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阻拦

    赵家串通西安周氏,暗地倒腾囤积关中粮米。

    原本五钱银子一石的粗杂粮,几天内被顶到二两三钱。

    内厂押运的粮船在渡口遭人阻截,更有几个番子在黄河滩涂被冷箭扎穿。

    地方衙门视若无睹,延安知府竟递上折子,推托是流民作乱堵塞水道。

    两边对峙,以工代赈这事,就这样耽误下来。

    五天后的深更半夜,司礼监偏厅。

    李朝钦悄声引着一名汉子进门。

    来人身穿洗的泛白的七品旧袍,鞋底磨破,裤脚沾满结块黄泥,骨瘦如柴。

    李朝钦拱手禀报:“厂公,此人是陕西延长知县高承,私自离任假扮挑夫,昼夜奔波七天七夜,找东厂暗探递条求见。”

    高承扑通跪在砖地上,自怀襟扯出染血布绢,双手托过头顶。

    “下官延长知县高承,叩见九千岁!”

    “下官拼死入京,专为弹劾延安通判、关中巨绅赵保衡,以及周氏二十余家豪强!”

    魏忠贤靠坐大椅,李朝钦递上血书。

    魏忠贤翻开审阅。

    血字触目惊心:

    赵保衡背靠朝中大官,暗吞官田三万余亩,全扣在死绝的军户名下逃税。

    今岁大灾,赵家紧闭粮仓,反倒筑坝拦水,断绝工赈渠水。

    下游数千流民翻垦的麦苗将要枯绝,赵家带恶奴四处索要过水银钱,每亩勒索五两白银。

    更私吞官库底粮,屯在深窖待价而沽。

    高承伏在地面,急声陈情。

    “九千岁力推工赈,给黎民指了生路,延长县境原本流民安定。”

    “那赵家指使流氓地痞往水渠投掷毒物,毁砸水车二十余架!”

    “更放狂言,称九千岁管得江南丝缎,插手不得陕西田土,谁碰地界便叫谁横尸荒滩!”

    “下官带人阻拦家丁毁渠,县衙当夜遭贼人围打,家小妻儿尽数被贼寇掳掠,生死不知!”

    “下官上告无门,各衙门沆瀣一气,唯有舍下贱命入京求九千岁做主!”

    高承顿时泣不成声,头狠狠磕在地上,顿时一道血色出现在他的眉心。

    看着这一幕,魏忠贤把血书砸在案面。

    关中地头蛇抢水占地,正在拆毁朝廷的大梁。

    百姓饿死不论,社稷倾覆不论,豪富只要自家窖藏充盈,强占失地流民的田产。

    穷鬼要保命,豪强要吸髓。

    这两端绝无和缓余地。

    魏忠贤起身走近高承。

    “你算个好官,没叫银子迷瞎了眼。”

    高承抬头,目光通红。

    “下官读圣贤书,唯知食俸尽责,西北几十万饿殍若无生计,必定揭竿而起,陕北重镇难逃焦土之祸!”

    魏忠贤转身看向李朝钦,令旨凌厉。

    “传司礼监急令。”

    “调武威营五百马甲火器骑兵,由曹文诏部下猛将带队,持内厂驾帖连夜赶奔延长县。”

    “命高承暂管延安剿抚差事,内厂人马听其差遣。”

    “赶到地头无需废话。”

    “赵家拦河的土石坝,调红衣火药当场炸碎!”

    “敢动水渠、霸占官田、倒腾屯粮的豪家私丁,抓一个砍一个,头颅全钉在渠边木桩上示众!”

    “赵周两家私库当即查封,所藏米粮全部开闸,发给劳作饥民!”

    高承愣住,没想到九千岁下令如此酷烈果决。

    不经三法司核审,不动文官推诿,直接调动重兵开路,用刀斧碾碎豪强根底。

    高承在次重重磕头。

    “微臣领旨!九千岁再造之恩,关中生民永不敢忘!”

    李朝钦领高承退下分派兵马。

    魏忠贤没有回复,而是看向窗外浓浓夜色

    关中乱象比料想的更为凶险。

    地主吞地是王朝晚期的烂疮,用内厂刀铳刮骨疗毒,扯动的是北方乡绅豪强的心头血肉。

    火药炸响,北方士族必然暴怒反噬。

    这步路却断然不能后退!

