我，换个听话的傀儡上来，下一个目标是谁？”
徐瑶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玉河……龙王爷。”
“算你脑子还清醒。”
李勉掐灭了手里的烟蒂，语气里透着狠劲。
“他们是冲着陈家庄那口神泉，冲着龙王爷手里的正统神道权柄去的。既然他们敢伸手，那就别怪我把他们的爪子连根剁了。按我说的办，把周成抓回来，严加审讯，所有证据链全部做成铁案，直接报送中央纪律巡视组！”
“明白！一小时内办妥！”
挂断专线电话，李勉在窗前站了片刻。
这帮凡人二代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真当修仙界还是他们靠背景玩金融做局的后花园。
惦记谁不好，非要去招惹陈家庄那位喜怒无常的小祖宗。
李勉从怀里摸出那枚泛着淡青色水汽的龙王庙求援水符。
神识微动，指尖法力在水符表面勾勒出一行小字：
“京城二代借丹药基金做局，妄图染指水府神道，属下已着手清查，特向龙王爷提醒。”
青光一闪，水符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
玉河龙宫，水气弥漫的大殿内。
柳青四仰八叉地趴在巨大的白玉榻上，嘴里嚼着水草凝成的甜果子，两只小短腿晃晃悠悠。
老龟相捧着一本水府近期的账册，在一旁低声汇报。
“陛下，上个月三十段水脉各处水汽调和稳当，各处城隍庙送过来的香火贡品堆满了四间偏殿。老臣按您的吩咐，拨了两成给巡河的府兵，剩下的全封进了灵泉库房。”
柳青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蒋老哥那边最近消停了没？那个整天‘扑街’‘母鸡’的小老三，在特异局待得惯不惯？”
归九灵捋了捋长须，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听说李勉局长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整天在办公室哄孩子，那位宋帝王转世天天闹着要吃凡间的早茶肠粉，闹腾得厉害呢。”
柳青咧了咧嘴，刚要出声打趣两句，眼前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一圈淡淡的青色波纹。
那道来自李勉的水符讯息自虚空跌出，化作一行字迹悬在半空。
柳青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眉毛微微一挑。
京城二代？做局？染指水府？
柳青收回目光，两只小手枕在脑后，嗤笑了一声。
“这帮凡间的老鼠，自个儿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还真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来了。”
归九灵也看清了字迹，脸色微变。
“陛下，可需老臣调派府兵，去京城走一遭？”
“去什么去，浪费力气。”
柳青翻了个身，神色冷淡。
“李勉那只老狐狸能坐稳局长的位置，心眼比藕眼都多，让他自个儿去咬。凡人之间的烂事，只要没踩进本王的玉河结界，随他们狗咬狗去。”
不过……
柳青摸了摸自个儿下巴上的软肉，若有所思。
那些世家既然敢把主意打到龙王庙头上，说明外界的那些修行势力，大概真觉得他这条玉河真龙整天蹲在水底下，是个好欺负的泥菩萨了。
柳青打了个小哈欠，正准备闭上眼睛打个盹。
忽然，龙宫偏殿外传出一阵急促的破水之声。
陈清一身银白色的香火甲胄，手中扣着一枚泛着金光的传讯符，大步迈入殿内，单膝跪地。
“启禀龙王爷！”
陈清神色肃穆，抱拳行礼。
“龙虎山天师府那边，派了执事长老快马赶来，正跪在陈家庄外院的结界前头，连磕了九个响头求见！”
柳青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诧异。
“龙虎山？老天师不是已经修为精进到了结丹后期吗，他们家能出什么事？”
陈清从袖中递上一张盖着紫金天师印的拜帖。
“据说……是从海外回来的张氏后人，带着祖传的正统法印和法剑，领着一尊结丹大高手，强闯龙虎山大殿逼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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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盖着红印的合同，抬手扔在老头脚边。
“李建国，你以前在部委坐办公室，管了三十年的条规政策，退下来才几年，脑子里的水就漫到天灵盖了？”
李建国身子僵硬，眼睛避开地上的纸张。
“这种漏洞百出的庞氏骗局，路边卖烤白薯的看两眼都知道是个坑，你看不出来？”
屋里除了风声，就剩李莉莉断断续续的抽噎。
“王家那个王浩是什么货色，京城圈子里谁不知道？他手里几家空壳公司转手套现，连正经的灵药基地在哪都没定下来，就凭几张盖着红戳的复印纸，还有肆号道院那点不咸不淡的名头，你们就敢把几辈子的家底全填进去？”
“特异局每个月拨下来的灵谷配额、龙王庙赐下来的甘露茶，还有分给家属的高阶物资，哪一样短了你们的？你们吃着特供灵材，住着机关大院，手里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跑去给那些二代当垫脚的肥羊是吧？！”
