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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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苑，暮色沉沉。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卫贵妃的寝殿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鎏金香炉里升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便散开了。
卫贞儿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后。
大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取下发间的珠钗，一支一支地搁在铺了绒布的匣子里。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目间还留着年轻时的明艳底子，眼角几道细纹被烛火照得并不明显，倒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之后的沉静与从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皇上驾到——”
帘子掀开，皇帝已经迈步进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看上去比朝堂上年轻了许多，周身那股帝王的威压也淡了大半。
卫贞儿作势要起身行礼，他几步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行礼，坐着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旁边大宫女手里那把木梳上，便伸手接了过来。
宫女识趣地退到一旁。
皇帝站在卫贞儿身后，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散落的长发，动作轻而慢，像是怕扯疼了她。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卫贞儿从铜镜里看着他。
“朕听闻贞儿又顽皮了。偷偷出宫，听戏去了。”
卫贞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陛下的意思，我只能在宫内？”
皇帝被她这一问弄得笑了，放下梳子，握着她的手：“你少冤枉朕。当时听见消息，朕魂都要没了。那戏班子出了那等腌臜事，万一吓到了你，你让朕怎么办？朕不是拘着你。若是无聊了，出宫可以，带着内侍一起，能护着你。”
卫贞儿看着他那个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戏没听完，那戏子就都死了。倒是陛下养的好官啊，欺辱下人。好在驰指挥使及时赶到，这桩案子这才快速侦破了。只是可惜了那双生花的戏子，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皇帝听她提到这个，面色微微沉了沉，随即又缓下来：“你若喜欢听戏，朕命人在宫内给你建造一个戏台子。一天天保准让你听个够。”
卫贞儿摇了摇头：“宫内的戏，可没有宫外的好听。”
她说着，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方公公：“方公公，陛下晚上可是用过膳了？”
方公公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卫贞儿的声音便沉了几分：“看陛下作甚，是本宫问你。”
方公公赶紧低下头去：“回娘娘的话，陛下惦念娘娘，只想尽快处理完朝政过来，所以未曾用晚饭。”
卫贞儿转过头来看着皇帝，那目光里有责怪，也有心疼：“陛下，您的胃自幼落下的毛病。切不可饿上一顿。来人，传膳。”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只有在贞儿这里，朕才能无所顾忌地放松。”
卫贞儿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从他还是个蜷在冷宫角落里的小皇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皇帝顺着她的力道蹲下身去，把头靠在了她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安神香的烟在他们身周缓缓地缭绕着。
那一个个无情的、黑暗冰冷的日夜，仿佛就在昨日。
冷宫里的风从破窗的缝隙灌进来，小小的少年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是一个叫卫贞儿的宫女一直在照顾他，给他带了半块还温热的饼，用自己单薄的衣裳把他裹住。
那些夜里，他就是这么靠在她膝上睡着的。
如今他已经坐拥天下了，可这个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
陆瑶家的面馆已经落了门板，里面的灯还亮着。
温如霜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听见后门响动，抬头看见女儿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累不累？”
陆瑶走到柜台边坐下：“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温如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语气里都是欢喜：“咱家的面馆生意越来越好了。今天中午光是面就卖了八十多碗，晚上的那拨又来了不少回头客。娘算了一下，今天的进账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桩好事。今天书院那边来了消息，说你哥哥在书院里写的文章被夫子当众褒奖了，说立意深、笔力稳，来年科考有望。”
陆瑶听完，笑着点了点头：“我哥的学问，那自然是不用担心的。娘，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等哥哥回来了，别说太多。女儿就怕哥哥心里有负担。”
温如霜连连点头：“娘心里有数。你快去洗手，我让人给你煮碗面。”
陆瑶摆了摆手：“娘，我不吃了。方才下值的时候和张扬在路边吃了碗馄饨，这会儿还饱着呢。”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哦对了，娘，这个是我拿到的赏钱，你收着。”
