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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文抄一回

    打谷场上的大铁锅刮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被村里的土狗啃得溜光。

    李景隆从竹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噼啪作响。

    “赵全有。”李景隆踢了踢脚边的泥疙瘩。

    赵全有小跑着凑到跟前,哈着腰道:“伯爷吩咐,小老儿听着呢。”

    “东头那五个大坑,少说还得闷上十七八天。这段日子,把那四十石晚稻谷种泡温水里浸透,催出嫩白芽儿来,规整几块水浇地做秧田育苗。”李景隆拍拍衣摆上的草屑,“等秧苗齐了手背高,坑里的东西熟透,正好赶上一道下地。少爷我算过日子,前前后后一个月光景,差不离。”

    赵全有连连点头,记在心坎里:“伯爷放心,小老儿亲自下田盯着育苗,半粒谷子也不糟践。”

    “成,这烂泥巴地少爷我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李景隆摆了摆手,翻身跨上枣红马,“大刀叔,带上两个得力弟兄,咱回城。”

    陈大刀牵着缰绳跟上来:“伯爷,咱回国公府?”

    “回甚么国公府,回去也是听训。”李景隆马鞭往城门方向一甩,“聚宝门里转个弯,秦淮河边的暖翠阁。少爷这耳朵叫徐增寿那杀猪嗓子吵了半天,得找几个俊俏姐儿弹两首琵琶洗洗。”

    暖翠阁临着十里秦淮,雕梁画栋,水汽氤氲。二楼临河的水阁里铺着整齐的青竹簟子,轻纱垂幔,熏着清淡的降真香。

    李景隆换了一身牙白暗云纹杭绸直裰,手里抓着一把象牙骨白折扇,斜倚在酸枝木软榻上。桌案上摆着一碟酥皮玫瑰饼、一盘青脆甜菱角,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花雕。

    帘幕后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清倌人正拨弄琵琶,调门咿咿呀呀,唱的是江南水乡的采莲小调。

    李景隆两指敲着凭几,闭着眼跟着合拍子,浑身舒坦。

    堆肥发酵需要时间,育苗更急不得。趁着这档口偷得浮生半日闲,才不算亏了自己这三个月的大假。

    琵琶声刚歇下一折,楼梯口木板蹬蹬作响,伴着一阵高谈阔论。

    “汪兄大才,此番乡试必定高中!”

    “汪兄那篇《策论江防》,写得着实锦绣,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见了都拍案叫绝。”

    几个穿蓝衫的秀才簇拥着一人走上二楼。

    李景隆掀起眼皮,隔着轻纱往外扫了一眼,乐了。

    当中那人头戴方巾,手里捏着一柄湘妃竹折扇,脸色透着一股久病初愈的虚白,眼角吊着,正是前些日子在曹国公府屎尿一身的汪克敬。

    汪克敬正享受着同窗的吹捧,目光随意往水阁角落一扫,恰好撞上李景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中的折扇抖了一下。

    那一日曹国公府茅房黄汤飞溅、恶臭熏天的惨烈记忆,如潮水般从他脑子里翻涌出来。他身上的新衣裳仿佛又沾上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李景隆。”汪克敬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李景隆端起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哟,这不是汪大秀才么?身上那股子豆油焦香散干净了?今儿出门,带护头草帽了没有?”

    汪克敬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身旁的几个秀才不知内情,其中一个马脸文士见汪克敬受辱,立刻上前一步,横眉怒道:“何方狂徒!竟敢对汪兄出言无礼!可知汪兄乃汪中丞族侄,才冠应天府!”

    “甚么狗屁中丞族侄。”李景隆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声音清脆,“少爷我封爵广德伯的时候,恁几个还在国子监啃窝头呢。见着本伯爷不跪,还敢在这儿汪汪乱吠,皮肉紧了是吧?”

    马脸秀才一噎,看清李景隆腰间系着的羊脂白玉双鱼佩和身后抱刀而立的黑脸陈大刀,顿时退了半步。

    满金陵城谁不知道,曹国公家的大公子刚领了伯爵衔,是皇城里横着走的太岁。

    汪克敬按捺住心头的火气,往前挪了两步,拱手道:“李伯爷好大的威风。不过此地乃秦淮文萃之所,聚的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伯爷若想耍武夫威风,大可去校场。跑到这暖翠阁来,莫非也懂诗词曲赋?”