李建国眼皮猛地抬起来，脸皮涨成了酱紫色。
老头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缸叮当乱响。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这家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事情已经出了，钱已经套进去了，你当大哥的不说怎么把窟窿堵上，跑回家冲我摔门拍桌子，你长本事了是吧？！”
坐在沙发角落的李母一把抹开眼泪，手脚并用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扯住李勉的黑色夹克下摆。
“小勉，你别冲你爸吼，这事怪不得你爸，要怪就怪我！”
李母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小宝今年才七岁啊！前几天去肆号道院附属小学测灵根，测试盘转了半天，连一道绿光都没冒出来！考官当场就把小宝的名额给划掉了！你说说，小宝要是没有灵根，以后这世道他怎么活啊？！”
“你妹妹也是当妈的心疼孩子！王浩他们说了，南岭秘境出来的洗髓果千金难求，一颗就能让凡胎换灵骨！只要孩子能改了命，以后进了道院当内门弟子，咱们李家下一代不就稳了吗？不拼这一把，小宝这辈子就全废了啊！”
李勉低头看着拽住自己的两只手，冷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他一把甩开母亲的拉扯，退后两步，目光落在那个满地打滚的妹妹身上。
“小宝废了？京城几千万人，全国十几亿人，九成九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他们全活不下去了？全该去跳河？！”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别拿孩子当你们贪心的遮羞布！真要是为了小宝，拿几百万买点强身健体的凡品灵药，谁拦着你们了？那是三十多号亲戚的棺材本！张建军他们厂子里上百号工人等着发工资的活命钱！这也是为了孩子？！”
李莉莉缩在沙发缝隙里，整个人跟疯了一样尖叫。
“我没有贪心！我就是想赚一笔大的！他们说了二十天分红两成，王浩他爸是高官，他家大伯还在枢密院，他们那么大的门面，怎么可能骗我！”
李勉两眼盯着她。
“人家骗的就是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你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跟大伯二姨吹嘘特异局全面兜底，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打特异局的招牌？！”
李建国站起身来，干瘦的身板挡在李莉莉身前，脸色铁青，指着李勉的鼻尖。
“你少在这上纲上线！她是你的亲妹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血脉！她做错了事，那是她见识短，被外头那些狐朋狗友下了套！千错万错，她是李家的闺女！老子还没死呢，我的女儿我自己养，用不着你在这拿着官威审犯人！”
“不就是三亿多吗？你现在是特异局局长，手里管着全省的道宫和修士，那些大商会、大财阀天天堵着门给你送资源，你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或者跟道宫那边打个招呼，把肆号道院的灵药园分咱们几分干股，这点亏空不就抹平了吗？你是官，你手里有权，救你亲妹妹一把能要了你的命？！”
这话一吐出来，屋子里彻底冷了下来。
李勉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亲爹，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漠然。
他突然笑了一声。
“官威？抹平？”
李勉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青色火苗照亮他没有表情的脸。
“李建国，我以前觉得你只是官迷心窍，退了休心里失落。现在我才看明白，你是真不拿我的命当命。”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李勉目光冷得吓人。
“你当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金交椅？全国灵气复苏第二波大潮刚起，暗地里多少妖魔鬼怪在啃地脉！京城那些老不死的高层借着社火仙的法门续命，把持着各大道宫的命脉，底下的二代三代跟饿狼一样四处找肉吃！”
“我头顶上顶着天道城隍敕令，脚底下踩着玉河水府的龙王爷！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得罪了神道大能，或者是被京城那些眼睛发红的世家抓到把柄，我李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建国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勉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我每天在特异局过得如履薄冰，手里每一笔灵石账目都要核验三次，生怕让人抓了小辫子丢了脑袋！你们倒好，生怕我坐得太稳，生怕我死得不够快！直接在外头给我捅出三亿多的非法集资窟窿，还把特异局的大旗插在这堆烂泥上！”
