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不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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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长空旷的宫道上，宫灯次第绵延。
天子从昭宸宫出来后，心绪翻涌难平，此刻步履急促，衣袂带风。
李慎一路小步疾跟，目光时时觑着天子冷沉紧绷的侧脸，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一主一仆默然行过数重宫阙。
忽而宫道尽头，出现一道窈窕身影。
宫灯将女子的剪影拉得极长，铺展到了天子前行的脚边。
天子缓缓抬眸，越过摇曳灯影，瞧见了宫墙下的高云绾。
此时她眉眼间含着几分迟疑，正望向这边。
李慎见状忙上前半步，低声回禀：
“皇上，方才令徽县主曾私下问询奴才，关于永昌十年太庙旧事的细情。此乃宫闱秘辛，奴才不敢擅议，只告知县主，唯有皇上可亲口作答。”
天子淡淡扫了他一眼，紧锁一路的眉心竟稍稍舒展了些，语声轻淡：
“退远些候着。”
他丢下几个字，快步朝高云绾走去。
李慎望着天子稍显急切的背影，心底幽幽一叹。
多少年了，天子案头，还摆着那方卧兔镇纸呢……
宫灯摇曳，光影婆娑。
高云绾望着步步走近的玄色身影，心头悄然泛起几分悔意。
姑母的敲打言犹在耳，她本当远避。
可事关阿春安危，她今夜又留宿宫中，辗转难安，偏李慎口风严密，半句内情也不肯吐露。
正心绪纷乱间，一双玄色云纹锦靴落入她低垂的视线里。
“表姐，一道走走？”
话音未落，天子已率先抬步，缓缓沿宫道前行。
高云绾敛下心神，依言抬步跟上，刻意落后他两三步的距离。
“皇上。”她垂眸轻唤，礼数周全。
天子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斑驳光影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沿途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她很守礼，同他离得那般远。
“表姐已经许多年，不曾唤我一声阿霖了。”
高云绾指尖微僵，故作未闻，正色问道：
“皇上，永昌六年救过我的那位温姑娘，可曾现身永昌十年太庙当夜？”
天子却抬眸望向幽深绵长的宫道，眼里闪过别样的思绪。
“这条路，幼时我与表姐，走过无数回。”
“皇上，我问的是温姑娘的下落。”高云绾蹙眉，语气添了几分急切。
“如今的宫灯，好似远不如幼时明亮。改日我便命人尽数更换，还有这些地砖，经年磨损，也该——”
“阿霖！”
高云绾忍无可忍，微微拔高声音。
天子脚步骤然定住，猛地回身。
昏暖宫灯落在他清俊眉眼间，堆出几分光亮。
“表姐终于肯这般唤我了。”
高云绾一怔，微微软了声：“现下能同我说了吧？”
天子眸光沉沉，抬步缓缓向她走近。
高云绾眉头一蹙，正要后退。
天子已微微偏头，“为何突然执着于打听那位姑娘？”
高云绾一个愣神的功夫，距离骤然拉近，咫尺相对。
她需得微微抬首，方能望见天子的面容。
高云绾袖下双手微蜷，正欲侧身拉开距离，忽听不远处李慎喊了声：
“皇上。”
下一瞬，天子大步越过她，将她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高云绾一惊，这才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急促逼近。
紧随其后，是宫人慌乱失措的禀报：
“皇上！不好了！太后娘娘吐血晕厥了！”
姑母！
高云绾心头大骇，惊得回身探头。
天子脸色骤变，“走！”
他下意识握住高云绾的手腕，拉着她便往前赶。
腕间灼热骤然传来，惊得高云绾心神大乱，忙仓促挣扎起来。
“阿霖，快放开！”
天子脚步猛地顿住，回头见高云绾面露惊惶，立刻松开了手。
“表姐，我……”
“去看姑母要紧！”
高云绾再也不敢看他，步履匆匆往昭宸宫赶去。
天子攥了攥手，快步跟上。
——
夜色深笼回春谷，万籁俱静。
小院却灯火通明。
温老为温续春处理了肩上的箭伤，这会儿亲自守在药炉前，眉眼间隐有忧色。
院中。
穆惠君捧着一方素色信封，郑重递至向延章身前。
“向大人，明日一早，您便将棠棠接走吧。”
她指尖轻轻覆在信封上，眼底满是温柔与牵挂。