    退一步是流民造反,前行一步,哪怕杀的陕北伏尸遍野,也能夺出粮食给大明续上一口气。

    然而,尚不等内厂骑兵调配出城。偏门再次被人推开。

    值班内侍踉跄跌进门坎,手里抖着一封泥污斑斑的兵部加急塘报:“千岁爷!陕北炸了营了!”

    魏忠贤夺过塘报扯开皮封。

    信中字迹凌乱,是延安快马带血奔送的急报:

    昨夜子时,安塞、安定等处流民大营火起。

    赵家使唤白莲妖人扮做官兵,点燃流民仓房,四下散播官府停粮、要将修渠流民充军流放的谎话。

    数千断粮饥民在恐慌混乱中彻底发狂。

    流民抓起锹镐木棒,在贼人挑唆下强攻安塞县衙,砍杀县令,夺走库中兵器。

    民变顺风蔓延,连破陕北三县。

    上万饥民打出劫富济贫招牌,沿路破卡截杀驿卒官差。

    更为要命的是,塘报最末一行字足以叫朝堂胆寒:

    变乱贼众之中,有人斩木挑旗,自立名号为闯将。

    关中这把大火,终究在陕北高原提早烧起来了!

    魏忠贤看着这一道密信,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通政使司。

    “看来,速度要快一些了!否则……”

    否则,他魏忠贤就得死!

    ……

    通政使司的公堂被翻了个底朝天。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校尉踩着满地账册,手里提着铁链,把通政使司大堂围的严严实实。

    黄尊素头上的乌纱帽被当场摘下,扔在门槛边。

    李朝钦手里甩着一份搜出来的密信底稿,快步走到堂前,直接念出上面的字句。

    信里写的清清楚楚,黄尊素私扣东南各省送进京城的催税公文,还密令吴中等地的富户带头关停织机,联手抗缴内厂商税。

    不仅如此,从黄府后花园夹墙里挖出来的几只铁箱子里,还搜出了三万两现银银票,以及外朝十几位给事中联名签署的盟约。

    人证物证齐全,根本用不着过多审问。

    黄尊素瘫坐在地,嘴里念叨着完了。

    许显纯大步上前,抽出腰间牛皮索,一把套在黄尊素脖颈上,扯着铁链拖出门槛。

    十几个平日里紧跟黄尊素的通政司参议、知事,连同外头两名替东林通风报信的给事中,全被塞进囚车,直奔诏狱。

    司礼监值房内,铜炉里的炭火烧的正旺。

    魏忠贤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翻看李朝钦呈上来的抄家清单。

    光是黄尊素一人名下,就有京郊良田两千亩,通州临街铺面六间,外加松江丝绸庄的干股分红。

    这帮平日里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清流,暗地里攒家底的本事比商贾还要厉害。

    魏忠贤抓起朱砂大笔,在北镇抚司送来的拟罪文书上圈了一道。

    黄尊素勾结外商、阻碍国税、私藏要件,罪名坐实,直接免去一切官职,由北镇抚司严加看管。

    通政使司空出来的大印,魏忠贤转手批给了原通政司右通政周应秋。

    周应秋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前几日便主动向内厂递了门生帖,办事极有分寸。

    收拾完通政使司,接下来就是都察院。

    都察院掌管天下纠察弹劾,之前一直是东林言官的大本营。

    御史们仗着风闻奏事的特权,天天追在司礼监屁股后头骂街。

    如今黄尊素倒台,陈必谦反水,整个御史台彻底没了主心骨。

    崔呈秀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负责整肃御史台风纪。

    凡是先前跟着黄尊素起哄闹事、暗中替江南富商说话的御史,全部拟定罢黜名单,一律调往云南、贵州等边陲卫所管草料。

    空缺出来的御史职位,挑选北直隶、山东等地出身寒微、没有江南宗族背景的官员补上。

    崔呈秀连连叩头,接下这桩差事。

    都察院换了掌门人,言官们的嘴巴立刻被扎上了铁箍。

    与此同时,锦衣卫内部的大换血也在同一天完成。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早早候在司礼监门外,听候吩咐。

    北镇抚司专掌诏狱与密捕,乃是皇权最凶狠的爪牙。

    魏忠贤把北镇抚司的驾帖发放之权,直接收归司礼监。

    许显纯兼领北镇抚司理刑佥事,所有抓捕与审讯卷宗,每日早晚必须向内厂报备一次。

    田尔耕与许显纯跪接手令,不敢有半分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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