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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舍友

    往外舍去要经过藏书阁底下,藏书阁是两层的木楼,上头一层的窗扇全开着,晾书,一排一排的书摊在窗台上,蓝布函套、黄纸书页,风一吹,纸页一齐掀起一个角。

    楼前的石阶上正下来两位夫子,走在前头的那位约莫六十,头戴东坡巾,一身褐色直裰,胡子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拿竹杖探一探。

    后头那位四十上下,一身青灰道袍,怀里抱着一摞课艺,最上面那张压着一块镇纸,两个人一边下台阶一边说话,并没瞧见底下有人。

    “……这一回的课艺,又是裴湛那篇压在最上头。”年轻些的夫子叹了口气,“才来一年,年纪还那样小,论三传异同,引的本子我连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不稀奇。”老夫子的竹杖在台阶上点了一下,“那样的学问,不是一代人攒得出来的。旁人一辈子摸不着的书,他倒像是打小就翻过。论这一门,眼下院里无出其右。”

    “这话您可别当着上舍那几个说。”

    “这还用你说。”

    两人走到阶下,陆衡上前一揖,姜昭也跟着揖了。年轻的那位点点头,要往前走,老夫子却站住了。他的目光没落在两个学生身上,落在姜昭身后那两只皮箱上。

    他拿竹杖尖轻轻拨了一下木轮,轮子转了半圈。

    “谁做的?”

    “家里的木匠,”姜昭说,“照学生画的样子做的。”

    “轮外裹皮,是嫌响?”

    “学生是嫌颠。”

    老夫子又拨了一下,看着那轮子转完,直起腰来:“察车自轮始。”他看了姜昭一眼,拄着竹杖走了,年轻的那位抱着课艺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又瞧了那箱子一眼。

    “那是钟夫子,讲《春秋》的,国子监致仕回来的,一年到头笑不了两回。”陆衡看着两位夫子的背影,声音压得低。

    “后头那位姓温,教诗赋。举人出身,会试下了三回场,一回没中,是夫子里唯一没有考上进士的。他自己说是命,但院里的人都说,是他文章太好,考官看不懂。”

    “院里的夫子,都是这样的?”

    “八位讲书的夫子,有做过官致仕回来的、有中了举便不再往上考的、也有中过进士、当过大官又偏不肯做官的。”陆衡说,“咱们山长就是最后那一种。”

    姜昭走了几步,问:“裴湛是谁?”

    陆衡想了一下怎么说:“上舍的,去年来的,比你大不了几岁。平日里除了课上旁的地方也见不着,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他又补了一句,“上舍在北坡,跟你们外舍不走一条路,你未必见得着。”

    饭堂在外舍西边,五间大屋,后头连着灶房。

    灶房的门敞着,六口大灶一字排开,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汽从笼屉缝里往外冒,糊了半面墙。檐下堆着麻袋,粟、麦、粳米分三堆码着,墙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蒜,还有两串花椒,红得发暗。

    灶前两个厨娘。一个胖些,头上包着青布,袖子挽到肘上,两条胳膊上沾着面,正在案板上揉一大团面;一个瘦些,蹲在水缸边上洗菜,手冻得通红。

    “蜀地那几个又来问了,”瘦的说,“问有没有花椒,说咱们的汤淡得跟涮锅水一样。”

    “给他们一碟花椒,”胖的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福建那几个来问怎么没有鱼。真给了鱼,北边的又说腥。”

    “那依你咋办?”

    “咋办,米面一日一换。”

    “一日一换,吃米那天北边的骂,吃面那天南边的骂。”

    胖厨娘手上停了停:“那就一顿米一顿面,两边各骂半天。”

    她一抬头看见了陆衡,脸上的愁一下子没了:“陆小子,今儿又来了?”

    “送新生。”

    胖厨娘从笼屉里摸出一个蒸饼,隔着门塞到陆衡手里,又往他身后看:“哪里来的?”