温如霜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之前那个案子的苦主给的谢礼。崔家，绸缎庄那个。案子破了，他们送来的。”
温如霜把银子推回去：“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女孩子家，喜欢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身上得留着点银钱。别都往家里拿。”
陆瑶又把银子推回去：“娘，我身上还有零花的。再说了，咱家店铺现在每日都要采买，这钱你留着，手头也能宽裕些。”
温如霜看着女儿，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那行，娘也不跟你推脱了。这银钱就当放在娘这，娘给你存着。将来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添妆。”
陆瑶笑了一声：“娘，您想得可真远。”
“不远。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
温如霜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抖开来在柜台上铺平了。
淡粉色的料子是细棉绒的，领口连着帽子，帽沿和袖口都滚了一圈月白色的兔毛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一针一线手工缝出来的。她拎着披风的肩线举到陆瑶面前比了比，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做了一件带帽领子的披风，你回去试试。颜色也好看，女孩子就应该穿些颜色鲜亮的。”
陆瑶伸手摸了摸那圈兔毛边，软乎乎的：“还是娘好。可现在做是不是太早了？”
温如霜把披风重新叠好递到她怀里：“怎么早呢？你看外头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还在你房间提前放了火盆，生怕你晚上回来冷。”她说着，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我这膝盖又开始疼了。怕不是近几天就要下雪了。”
陆瑶的目光落在母亲按膝盖上，脸上的笑收了收：“娘，你膝盖又疼了？护膝可穿着呢？”
“穿了穿了。”温如霜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上年纪了，这都是年轻时候落的病根。你别担心，没事的。”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块小木牌，巴掌大小，上头烙着一个“汤”字，“哦对了，这个牌子你拿好。是隔壁的婶子，跟娘说话投机，送了一个温泉的入场牌。你等休沐了就去一次，泡泡温泉，解解乏。”
陆瑶接过那块木牌翻看了一下：“娘，还是你去吧。”
“你以为娘没有留吗？”温如霜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木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刚好两个，你我一人一个。”
陆瑶把木牌收进袖中，笑着点了点头：“那行，这个我就收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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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卫贵妃的寝殿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鎏金香炉里升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便散开了。
卫贞儿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后。
大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取下发间的珠钗，一支一支地搁在铺了绒布的匣子里。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目间还留着年轻时的明艳底子，眼角几道细纹被烛火照得并不明显，倒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之后的沉静与从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皇上驾到——”
帘子掀开，皇帝已经迈步进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看上去比朝堂上年轻了许多，周身那股帝王的威压也淡了大半。
卫贞儿作势要起身行礼，他几步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行礼，坐着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旁边大宫女手里那把木梳上，便伸手接了过来。
宫女识趣地退到一旁。
皇帝站在卫贞儿身后，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散落的长发，动作轻而慢，像是怕扯疼了她。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卫贞儿从铜镜里看着他。
“朕听闻贞儿又顽皮了。偷偷出宫，听戏去了。”
卫贞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陛下的意思，我只能在宫内？”
皇帝被她这一问弄得笑了，放下梳子，握着她的手：“你少冤枉朕。当时听见消息，朕魂都要没了。那戏班子出了那等腌臜事，万一吓到了你，你让朕怎么办？朕不是拘着你。若是无聊了，出宫可以，带着内侍一起，能护着你。”
卫贞儿看着他那个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戏没听完，那戏子就都死了。倒是陛下养的好官啊，欺辱下人。好在驰指挥使及时赶到，这桩案子这才快速侦破了。只是可惜了那双生花的戏子，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皇帝听她提到这个，面色微微沉了沉，随即又缓下来：“你若喜欢听戏，朕命人在宫内给你建造一个戏台子。一天天保准让你听个够。”
卫贞儿摇了摇头：“宫内的戏，可没有宫外的好听。”
她说着，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方公公：“方公公，陛下晚上可是用过膳了？”