李勉扔下烟头，一脚踩碎。
“你们这是在帮小宝？你们这是亲手递刀子给京城那帮二代，让他们名正言顺把绳套挂在我李勉的脖子上，把我从特异局局长的位置上硬拽下来，踩成烂泥！”
李母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小勉……没、没这么严重吧？不就是借了点钱吗？王家跟咱们家以前也是老相识啊……”
李莉莉见势不妙，心里的侥幸彻底碎了。
眼见亲哥根本不松口，李莉莉突然披头散发地从沙发上翻滚下来，脑袋在地板上咚咚直撞，双手撕扯着自个儿的衣领。
“你就是见死不救！你当了大官就不认家里人了！张建军不要我了，高利贷要打断我的腿，亲戚们明天就要上门逼死我！”
李莉莉躺在地上翻滚，眼泪鼻涕涂了满脸，扯着嗓子号丧。
“好！你不帮我是吧！我今天就死在这屋里！我一头撞死在墙上，免得活着给你们丢人现眼！我不活了！我这就去死！！”
尖锐的哭嚎声在大厅里回荡，李母跟着在一旁捶胸顿足，伸手去抱李莉莉的身子，嘴里喊着心肝肉。
李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地瞪着李勉，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喘着粗气。
李勉冷静的看着地上的闹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侧过身，大步走到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前。
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他一把推开，李勉转过身，抬手指向阳台外头敞开的半截窗户。
三楼的高度，下头正对着机关大院的水泥花坛。
“死？”
李勉看了一眼地上的李莉莉。
“去吧，窗户我给你开了。”
李莉莉的哭声猛地一滞，在地上僵住。
“死了就能把债还清？死了那三亿一千万就不用认了？死了借贷公司就不来搬这套房子了？”
“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现在就爬过去跳下去。脑袋冲下，保证一下就干净，绝不受罪！大外甥我好好给你养着，保证他活到八十！九十！一百！”
李母吓得整个人扑在李莉莉身上，两只手把女儿死死抱住，惊恐地看着李勉。
“小勉！你疯了？！那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能逼她去死啊？！”
李勉没有理会母亲的哭喊，目光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神色发愣的脸上。
“怎么不跳了？刚才不是喊着要去死吗？”
李勉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当着全家人的面扔在茶几上。
“撒泼打滚这一套，你在张建军面前管用，在我这，连屁都不是。！”
李勉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喘粗气的李建国。
“从今天开始，我李勉个人，以及特异局所有资源，跟李莉莉这件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谁借的钱，谁签字画的押，谁自己去法院抗。张建军要起诉，让他按流程起诉。借贷公司要上门泼油漆，那是公安局治安科的事，该报警抓人就报警抓人。”
李建国气得嘴唇发黑，浑身发抖。
“你……你真要这么绝情？！真不管你妹妹的死活？！”
李勉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夹克外套。
“这不是绝情，这是规矩！谁拉的屎，谁自己擦干净。”
李勉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脚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大伯二姨要是明天过来堵门，你们自己去跟他们解释，别提我李勉半个字。谁要是敢对外说特异局兜底，我先派人把他抓进拘留所反省！”
“别在这号丧了，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应付法院的传票吧。”
咔嗒一声，书房的实木大门重重合拢。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推拉门外呼呼灌进来的凉风，卷着满地的白色碎纸片，漫天乱飞。
李建国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李母抱着停止哭闹的李莉莉，三个人呆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半点动静都发不出来了。
......
