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首尾相衔

    山间最后一抹残阳,正从树梢间缓缓沉落。

    观尘蹲在悟觉身旁,眉眼间凝着霜冷,不曾开口训斥,却已经让悟觉心头发怵。

    “师兄,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悟觉小心翼翼攥着观尘的袍角,抽抽噎噎说着。

    温续春站在一旁,见观尘这副冷肃模样,暗暗腹诽:

    初见时,还以为这人的冷淡疏离,是往后的岁月世事磋磨出来的,没承想七年前性子便这般冰硬。

    忆起永昌十二年,观尘谈及萧戾时的满腔愤恨,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萧戾。

    这一眼,她不由得怔住了。

    萧戾的目光正落在观尘身上。

    若她没有眼拙,她竟然从萧戾的脸上看到了羞愧和悲戚!

    她又飞快转回去看观尘,正好瞧见他投向萧戾的那一瞥——冷漠,憎恶,甚至掺着几分鄙夷。

    二人视线相撞不过瞬息,便各自飞快错开,仿佛方才的暗流涌动从未存在。

    温续春却心头一动:这两人果然有故事!

    悟觉的抽噎声顿了顿,有些无措地看了温续春一眼。

    他虽然年纪小,却并不迟钝,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为了缓和气氛,他扯了扯观尘的袖子,怯生生开口:

    “师兄,就是这位温施主救了我,还替我接好了腿,我现下好多了。”

    观尘朝温续春双手合十,礼数周全,语气却是十足的冷淡:

    “多谢施主救了贫僧的师弟,不知贫僧该如何报答。”

    温续春忙摆手:“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谈不上什么报答。”

    观尘余光瞥过一旁的萧戾,不知为何格外坚持:“贫僧素来不愿亏欠旁人恩情,但凡贫僧力所能及之事,施主尽管直言。”

    这般刻意划清界限的姿态,让萧戾薄唇微微一动。可他最终只是微微偏过头去,什么也没有说。

    悟觉不懂其中曲折,只满眼感激看向温续春:“温施主,我师兄向来说一不二,应允之事绝无反悔,你只管开口就是!”

    温续春原本还想推辞,可对上观尘清冷的面庞,他说过的一句话骤然浮上心头——

    至此,贫僧当日之诺,已践矣。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曾让她疑惑许久。

    可如今想来,是不是……就出自此处?

    温续春眼前蓦地一亮,话头一转:“既然师父执意要谢,那我确有一桩不情之请。”

    萧戾侧首望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好奇。

    观尘已淡然颔首:“施主但说无妨。”

    温续春直言道:“若日后,我寻到师父面前,无论我问什么,还请师父不吝为我解惑。”

    这请求太宽泛又古怪,惹得观尘眉头微蹙,面露不解。

    萧戾却神色一动,深深看了温续春一眼。

    “师父以为如何?”温续春偏头,眼尾弯起笑意。

    观尘面上浮起几分犹豫,目光扫过萧戾,审视与疑虑交织。

    这时,悟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脸哀求:“师兄。”

    观尘看到委屈巴巴的小师弟,冷硬的眉眼稍稍柔和几分,思忖片刻,终是颔首:

    “贫僧应下了。”

    说罢,他背过身去,冲悟觉拍了拍自己的肩头,“走吧,师兄背你回去。”

    悟觉垂着头,满心愧疚:“师兄,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着,熟稔地攀上观尘的后背,乖乖伏稳。

    观尘站起身,朝温续春微微颔首,不曾再看萧戾一眼。

    “告辞。”

    温续春规规矩矩回了一礼:“师父慢走。”

    观尘转身离去,悟觉却急忙扭过脑袋,冲温续春不停挥手,笑得分外灿烂:

    “多谢温施主,我们先走啦!”

    温续春被他这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扬声叮嘱:“回去好生休养,可不许再偷偷乱跑了!”

    悟觉脸上一红,把脑袋埋进了观尘的肩头。

    温续春目送着师兄弟俩下山去。

    悟觉时不时还回头冲她挥手,光溜溜的脑袋在残褪的夕照下泛着光,和记忆中那个在山路上健步如飞的小和尚渐渐重叠。

    温续春不由得暗自唏嘘。

    她之所以能在永昌十二年遇见悟觉,是因为永昌五年救过他。

    而她之所以会在永昌五年救悟觉,又是因为永昌十二年的悟觉提点过她。

    “鱼游浅水,首尾相衔……”

    她喃喃开口,似自言自语。

    “这下我反倒糊涂了,这永昌五年到底是头还是尾。因果原是这般兜兜转转,互为根由,因即是果,果亦是因……”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萧戾。

    她是因为萧戾的画才来到这里的,而萧戾之所以会画她,是因为她来过。

    这个念头如同银鱼掠水,骤然冲破了她混沌的思绪。

    “是了!画!画必须在!”

    她猛地扭头看向萧戾,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急切。

    “我叫你不要画我,可我恰是因为画来的!你若不画我,我又怎么能回去呢?快,我们快回小院去!”

    温续春心绪纷乱,拉着他就要往前跑。

    萧戾没有动。

    她被带得一个趔趄,错愕回头。

    暮色浓沉,模糊了萧戾的大半面容,只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寂无光。

    “怎么不走啊?”温续春急切问。

    萧戾垂下眼,再抬眸时,神色如常跟上她的步伐:“没什么,走吧。”

    他跟在温续春身后,看着她仓促奔走的背影。

    长风掀起她的发尾,一绺刺目的灰白突兀露了出来,直直撞进他眼底。

    萧戾脸色骤然一白。

    那缕白发,此刻如同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他污秽溃烂、满是卑劣私欲的心口,将他层层掩住的自私与龌龊剖得一览无余。

    叫他自己,都不敢直视。

    ——

    夕阳已经沉下,仅剩一丝微弱天光悬在屋檐边角。

    温续春快步冲进屋中,直奔窗边书案,一把铺开素绢,又手忙脚乱摆好墨锭、砚台、长短狼毫,急得半点不肯耽搁。

    萧戾这时才迈进屋中。

    他静立门边,看着残存的天光勾勒出她单薄柔和的侧影,看着她忙前忙后、满心急切的模样。

    这一刻,万千剖白堵在舌尖,又尽数咽了回去。

    温续春备妥一切,转头见萧戾仍立在门口,连忙扬手催促:

    “阿昼,快过来!你定还记得我初来那日的光景对不对?就在林府的水榭长廊上。”

    见萧戾迟迟没挪步,她索性快步走到萧戾身后,双手抵在他后背,将他往书案推:

    “不管是先有的画,还是先有的事,总之这画就必须在!你得先把它画出来!”

    萧戾的步子迈得慢,却不曾抗拒,也无从躲避。

    可温续春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又绕到萧戾身前,眉头紧皱:

    “画是定要有的。可我上回从永昌二年回去时,你手伤未愈,还没开始画呢。那一次,我又是如何回去的?

    萧戾缄默不语。

    温续春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一定有哪里被我遗漏了……上回离开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自顾自思量着,萧戾已主动走到案后,拿起笔,声音平稳:

    “要完整绘完这四尺立轴,紧赶慢赶至少也需五日。可今日萧恒遣人传下话来,就这几日,我多半要奉召入宫觐见。”

    温续春飞速运转的思绪蓦地一滞,骇然扭头看向萧戾。

    入宫?

    那岂不是她也要一同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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