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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救援

    晋陵城塌了一大半。

    出了驿馆的门,姜昭站在街口,半天没挪步。

    一条街望过去,土坯房倒了十之六七,剩下的也是墙歪梁斜,门窗都震脱了框,一户一户的房顶都塌陷下去。

    街上到处是人,有的坐在自家废墟上发呆,有的拿手扒着土找东西,有的抱着一床被子、一口锅,不知何去何从。

    一个妇人跪在一块门板边上,门板上躺着一个人,拿一块破席子盖着头,她的双眼红肿,手紧紧抓着席子的一角,一旁谁来劝都不松手。

    天又冷回来了,一夜之间,地动前那股暖和劲儿散得干干净净,北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着土和灰,刮在脸上生疼。

    街边的水洼结了一层冰,冰底下冻着碎瓦和一只小孩的虎头鞋。

    县衙的大门还立着,门楼却塌了半边。大堂前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差役们跑进跑出,嗓子都喊哑了。王知县站在大堂的台阶上,一身青袍沾满了泥,帽子不知哪里去了,头发拿一根草绳胡乱扎着,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裴湛站在他身边,右手拿白布缠着,吊在胸前,身上换了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袍,大了一圈,袖口挽着。他正低头看一张纸,看见姜昭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纸上。

    “姜兄弟来了。”王知县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山长派人回话,说你醒了,我就……你坐,你坐,没有椅子了,你先将就站着。”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清单子,姜昭逐条看下去。

    县里常平仓的粮,开仓了,可账上的数和仓里的数对不上,实存不到三成,按眼下这个放法,撑不过五日。王知县已经派人往州里报灾,请追加赈粮,驿马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日,州里批下来,再调粮、装车、运过来,又得几日,时间不等人。

    全县三班衙役加起来不到六十人,要救人、要看守粮仓、要巡街防盗、要防火,一个人掰成三瓣也不够用。

    县里的郎中,连同药铺坐堂的,一共三个,伤号却有几百,甚至更多。金疮药、接骨的夹板、退热的药,头一日就都用光了。

    城外的村子更惨,房子倒了十之六七,眼下城里都还没救完,城外就更顾不上去看了。

    “城里几家大户,”王知县的声音低下去,“门都关着。我叫人去敲,都敲不开。都说自家也塌了房,旁的顾不上。”

    “他们是顾不上,还是在怕?”裴湛问。

    王知县苦笑了一下。“都有,开了仓,灾民一涌而上,县里就这点人手,谁拦得住?前朝有过饥民抢大户,抢到最后把人家房子都点了。他们怕的是这个,我能理解。”

    姜昭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想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我外祖家在城南有一间粮行,我本家在城东有一间药铺。我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阿柏在门口等着,姜昭一出来就带着她去了城南。

    苏家的粮行在一条宽街上,门脸是三间青砖瓦房,眼下塌了一间。后院的仓房全塌了,房梁压在粮囤上,粮食流了一地,还混着土和碎瓦,伙计们正拿簸箕一点一点地往外铲。

    可后院空地上,一溜芦席棚子还立着。

    棚子拿杉木杆子撑着,顶上铺着三层芦席,四面拿绳子拽在木桩上。地动那阵,棚子晃得东倒西歪,塌了一角,但没倒。棚子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

    粮行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一见姜昭,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表少爷,”他的声音发抖,“表少爷,您是神仙……”

    “起来。”姜昭把他扶起来,“我不是神仙,我也是运气好,棚子底下还有多少粮?”

    “正好一半。”钱掌柜说,“表少爷叫挪一半,小的就挪了一半。约莫四百来石。仓里压着的,如今能扒出来的,估摸还有一百石。”

    一共五百石。

    姜昭快速计算,现在晋陵城里受灾的,少说几千口。一口人,一日半升米熬粥,可以吊着命,一千口人一日五石,五千口人一日二十五石。

    五百石,勉强能撑二十日。

    但也够等到州里的粮了。

    “开仓放粮。”她看着钱掌柜,“先搬到县衙去,交给王知县,紧接着帮着熬粥,先分给县里的老人、孩子和伤号。”

    钱掌柜的脸白了一下。

    “表少爷,”他压低了声音,“这是苏家的粮,五百石,也就是五百多贯的本钱。小的做不得这个主,得先写信请示二爷——”

    “现在写信去两浙,一来一回得一个多月。城里的人等不了一个月。”

    “可是……”

    “这批粮,记在我的账上。你照实写信回去,就说是姜家二房的昭哥儿做的主,钱从二房出。二舅要是怪罪,让他去找我娘。”

    钱掌柜张了张嘴,看了她半天,终于一跺脚。

    “成!”