书房。
李勉没开顶灯，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压扁的软盒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着了火。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一口接着一口，烟头上的红星忽明忽暗。
抽完小半包，李勉身上的燥气彻底散了下去。
在政坛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哪怕被家里的破事糊了一脸泥，只要脑子冷下来，藏在泥底下的骨头架子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勉伸手拽过桌上的黑色内线电话，拨通了客厅的分机。
“让她滚进来。”
半分钟后，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莉莉缩着肩膀蹭进屋，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两只手在大腿外侧搓来搓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把门带上，坐对面。”
李莉莉抽抽搭搭地关好门，战战兢兢坐在硬木扶手椅的边沿上。
“我问，你答。敢多扯一句废话，或者掉一滴眼泪，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李莉莉吓得赶紧把眼泪憋了回去，连连点头。
“最开始带你进这个基金局的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
“叫……叫周成，是王浩身边的随从管事。前两个月在省城的一场高端品酒会上，是他主动找我搭的话，说是王家看中了咱们家的底子，想带着咱们发财。”
李勉从笔筒里摸出一根碳素笔，在白纸上写下周成的名字。
“王浩名下那几家注销的公司，法人是谁，账目资金往哪家银行划拨的？”
“法人是个姓张的南边商人，我没见过。资金……资金全打进了‘乾元资产’在京城工行的专用户头。每次打钱，周成都会拿盖着肆号道院灵药园公章的质押凭条给我看。”
“质押凭条你带了吗？”
李莉莉慌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印纸，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李勉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那枚鲜红的印章，随手扔在桌角。
假的。
雕版粗劣，连道院内务司暗藏的灵力水印都没有，纯粹是拿现代激光刻章机糊弄外行的假货。
“你交完那一个亿，又去借高利贷凑三千万的时候，是谁在旁边撺掇的？”
“是周成，还有两个自称是京城枢密院赵副主任秘书的人。他们说洗髓果的名额就剩最后半天，要是拿不出三千万配资，前面的一个亿也算违约，拿不回来。”
李莉莉说到这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们当时还说……只要我拿李家的名义签了字，哪怕回头资金链紧张，特异局随便拨一笔研发款子，就能把利息给冲平。”
李勉听完之后面无表情。
枢密院的秘书，王家的管事，伪造的肆号道院公章，再加上定向诱导她拿特异局的招牌担保。
每一步都踩在李勉的命门上。
“行了，出去吧。”
李勉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
李莉莉愣了一下，有些发懵。
“哥……那借贷公司那边……”
“我说了，让你滚出去。”
李勉目光落在她脸上，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李莉莉身子抖了一下，不敢再吭声，轻手轻脚拉开房门退了出去。
咔嗒一声，门再次关严。
李勉拉开抽屉，取出一部红色的特异局绝密卫星专线电话，利落地按下一串号码。
两声盲音后，听筒里传来徐瑶清脆干练的声音。
“局长，您回京城了？”
“在老宅呢。”
李勉抓起桌上的碳素笔，在纸上的‘王浩’二字下方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徐瑶，通知稽查一处、三处全员换装，调两辆干扰车，封锁省城所有的机场和高铁口子。顺着‘乾元灵草配售基金’这条线往下查，所有跟京城王家、赵家挂钩的皮包公司，一个不留，全部给我封门查抄。”
电话那头的徐瑶明显愣了。
“局长……王浩背后是京城王家，他们家老爷子最近刚靠着社火仙的法门续上命，在枢密院那边说话分量极重。咱们没有上面部委的批条，直接查抄二代的白手套，会不会引来反弹？”
“反弹？”
“人家已经把刀子架到我李勉的脖子上了，我还等他们把绳套系紧？我妹妹在外头欠了三亿多的烂账，担保合同上盖着特异局的假章，这帮孙子是打算拿这个当黑料，在年底述职大会上把我直接掀下去！！！”