方公公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卫贞儿的声音便沉了几分：“看陛下作甚，是本宫问你。”
方公公赶紧低下头去：“回娘娘的话，陛下惦念娘娘，只想尽快处理完朝政过来，所以未曾用晚饭。”
卫贞儿转过头来看着皇帝，那目光里有责怪，也有心疼：“陛下，您的胃自幼落下的毛病。切不可饿上一顿。来人，传膳。”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只有在贞儿这里，朕才能无所顾忌地放松。”
卫贞儿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从他还是个蜷在冷宫角落里的小皇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皇帝顺着她的力道蹲下身去，把头靠在了她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安神香的烟在他们身周缓缓地缭绕着。
那一个个无情的、黑暗冰冷的日夜，仿佛就在昨日。
冷宫里的风从破窗的缝隙灌进来，小小的少年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是一个叫卫贞儿的宫女一直在照顾他，给他带了半块还温热的饼，用自己单薄的衣裳把他裹住。
那些夜里，他就是这么靠在她膝上睡着的。
如今他已经坐拥天下了，可这个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
陆瑶家的面馆已经落了门板，里面的灯还亮着。
温如霜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听见后门响动，抬头看见女儿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累不累？”
陆瑶走到柜台边坐下：“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温如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语气里都是欢喜：“咱家的面馆生意越来越好了。今天中午光是面就卖了八十多碗，晚上的那拨又来了不少回头客。娘算了一下，今天的进账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桩好事。今天书院那边来了消息，说你哥哥在书院里写的文章被夫子当众褒奖了，说立意深、笔力稳，来年科考有望。”
陆瑶听完，笑着点了点头：“我哥的学问，那自然是不用担心的。娘，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等哥哥回来了，别说太多。女儿就怕哥哥心里有负担。”
温如霜连连点头：“娘心里有数。你快去洗手，我让人给你煮碗面。”
陆瑶摆了摆手：“娘，我不吃了。方才下值的时候和张扬在路边吃了碗馄饨，这会儿还饱着呢。”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哦对了，娘，这个是我拿到的赏钱，你收着。”
温如霜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之前那个案子的苦主给的谢礼。崔家，绸缎庄那个。案子破了，他们送来的。”
温如霜把银子推回去：“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女孩子家，喜欢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身上得留着点银钱。别都往家里拿。”
陆瑶又把银子推回去：“娘，我身上还有零花的。再说了，咱家店铺现在每日都要采买，这钱你留着，手头也能宽裕些。”
温如霜看着女儿，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那行，娘也不跟你推脱了。这银钱就当放在娘这，娘给你存着。将来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添妆。”
陆瑶笑了一声：“娘，您想得可真远。”
“不远。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
温如霜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抖开来在柜台上铺平了。
淡粉色的料子是细棉绒的，领口连着帽子，帽沿和袖口都滚了一圈月白色的兔毛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一针一线手工缝出来的。她拎着披风的肩线举到陆瑶面前比了比，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做了一件带帽领子的披风，你回去试试。颜色也好看，女孩子就应该穿些颜色鲜亮的。”
陆瑶伸手摸了摸那圈兔毛边，软乎乎的：“还是娘好。可现在做是不是太早了？”
温如霜把披风重新叠好递到她怀里：“怎么早呢？你看外头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还在你房间提前放了火盆，生怕你晚上回来冷。”她说着，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我这膝盖又开始疼了。怕不是近几天就要下雪了。”
陆瑶的目光落在母亲按膝盖上，脸上的笑收了收：“娘，你膝盖又疼了？护膝可穿着呢？”
“穿了穿了。”温如霜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上年纪了，这都是年轻时候落的病根。你别担心，没事的。”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块小木牌，巴掌大小，上头烙着一个“汤”字，“哦对了，这个牌子你拿好。是隔壁的婶子，跟娘说话投机，送了一个温泉的入场牌。你等休沐了就去一次，泡泡温泉，解解乏。”
陆瑶接过那块木牌翻看了一下：“娘，还是你去吧。”
“你以为娘没有留吗？”温如霜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木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刚好两个，你我一人一个。”
陆瑶把木牌收进袖中，笑着点了点头：“那行，这个我就收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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