“这里头，是我记下的关于棠棠的脾性点滴。这孩子乖巧懂事、心性纯粹，您与夫人只需多陪伴几日，便能与她亲近无间。”
向延章眸光微沉，先是落于信封上，又缓缓抬眼望向穆惠君，心中掠过几分了然：
“夫人此举，是已做好打算了？”
“我答应了阿昼的母亲，会将阿昼视如己出。如今他……”
话语微微一顿，喉头悄然发哽。
可静默须臾，穆惠君再度抬首时，明明眉宇含悲，嘴角却扬起了笑意。
“向大人，阿昼是我豁出性命，也会守护的孩子。”
寥寥数语，是慈母之心，亦是一诺千金。
向延章动容之色溢于眉眼，郑重接过信封，对着穆惠君深深一揖。
穆惠君忙抬手虚扶，谁知向延章直起身时，同样面露笑意。
“这封信，我会亲手转交给怀恪。”
穆惠君一怔。
向延章已然坦荡笑开。
“长夜沉沉，乾坤未朗，总要有人舍身燃灯。何况忠臣蒙冤，六月飞雪。昔日之沈御史、知交林御史，铮铮铁骨。今日之向延章，当前赴后继，死而无悔。”
穆惠君眼眶骤然滚烫，满心敬佩与酸涩，百感交集，可惜言语苍白。
她步步轻退，对着向延章，深深一礼。
……
屋内。
温续春静静卧于榻上，虚弱地陷在被褥之间，呼吸浅浅轻轻。
殷伯守在榻边，身形微微佝偻着。
此刻他一瞬不瞬望着温续春，眼眶通红，满脸担忧，似一只蓄满苦水的老陶瓮。
林怀恪就坐在榻沿，牢牢攥着温续春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开。
这时，门口传来向延章温和的声音：“怀恪。”
林怀恪浑身一震，见老师朝自己招手，不敢耽搁，不舍看了温续春一眼，这才快步出去。
殷伯跟着往门口看了眼，恰恰错过了温续春轻颤的眼睫。
……
温续春感觉自己已经困在梦里很久很久了。
她蜷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或许是身子实在太虚弱了，虚弱到不足以支撑她醒来。
可她的意识却清醒无比。
想到自己熬垮了身子，熬尽了心血，不仅没能改变萧戾的死局，反倒还将死期提前了，温续春心中又怨又痛，眼泪直流。
这时，身后忽然覆来一抹熟悉的暖意，将她紧紧抱住。
“阿春……”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责。
这个梦里，萧戾应该已经来过许多回了。
所以温续春头也没回，抬袖抹了把眼泪，语气又硬又冲：
“你又来做什么？你若还是来劝我放弃的，就趁早走开！你还没死呢！再说了，我可不想当寡妇！”
“阿春，你就……别管我这无可救药之人了……”
“你无可救药，我偏有药可救！”
“阿春，你不该认识我……我就是瘟神，是丧门星，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声音比之前更加凄厉，怀抱也抽离得更快更急。
温续春心头一慌，再也绷不住，猛地回过身去，一头扑进这个虚幻的怀抱里：
“谢寻昼，你这个瘟神，你这个丧门星！你招惹了我，你不准走！你得赔我，用一辈子赔我——”
她的哭喊还未落地，眼前人影便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不见。
她一下子直直扑摔在地。
四下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温续春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满是委屈和绝望：
“谢寻昼，这对我不公平，对我不公平！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你再回来抱抱我……我不赶你走了，求你了，再回来抱抱我吧……”
心口剧痛翻涌，泣不成声。
就在她深陷绝望之时，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一声声急切又熟悉的呼唤：
“温丫头？温丫头！快醒醒！温丫头！”
温续春眼皮猛地一颤，刺目的光亮瞬间涌入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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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慎一路小步疾跟，目光时时觑着天子冷沉紧绷的侧脸，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一主一仆默然行过数重宫阙。
