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军令状

    厚重的门帘啪的一声被甩在门框上。

    朱元璋大步跨进暖阁,龙袍下摆卷起一阵风,脸上胡子都快吹起来了,鞋底在金砖上踩得咚咚作响。

    “九江,恁刚才说什么?哪来的灵药?谁能治妹子的咳疾?”

    朱元璋一把扯开李景隆的领子,鼻息粗重地喷在李景隆脑门上。

    马皇后斜靠在榻上,见状咳了两声,伸出枯瘦的手拽了拽朱元璋的袖口:“重八,恁吓着孩子了。九江才多大年纪,随口说两句宽心话,恁也当真。”

    “妹子,恁别替他遮掩!”朱元璋没松手,目光在李景隆脸上刮来刮去,“这小兔崽子打小就滑头,今天要是敢拿恁的病消遣咱,咱直接扒了他的皮挂在午门上风干!”

    李景隆顺势脖子一缩,顺杆爬着跪在脚踏边上,扯住朱元璋的龙袍衣角。

    “皇爷,借臣十个脑袋,臣也不敢拿舅祖母的凤体开玩笑。方才臣瞧见舅祖母咳出的帕子带了血丝,太医院那帮老夫子开的四君子汤,治治文官的虚火还成,对付这等凶险的肺热脓毒,纯粹就是隔靴搔痒。”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松开手,居高临下盯着他:“恁懂个屁的医理?九江,咱没工夫听恁扯淡。”

    “皇爷,臣是不懂开方子,可臣见过军营里的死人。”李景隆脸不红心不跳,顺口胡诌,“早年间在军中,有些将士刀口烂了,流脓发臭,怎么敷金疮药都不中用,最后活活烧死。后来臣在残卷上翻过前人的偏方,天地生万物,有剧毒之草,必有克毒之物。有些烂疮的脓水,只有烈性极强的白精丸子能压得住。”

    朱元璋面色阴晴不定,走到榻前摸了摸马皇后的手背,触手滚烫。

    马皇后整夜整夜睡不着,咳得肋骨生疼,太医院那帮御医除了磕头请罪,开出来的药方一天换三回,半点用项没有。

    病急乱投医,朱元璋哪怕明知这小子混账,心底那根弦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恁要怎么弄?”朱元璋转过身,声音低沉下来,“需要什么,国库里有的药材,咱全给恁搬来。”

    李景隆心头透亮。

    老朱上套了。

    前世他好歹是个大药厂的骨干销售,大蒜素的乙醇冷浸萃取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提纯出来的液体浓度有多高,药效有多猛,吃多少能杀菌,吃多少能把人胃肠黏膜烧穿,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在这个连滴管都没有的洪武十五年,直接把土法制剂灌进马皇后嘴里,一旦出了半点差错,他李景隆就得被剥皮实草。

    得找专业人士兜底。

    李景隆往前跪行半步,压低嗓门,神情显得无比恳切。

    “回皇爷,这药是虎狼之物,霸道得很,是用几百斤紫皮大蒜和极纯的烈酒,反复蒸馏萃取出来的精华。炼制手法繁杂至极,稍有差池就会变质生毒。臣需要人手,而且是全天下最懂药理的人手。”

    朱元璋眼皮一抬:“恁要谁?”

    “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李景隆吐字清晰,“还有两个懂辨别药性的大方脉医官。这几个人得借给臣半个月,听凭臣调遣,谁也不能多嘴多舌打听方子。”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手指在腰间玉带上轻叩两下:“恁要他去给恁当下手?”

    李景隆一脸肃穆,“臣造出药液后,火候和药力极难拿捏。用多少分量,怎么配温水送服,必须由戴院判亲眼盯着。不仅如此,药成之后,断不能直接给舅祖母用。”

    马皇后闻言,微微支起身子:“九江,恁这是何意?”