    “平江府。”姜昭说。

    胖厨娘扭头对着水缸边上叹了口气:“又一个吃米的。”

    瘦厨娘抬眼打量姜昭:“这么点大,饭量怕是也小。”

    “小的才难伺候,”胖厨娘低头接着揉面,“嘴刁。”

    姜昭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陆衡掰了半个蒸饼递给她,冲灶房里扬了扬手:“柴明日来劈。”

    “昨儿劈的还剩半垛呢,不急。”

    绕过饭堂是井台,井台边上是水房,一口大铜锅架在灶上,锅盖缝里冒着白汽。

    两个书院雇的杂役,十四五岁,一身短褐,一人一副扁担,正往水房里挑水。水房门口的小杌子上坐着一个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只小竹筐,筐里是一串一串的铜钱。

    “甲字排又来了新的,”前头那个杂役把桶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今年江南的多。江南人爱干净,一天要一回水。”

    “要水好啊,”婆子说,“一桶三文,澡盆另算。”

    “三文,您光顾着收钱,挑水的可是我们。”

    “你们挑一桶,我分你们一文,还嫌少?”

    后头那个杂役刚要开口,一眼瞧见了姜昭身后的箱子,扁担在肩上一歪,桶里的水泼出来小半。

    婆子的目光没在箱子上停,落在姜昭的领口上。领口雪白,一丝汗渍都没有。

    “小官人,”婆子笑起来,“往后要热水,尽管来找我。”

    姜昭点了点头,走过去了。走出十几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水房。

    甲字第七排在外舍最里头,一排八间平房,土墙,灰瓦,每间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窗是直棂窗,糊着白纸。

    第三间的门开着。

    里头四张板床,两两相对,床头各一只木柜,靠窗一张长条桌。

    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坐在靠门的床上,个子高,刚脱了靴子,两只脚搁在靴筒上晾着;另一个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卷饼,卷着一整根大葱,咬一口,嚼得咯吱响。

    姜昭在门口停了一下。

    “新来的?”靠门那个抬起头,上下打量她,“这么小?你家大人呢?”

    “送到山门外头,走了。”

    吃卷饼的那个朝窗边努了努嘴,“窗底下那张给你留着呢,没人要,不过漏风,得粘一下。”

    陆衡把小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窗底下那张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饭点听钟,有事去内舍丙字排找我。”

    陆衡走了,姜昭拉着两只皮箱进门,木轮磕在门槛上,咯噔一声。

    屋里两个人的眼睛一齐跟着箱子走,一直跟到窗底下。

    “嘿——”靠门那个说,“这箱子自己会走。”

    姜昭没答,她把箱子靠床放好,伸手把窗推开了一些,松风灌进来,屋里那股味道淡了些。

    靠门那个把脚从靴筒上收回去,往鞋里一塞,站起身来,他站直了几乎顶到门楣,肤色黑,眉毛浓,下巴方,青衫套在身上,袖子绷得紧紧的。

    “我叫焦长风,陕西路来的,年十六。”他嗓门大,一句话说完,窗纸都跟着嗡了一下。

    吃卷饼的那个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前襟上的饼渣。他个头中等,圆脸,一双眼睛笑起来只剩两道缝,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我是展鹏举,从京东路来的,年十七。我家里开车马行的,京东往西那一线,十辆车里有三辆是我家的。”他咽下饼。“你们以后需要用车,尽管就找我!”

    “姜昭,平江府,刚满十岁。”

    展鹏举“哟”了一声,又打量她一遍,从头顶打量到鞋尖:“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在马槽里掏鸟窝。”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看起来十五六岁,清瘦,背着一只竹书箱,箱角包着铜皮,擦得锃亮。他进门先朝屋里拱了一圈手,拱完才开口,声音很干净:“湖州府,秦墨,叨扰诸位。”

    四人又是一轮作揖,完事后,秦墨去了剩下那张床,开始铺床。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方湿帕子,把床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完翻过帕子,又擦了一遍床头的木柜。姜昭正在擦她自己的柜子,手上的帕子停了停。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接着擦。

    焦长风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挠了挠后脑勺,回自己床上坐下了。

    焦长风和展鹏举明日要考入院试,两个人刚认识半天,已经称兄道弟,凑在桌边翻一本边塞地理志。

    焦长风说哪一处关隘该屯多少兵,展鹏举说那一处的马草一车要多少钱。

    说着说着,展鹏举把书一合,叹起气来:“这入院的规矩也太高了。院试得是前二十名,手里要有四品以上的官或者有名的大儒的荐书,单单这才有资格来考。这入院考啊——除了各府的院案首,谁都免不了,我这回院试第九,求了我爹一位老主顾,才讨到一封荐书。”

    说完,转头看见姜昭从皮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被褥、帐子、香匣、一摞书……叹了一口更长的气。

    “昭弟,你家里大人也是没经验,带这么多东西上山,明日要是没考过,还得一样一样搬下去。”

    焦长风在底下踢了他一脚,咳了一声:“展兄,人不可貌相,昭弟年纪小,能拿到入院试的资格,已经是人中翘楚了。”

    展鹏举这才觉出话说得太直,一拍大腿:“是是是,为兄这张嘴跑在脑子前头。昭弟别往心里去,明日咱们四个一块儿进!”