    周围几桌读书人都转过头来,眼神里透着文人特有的清高与讥诮。

    大明开国这些年,淮西勋贵掌兵弄权,文官集团一直憋着一股劲。在这些自命清高的士子眼里,李景隆不过是个靠着祖宗荫庇横行霸道的纨绔膏粱,胸无点墨的粗鄙之流。

    汪克敬扇子一展,摇得飞快:“今日我们在此举行文会,以‘花’为题行飞花令。伯爷既然占了这正席雅座,不如也作上一首?若能作出像样的五言绝句,汪某当场给伯爷赔罪。若是作不出,就请伯爷挪个地方,莫要在这风雅之地坏了我等的雅兴。”

    “汪兄说得极是!”

    “若是连平仄都不通,占着这赏景的好位子,着实暴殄天物。”

    几个秀才跟着起哄,摆明了要用文墨手段把李景隆架在火上烤。

    陈大刀手掌按住刀柄,就要拔刀撵人。

    李景隆抬手止住陈大刀,摇着白折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自己前世好歹也是正经本科毕业的医药代表,背过的销售话术能绕地球两圈,唐诗宋词谁还没背过几百首?跟老子玩文斗?

    “作诗是吧?”李景隆走到栏杆边,看着外头波光粼粼的秦淮河与两岸依依杨柳。

    汪克敬端起架子:“五言、七言皆可,限时一炷香。”

    “一炷香?少爷我撒泡尿都用不了这么久。”李景隆转过身,折扇在掌心一敲,“笔墨纸砚伺候。”

    暖翠阁的老鸨早就吓得缩在柱子后头,这会儿赶紧差小厮抬上一张红木大案,铺开整张澄心堂宣纸,研开徽墨。

    李景隆走上前,挽起袖子,抓起案上的大号兼毫笔,在饱蘸浓墨的砚台里狠狠滚了两圈。

    他提起笔,没有半分犹豫,手腕悬空,落笔如走龙蛇。

    字迹谈不上馆阁体的工整,却带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大开大合与肆意狂放。

    李景隆一边落字,一边朗声吟诵,嗓音清亮,压过了整座楼阁的丝竹之声: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第一句出口,汪克敬嘴角扯动,面露不屑。

    打油诗而已,村野小调,毫无典故。

    李景隆笔锋不停,墨汁在宣纸上重重洇开: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阁内原本嘈杂的起哄声低了下去。

    几个原本挂着嘲笑的秀才,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讥诮逐渐收敛。

    看似粗浅的词句,连缀在一起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与空灵,韵律天然流转,半点没有雕琢斧凿的酸腐气。

    李景隆笔力一转,字迹陡然变得凌厉飞扬: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者缘。若将显者比隐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整座暖翠阁的水阁彻底没了杂音,连秦淮河上的画舫摇橹声都清晰可闻。

    几个中年文士从隔壁雅间推门而出,直勾勾盯着长案上的墨迹。

    这是何等的狂狷!

    不愿鞠躬车马前!

    彼何碌碌我何闲!

    把全天下追名逐利、汲汲营营的读书人,连带着朝堂上那些算计权谋之辈,一笔全扫进了尘土里!

    偏偏这首诗出自一个大明最年轻的实封伯爵之手。

    他本就在车马繁华的顶端,却反手将这些文人苦苦追求的功名利禄踩在脚底,视作碌碌尘埃。

    李景隆手腕发力,饱吸浓墨的笔尖在纸末重重划下最后两句: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啪的一声。

    兼毫毛笔被李景隆随手扔在案上,墨汁溅在汪克敬雪白的粉底皂靴上,留下一团刺目的黑渍。

    宣纸上墨迹淋漓,狂草如铁画银钩。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马脸秀才失魂落魄地念着这两句,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自己都未察觉。

    汪克敬面皮抖动,嘴唇发白,死死盯着那首长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做梦都想求得半句惊艳天下的佳作。

    “汪大才子,评一评?”李景隆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笑眯眯地看着他,“平仄合不合规矩?要不要本伯爷再给恁续两段?”

    汪克敬倒退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羞愤得浑身发抖。

    “少爷我今儿乏了,懒得看恁在这儿现世。”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随手扔在案上,冲屏风后的清倌人扬了扬下巴,“赏你的琴钱。”

    言罢,李景隆整了整衣领,看都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读书人一眼,大摇大摆地朝楼梯下走去。

    陈大刀冷眼扫视一圈,按着刀柄紧随其后。

    楼梯拐角处,李景隆嘴角扯开一道得意的弧度。唐伯虎啊唐伯虎,借你的诗用一用,谁让你晚生了一百多年呢。

    而在暖翠阁三楼正对水阁的一间雅室暗窗后,两名身着便服、腰间隐隐露出绣春刀鞘的汉子正收回目光。

    其中一人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硬皮册子上运笔如飞,将那首长诗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封入火漆皮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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