徐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疯了？图特异局的位子？”
“位子只是顺带的。”
李勉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
“全国道宫和特异局统管天下修士，谁坐在这把交椅上，谁就能卡住修行资源的大头。京城那帮老不死的靠着香火苟延残喘，底下的二代三代早就饿得眼睛发绿了。他们弄掉我，换个听话的傀儡上来，下一个目标是谁？”
徐瑶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玉河……龙王爷。”
“算你脑子还清醒。”
李勉掐灭了手里的烟蒂，语气里透着狠劲。
“他们是冲着陈家庄那口神泉，冲着龙王爷手里的正统神道权柄去的。既然他们敢伸手，那就别怪我把他们的爪子连根剁了。按我说的办，把周成抓回来，严加审讯，所有证据链全部做成铁案，直接报送中央纪律巡视组！”
“明白！一小时内办妥！”
挂断专线电话，李勉在窗前站了片刻。
这帮凡人二代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真当修仙界还是他们靠背景玩金融做局的后花园。
惦记谁不好，非要去招惹陈家庄那位喜怒无常的小祖宗。
李勉从怀里摸出那枚泛着淡青色水汽的龙王庙求援水符。
神识微动，指尖法力在水符表面勾勒出一行小字：
“京城二代借丹药基金做局，妄图染指水府神道，属下已着手清查，特向龙王爷提醒。”
青光一闪，水符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
玉河龙宫，水气弥漫的大殿内。
柳青四仰八叉地趴在巨大的白玉榻上，嘴里嚼着水草凝成的甜果子，两只小短腿晃晃悠悠。
老龟相捧着一本水府近期的账册，在一旁低声汇报。
“陛下，上个月三十段水脉各处水汽调和稳当，各处城隍庙送过来的香火贡品堆满了四间偏殿。老臣按您的吩咐，拨了两成给巡河的府兵，剩下的全封进了灵泉库房。”
柳青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蒋老哥那边最近消停了没？那个整天‘扑街’‘母鸡’的小老三，在特异局待得惯不惯？”
归九灵捋了捋长须，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听说李勉局长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整天在办公室哄孩子，那位宋帝王转世天天闹着要吃凡间的早茶肠粉，闹腾得厉害呢。”
柳青咧了咧嘴，刚要出声打趣两句，眼前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一圈淡淡的青色波纹。
那道来自李勉的水符讯息自虚空跌出，化作一行字迹悬在半空。
柳青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眉毛微微一挑。
京城二代？做局？染指水府？
柳青收回目光，两只小手枕在脑后，嗤笑了一声。
“这帮凡间的老鼠，自个儿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还真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来了。”
归九灵也看清了字迹，脸色微变。
“陛下，可需老臣调派府兵，去京城走一遭？”
“去什么去，浪费力气。”
柳青翻了个身，神色冷淡。
“李勉那只老狐狸能坐稳局长的位置，心眼比藕眼都多，让他自个儿去咬。凡人之间的烂事，只要没踩进本王的玉河结界，随他们狗咬狗去。”
不过……
柳青摸了摸自个儿下巴上的软肉，若有所思。
那些世家既然敢把主意打到龙王庙头上，说明外界的那些修行势力，大概真觉得他这条玉河真龙整天蹲在水底下，是个好欺负的泥菩萨了。
柳青打了个小哈欠，正准备闭上眼睛打个盹。
忽然，龙宫偏殿外传出一阵急促的破水之声。
陈清一身银白色的香火甲胄，手中扣着一枚泛着金光的传讯符，大步迈入殿内，单膝跪地。
“启禀龙王爷！”
陈清神色肃穆，抱拳行礼。
“龙虎山天师府那边，派了执事长老快马赶来，正跪在陈家庄外院的结界前头，连磕了九个响头求见！”
柳青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诧异。
“龙虎山？老天师不是已经修为精进到了结丹后期吗，他们家能出什么事？”
陈清从袖中递上一张盖着紫金天师印的拜帖。
“据说……是从海外回来的张氏后人，带着祖传的正统法印和法剑，领着一尊结丹大高手，强闯龙虎山大殿逼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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