    “试药。城西兵马司大牢里,多的是染了肺热咳血的死囚。药炼出来,先抓三个死囚试一试,看他们能不能退热。死囚活了,方能给舅祖母用一钱。”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心肠倒是够黑够稳,半点不含糊。

    “好,戴思恭拨给恁。”朱元璋一口应下,随即眼神变得极其凌厉,“但若是人没治好,或者药弄不出来,九江,恁知道欺君是什么下场。”

    李景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一拍胸脯:“若是药成之后治不了舅祖母,臣提头来见!不过皇爷,臣还有个想法。”

    “说。”

    “这药若真成了,天下人若是知道是臣炼出来的,难免议论臣妖言惑众、不务正业。”李景隆眨了眨眼,露出那副市侩又讨喜的笑脸,“臣想把这功劳,全记在皇长孙雄英头上。”

    朱元璋愣住了。

    连躺在榻上的马皇后都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叹了一口气,语气那叫一个诚挚:“雄英表弟纯孝,说皇祖母身子不好,他吃什么都不香。这灵药的方子,就说是雄英日夜在佛前祷告,纯孝感动天地,托梦赐下的仙方,由臣代为炼制。这般一来,皇长孙的孝名传遍天下,朝野臣民归心,皇爷和舅祖母脸上也有光彩。”

    这是李景隆布下的第二道保险。

    这炼药的十五二十天里,他就能名正言顺把朱雄英带在身边。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良久,粗糙的大手在李景隆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难得恁有这份孝心,还能替雄英这孩子打算。咱平日里没白疼恁。”

    朱元璋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在罗汉榻边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

    “说吧,除了借人和试药,恁今儿个顶着一身泥点子进宫,还惹了什么祸?”

    知子莫若父,知甥莫若舅。老朱一眼就看穿了李景隆的小九九。

    李景隆干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

    “皇爷英明,臣确实遇到了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说,少跟咱兜圈子。”

    李景隆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汪广洋家那个侄儿汪克敬,今天跑来国公府跟我姐谈亲事。那厮长得跟白面馒头似的,满口之乎者也,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我姐才十五岁,哪能便宜了这种酸儒。”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笑:“恁这孩子,长辈定下的亲事,恁能有什么法子?”

    “臣也没干什么。”李景隆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臣就往他们叔侄的龙井茶里搁了两钱熟巴豆霜。等他们俩捂着肚子往西跨院茅房跑的时候,臣顺手往茅房木栅栏里头,扔了两颗起火大炮仗。”

    噗的一声。

    朱元璋刚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龙袍前襟全湿了。

    殿内的空气停滞了片刻。

    马皇后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帕子悬在半空。

    “恁往茅房扔爆竹?”朱元璋呛得直咳嗽,面皮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然后呢?”

    “然后茅房塌了,汪克敬连裤子都飞了,裹着一脑袋黄泥在外头喊有刺客。”李景隆叹息道,“我爹拎着牛皮马鞭要扒我的皮,臣要是留在府里,这会儿两瓣屁股怕是已经被打成肉酱了。”

    暖阁里安静了三息。

    朱元璋抬起手指着李景隆,指尖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气还是乐,胸口起伏剧烈。

    “混账东西!李景隆恁真行啊!汪广洋才死了多久,恁把他族弟和侄儿炸进粪坑里?李文忠一世英名,怎么生出恁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马皇后也忍不住掩嘴咳笑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活气:“九江,恁这事儿办得太损了,那汪家也是书香门第,往后在金陵城还怎么见人。”

    “活该,谁让他打我姐的主意。”李景隆小声哔哔。

    朱元璋站起身,抬脚在李景隆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记。

    “滚起来!别在地上装死!”

    李景隆麻溜地爬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朱元璋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保儿那边,咱待会儿打发个内侍去传旨,就说咱留恁在东宫办差,药弄好之前,他不准动恁一根汗毛。”

    李景隆大喜,躬身行礼:“皇爷圣明!”

    “恁别高兴得太早。”朱元璋转过身,眼神如刀刃般在李景隆脖子上划过,“戴思恭和死囚全给恁备齐。若是这劳什子灵药有用,治好了妹子,炸茅房这破事,咱替恁压下去!”

    说到这里,朱元璋话音猛地一沉,带着天子独有的血煞之气。

    “可要是药没影儿,或者药治不好人。九江,新账旧账一起算,咱亲自提着马鞭去国公府,看着恁爹把恁两只腿打折,听明白没有?”

    李景隆站直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肃然拱手。

    “臣若是办砸了,提头来见。”

    “滚去太医院提人,看着恁就烦。”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李景隆再次躬身行礼,退着出了坤宁宫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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