    他转身冲着院子里那些伙计吼了一声:“都别铲了!赶紧套车!搬粮!”

    姜昭从粮行出来,又去了隔壁,隔壁是苏家的布庄,铺面没塌,掌柜的正带着人往外抢布。姜昭没多说,只问了库里还有多少粗布、多少麻布,都拉到县衙去,裁成绷带,剩下的搭棚子用。

    姜家的药铺在城东,铺面塌了一半,可前堂那几排药柜是好的。

    治跌打、接骨、退热的药都在前堂,石灰一袋一袋码在柜台底下,白布一匹一匹摞在柜台上头。

    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儿,脸上还带着灰,看见姜昭,先作了一揖,话说得比钱掌柜利索。

    “小少爷,药铺这里有的,您只管拿。”他看了眼里屋,“铺子里原先有个坐堂的先生,地动那夜叫砸伤了胳膊,手指还能动弹,还能说话,能开方子。小的这就叫人把他抬到县衙去。”

    回到县衙后,人也陆续回来了。

    谢兰台今日是带着山长的名帖出去的,山长在偏院里写了七张名帖,一张一张写好,盖上他那枚“青麓沉氏”的小印,交给谢兰台,说:“晋陵城里有头脸的人家,我认得五六家,他们也认得我。你去敲门,门若开了,你说什么,他们都得听着。”

    谢兰台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的时候,他那件雪青锦袍的下摆已经成了土黄色,貂皮斗篷不知哪里去了,身上裹着一件粗布棉袄,嘴唇冻得发紫,可身后跟着三辆车,车装满了米、布和炭。

    “开了三家的门。”他在炭盆边上蹲下来,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学生跟他们说,沉先生的名帖在这儿,沉先生人也在晋陵。这时候开了仓,是乡里的义举,王知县要上报州里旌表的,往后县志里有他家的名字。这时候不开,等灾民饿急了,强闯进去,那就不是义举,是祸事了。”

    “他们就信了?”李显问。

    “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学生跟他们说,姜家、苏家已经开了五百石粮。他们几家加起来,还比不上两个外地商户。这话传出去,往后他们在晋陵还怎么说话?”

    他说完,往姜昭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姜昭忍不住笑了,谢兰台这个人够圆滑,够懂人心,做事才是滴水不漏。

    李显这一日也没闲着。

    他一早就带着县里仅剩的十几个衙役,挨条街地巡。城西有几个泼皮,趁乱砸了一家布店,扛着布匹往外跑,正巧就撞在李显手里。

    李显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拿麻绳捆成一串,拖到县衙门口。

    宗副山长在县衙的二堂里坐了一整日。

    那几个泼皮拖进来,他跟王知县说了一句:“灾中抢夺,罪加一等。当众审,当众判,今日就判。”

    王知县照着做了,县衙门口当日就贴出了告示,那几个泼皮枷在衙门口示众。

    此后两日,城里再没出过抢夺的事。

    李显还单独办成了一件事,城北十几里外,有一处巡检寨,驻着一队弓手,归州里管。他骑着那匹黑马去了一趟,他拿定国公府的名头压着,把巡检拽了过来,带着五十个弓手进了城,挖废墟、搬尸首、守粮仓。

    “那巡检起先不肯。”李显笑着说,“他说他的兵是捕盗的,不是挖土的,没有州里的文书,他不敢动。”

    “那你怎么说的?”方夫子搓了搓手问。

    “我说,城里的土底下埋着人,人没挖出来,土就变成了盗。”李显挠了挠头,“这话是我现编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跟我来了。”

    方夫子一口粥险些呛着。

    陆衡左胳膊吊着,不能扛不能抬,第二日就爬起来,站在县衙门口,拿右手比划着,指点那些从乡下逃进城来的农户。

    “乡亲们,你们都先别急着扒屋。”他提高了音量,“屋塌了,但地窖多半是没塌的,你们各家的菜窖,入冬前刚装满,萝卜、白菜、蔓菁,一窖至少能吃一个冬天。先把窖口扒开检查,只要窖里的东西保得住,一家老小就饿不死。”