忽而宫道尽头，出现一道窈窕身影。
宫灯将女子的剪影拉得极长，铺展到了天子前行的脚边。
天子缓缓抬眸，越过摇曳灯影，瞧见了宫墙下的高云绾。
此时她眉眼间含着几分迟疑，正望向这边。
李慎见状忙上前半步，低声回禀：
“皇上，方才令徽县主曾私下问询奴才，关于永昌十年太庙旧事的细情。此乃宫闱秘辛，奴才不敢擅议，只告知县主，唯有皇上可亲口作答。”
天子淡淡扫了他一眼，紧锁一路的眉心竟稍稍舒展了些，语声轻淡：
“退远些候着。”
他丢下几个字，快步朝高云绾走去。
李慎望着天子稍显急切的背影，心底幽幽一叹。
多少年了，天子案头，还摆着那方卧兔镇纸呢……
宫灯摇曳，光影婆娑。
高云绾望着步步走近的玄色身影，心头悄然泛起几分悔意。
姑母的敲打言犹在耳，她本当远避。
可事关阿春安危，她今夜又留宿宫中，辗转难安，偏李慎口风严密，半句内情也不肯吐露。
正心绪纷乱间，一双玄色云纹锦靴落入她低垂的视线里。
“表姐，一道走走？”
话音未落，天子已率先抬步，缓缓沿宫道前行。
高云绾敛下心神，依言抬步跟上，刻意落后他两三步的距离。
“皇上。”她垂眸轻唤，礼数周全。
天子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斑驳光影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沿途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她很守礼，同他离得那般远。
“表姐已经许多年，不曾唤我一声阿霖了。”
高云绾指尖微僵，故作未闻，正色问道：
“皇上，永昌六年救过我的那位温姑娘，可曾现身永昌十年太庙当夜？”
天子却抬眸望向幽深绵长的宫道，眼里闪过别样的思绪。
“这条路，幼时我与表姐，走过无数回。”
“皇上，我问的是温姑娘的下落。”高云绾蹙眉，语气添了几分急切。
“如今的宫灯，好似远不如幼时明亮。改日我便命人尽数更换，还有这些地砖，经年磨损，也该——”
“阿霖！”
高云绾忍无可忍，微微拔高声音。
天子脚步骤然定住，猛地回身。
昏暖宫灯落在他清俊眉眼间，堆出几分光亮。
“表姐终于肯这般唤我了。”
高云绾一怔，微微软了声：“现下能同我说了吧？”
天子眸光沉沉，抬步缓缓向她走近。
高云绾眉头一蹙，正要后退。
天子已微微偏头，“为何突然执着于打听那位姑娘？”
高云绾一个愣神的功夫，距离骤然拉近，咫尺相对。
她需得微微抬首，方能望见天子的面容。
高云绾袖下双手微蜷，正欲侧身拉开距离，忽听不远处李慎喊了声：
“皇上。”
下一瞬，天子大步越过她，将她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高云绾一惊，这才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急促逼近。
紧随其后，是宫人慌乱失措的禀报：
“皇上！不好了！太后娘娘吐血晕厥了！”
姑母！
高云绾心头大骇，惊得回身探头。
天子脸色骤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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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间灼热骤然传来，惊得高云绾心神大乱，忙仓促挣扎起来。
“阿霖，快放开！”
天子脚步猛地顿住，回头见高云绾面露惊惶，立刻松开了手。
“表姐，我……”
“去看姑母要紧！”
高云绾再也不敢看他，步履匆匆往昭宸宫赶去。
天子攥了攥手，快步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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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却灯火通明。
温老为温续春处理了肩上的箭伤，这会儿亲自守在药炉前，眉眼间隐有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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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惠君捧着一方素色信封，郑重递至向延章身前。