    姜昭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过身来,“多谢两位兄长替我操心。”她说,“不过若照展兄方才说的规矩,我大概是不用考的。”

    展鹏举眨了两下眼,没听明白。焦长风先反应过来了,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昭弟,你……不会是案首吧?”

    姜昭拱了拱手:“不是有意瞒着两位兄长。平江府,本届院试案首。”

    “好家伙!”展鹏举从凳子上弹起来,“十岁的院案首!我爹果然没诓我,出了京东,真是人外有人。”

    秦墨手里的帕子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姜昭,“先前就听人说,平江府出了个十岁的案首。”他说,“没想到同住一屋。久仰。”

    焦长风看看秦墨,又看看姜昭,犹犹豫豫地开口:“秦弟该不会……也是?”

    秦墨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湖州这一届,是我。”

    展鹏举深吸一口气,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一间号舍四个人,两个案首。这是什么命?”

    焦长风瞅着他,笑出声来:“得,如今咱俩只用操心自己了。”

    “我操心得过来吗?”展鹏举盯着房梁,“我连明天吃什么都不敢操心。”

    屋里四个人一齐笑起来。

    饭堂五间打通,屋梁上熏得发黑,长条桌长条凳,一排一排摆到门口。

    靠北墙一溜长案,案上一字排开二十几只大瓦盆,冒着白汽:羊肉烩饼、炖豆腐、糟肉、烧茄子、炒菘菜、一大盆油泼的面,还有一盆看不出是什么的,黑乎乎的,香得很。

    主食另摆一案,蒸饼、馒头、角子、小米粥、煮芋头,堆得冒尖,随便拿。

    今日灶上做的是北方吃食。

    长案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墨写的价:一荤一素五文,三荤一素十文,单点另算。

    牌子底下坐着一个管账的杂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一把算盘,学子可以按次付钱,也可以把钱存在册子上,吃一顿记一笔。

    展鹏举、焦长风、秦墨各自摸出一串钱来数。姜昭站在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锭,放在册子上。

    “平江府,姜昭,劳烦先存着。”

    管账的杂役掂了掂,拿戥子称过,眼皮也没抬,提笔写:平江姜昭,存银十两。

    展鹏举数钱的手停了。

    秦墨手里那串钱往下滑了一截,他赶紧攥住。

    “昭弟,”展鹏举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她,“你家里……很有钱吧?”

    姜昭想了一下:“还行,就亿点点,够我吃。”

    展鹏举也不追问,把自己那串钱往桌上一拍,冲管账的说:“今日这一顿,四个人都记我账上。我年纪最大,头一顿我请。”

    几个人推了几回,推不过,也就应了。展鹏举很满意,转过头对姜昭说:“你那十两留着,下回你请。”

    姜昭点的是三荤一素,菜端上来她就知道点多了。

    北方的盘子大,一荤就是冒尖的一大碗,羊肉一块有她半个拳头大。

    她没动筷子,先拿空碗一样拨出一份,推到焦长风和展鹏举面前,两个人一点没客气,道了声谢,埋头就吃。

    焦长风吃得快,一碗油泼面下去,抬起头来:“面不够筋道,醋也不够,我们那儿,醋是论坛子的。”

    展鹏举掰开一个馒头,嚼了两口:“今儿这馒头蒸得好,就是这菜,不舍得放盐。”

    “盐本来就贵。”焦长风说。

    “所以说舍不得。”

    姜昭夹了一块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菘菜。

    菜是一大锅炒出来的,火候不齐,有的烂了,有的还生着,她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她想起离家前大哥说她嘴刁,那时她还不服,争了两句,这会儿她看着碗里剩下的羊肉,确实无从辩驳了。

    对面秦墨也放下了筷子,碗里剩了一大半。两个人对上眼,秦墨先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姜昭也没忍住,展鹏举嘴里塞着东西,看看他俩:“笑什么?”

    “没什么。”姜昭把那碗羊肉推过去,“展兄,这个也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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