    这话一传开,城里城外的人都去扒自家的窖。

    果然,十有八九,地窖是好的。

    秦墨在县衙的户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新订的册子。

    凡是来领粥、领药的,先到他这里报名:哪村哪户,几口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屋塌了几间,粮还剩多少。他一个一个问,一笔一笔记,问完了,给人家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凭牌领粥。

    有人记不清自家几口人,他就一个一个地数。

    有人报了一回,转头又来报第二回,想多领一份,秦墨抬头看他一眼,说出他头一回报的名字、村子、口数。一个字不差。

    那人红着脸走了。

    那天夜里,县衙二堂点着两盏灯,王知县、裴湛、姜昭、秦墨,还有从偏院叫人扶过来的宗副山长,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一张晋陵县城的草图,是秦墨照着户房里那张旧图描下来的,上头拿朱笔圈了好些圈,都是塌得最狠的地方。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粮了。粮如今还够,州里的粮也会来,最要紧的是往后这半个月。”

    王知县看着她。

    “塌了房的人,现在都睡在哪儿?”她问。

    “街上,自家院子里,废墟边上。”王知县说,“有的拿门板搭个窝棚,有的连窝棚都没有,一家子挤在一床被子里。”

    “这样不成。”姜昭蹙眉,“这几夜,一夜会比一夜冷,老人孩子扛不住的。谁也不知道余震还会不会来,睡在废墟边上,若是墙再倒,还要砸死人。”

    “最大的问题是,人挤在一处,吃的是冷的,喝的是生的,吃喝拉撒都在旁边,死了的人还没埋。过不了几日,一个人病了,很可能一片人也会跟着病。”

    王知县的脸色变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宗副山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沉稳平静。

    “姜兄弟你说怎么办?”王知县问。

    姜昭看了一眼宗副山长,宗副山长微微点头。

    姜昭这才回话。

    “头一样,得先把人挪出来。我去看过城外西边那片河滩地,地势高,地平,离城墙远,墙倒了也砸不着。先在那里搭棚子,把塌了房的人都挪过去住。”

    “棚子拿什么搭?”王知县问,“城里的木头,都压在废墟底下了。”

    “苏家在晋陵有木料行,可以先调库存,杉木杆子、芦席都有。实在不够的,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梁旧椽,能用的都用上。一个棚子,用四根杆子,顶上三层芦席,四面再拿草帘子围上,底下铺干草。一个棚子住一户,一户五六口,挤是挤了点,但比睡街上强。”

    “几千口人,要搭几百个棚子。”王知县说,“人工呢?”

    “这就是第二样。”姜昭说,“以工代赈。”

    她看着王知县。

    “城里城外,塌了房的青壮,这会儿都闲着,要么守着自家废墟发呆,要么在街上晃荡,饿急了就成了今日那几个泼皮。把他们招出来,十个人一队,搭棚子、清废墟、修粮仓、挖埋尸的坑,做一日工,领一日的粮。”

    王知县没有马上说话,他低着头,拿指头在桌上的草图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这法子,前朝有人用过。”他顿了顿,“可也出过事,青壮聚在一处,几百号人,要是有人挑头闹起来……”

    “十个人一队,队头从里挑,挑家里有老有小,几代都在本地的。”裴湛接过话,“各队分片干活,不聚在一处。李显带着巡检寨那五十个弓手,分片看着。粮一日一结,当日做工,当日领粮,不欠一日。人手里有了盼头,就不想闹了。”

    王知县看了裴湛一会儿,又看了姜昭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吗?”

    “最关键的是防疫。死了的人,得尽快埋。还埋得深,至少五尺,坑里撒石灰。姜家的药铺里有一些石灰,但不够的,姜家在北边有铁矿商号,炼铁要用石灰石,我已经叫人去调了。”

    “深埋……”王知县迟疑了一下,“百姓怕是不肯,死了的人要入土为安,要有棺材、要停灵、要做七。你叫人家挖个坑一埋,撒上石灰,人家要跟你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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