“向大人，明日一早，您便将棠棠接走吧。”
她指尖轻轻覆在信封上，眼底满是温柔与牵挂。
“这里头，是我记下的关于棠棠的脾性点滴。这孩子乖巧懂事、心性纯粹，您与夫人只需多陪伴几日，便能与她亲近无间。”
向延章眸光微沉，先是落于信封上，又缓缓抬眼望向穆惠君，心中掠过几分了然：
“夫人此举，是已做好打算了？”
“我答应了阿昼的母亲，会将阿昼视如己出。如今他……”
话语微微一顿，喉头悄然发哽。
可静默须臾，穆惠君再度抬首时，明明眉宇含悲，嘴角却扬起了笑意。
“向大人，阿昼是我豁出性命，也会守护的孩子。”
寥寥数语，是慈母之心，亦是一诺千金。
向延章动容之色溢于眉眼，郑重接过信封，对着穆惠君深深一揖。
穆惠君忙抬手虚扶，谁知向延章直起身时，同样面露笑意。
“这封信，我会亲手转交给怀恪。”
穆惠君一怔。
向延章已然坦荡笑开。
“长夜沉沉，乾坤未朗，总要有人舍身燃灯。何况忠臣蒙冤，六月飞雪。昔日之沈御史、知交林御史，铮铮铁骨。今日之向延章，当前赴后继，死而无悔。”
穆惠君眼眶骤然滚烫，满心敬佩与酸涩，百感交集，可惜言语苍白。
她步步轻退，对着向延章，深深一礼。
……
屋内。
温续春静静卧于榻上，虚弱地陷在被褥之间，呼吸浅浅轻轻。
殷伯守在榻边，身形微微佝偻着。
此刻他一瞬不瞬望着温续春，眼眶通红，满脸担忧，似一只蓄满苦水的老陶瓮。
林怀恪就坐在榻沿，牢牢攥着温续春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开。
这时，门口传来向延章温和的声音：“怀恪。”
林怀恪浑身一震，见老师朝自己招手，不敢耽搁，不舍看了温续春一眼，这才快步出去。
殷伯跟着往门口看了眼，恰恰错过了温续春轻颤的眼睫。
……
温续春感觉自己已经困在梦里很久很久了。
她蜷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或许是身子实在太虚弱了，虚弱到不足以支撑她醒来。
可她的意识却清醒无比。
想到自己熬垮了身子，熬尽了心血，不仅没能改变萧戾的死局，反倒还将死期提前了，温续春心中又怨又痛，眼泪直流。
这时，身后忽然覆来一抹熟悉的暖意，将她紧紧抱住。
“阿春……”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责。
这个梦里，萧戾应该已经来过许多回了。
所以温续春头也没回，抬袖抹了把眼泪，语气又硬又冲：
“你又来做什么？你若还是来劝我放弃的，就趁早走开！你还没死呢！再说了，我可不想当寡妇！”
“阿春，你就……别管我这无可救药之人了……”
“你无可救药，我偏有药可救！”
“阿春，你不该认识我……我就是瘟神，是丧门星，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声音比之前更加凄厉，怀抱也抽离得更快更急。
温续春心头一慌，再也绷不住，猛地回过身去，一头扑进这个虚幻的怀抱里：
“谢寻昼，你这个瘟神，你这个丧门星！你招惹了我，你不准走！你得赔我，用一辈子赔我——”
她的哭喊还未落地，眼前人影便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不见。
她一下子直直扑摔在地。
四下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温续春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满是委屈和绝望：
“谢寻昼，这对我不公平，对我不公平！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你再回来抱抱我……我不赶你走了，求你了，再回来抱抱我吧……”
心口剧痛翻涌，泣不成声。
就在她深陷绝望之时，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一声声急切又熟悉的呼唤：
“温丫头？温丫头！快醒醒！温丫头！”
温续春眼皮猛地一颤，刺目的光亮瞬间涌入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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