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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下场

    那天中午,苏梧带着姜昭去了城南那家酒楼。

    两层的楼,临着河,门口挑一面青布幌子,上头一个字:桐。

    时辰不早了,堂上还坐着七八桌。跑堂的端着托盘从桌缝里穿过去,喊菜名喊得清亮。

    姜昭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这里跑堂的是个姑娘。

    柜台后头拨算盘的也是姑娘,十七八岁,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手底下噼里啪啦,眼睛不抬。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角,里头灶上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两只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疤。

    苏梧也停了一下,她站在楼梯口把这一堂看了一遍,看得比姜昭还久。

    上了二楼的雅间,苏桐自己端了酒上来。

    “桐姐儿,你这里怎么都是女人?”

    “便宜。”苏桐给自己斟了一杯,“一样的活,女的开的工钱只要男的七成。”

    苏梧看着她,苏桐把那杯酒喝了。

    “行,我说实话。”她说,“外头肯要她们的地方少。柜上那个是被婆家撵出来的,灶上那个死了男人,跑堂那两个是姊妹,爹赌钱要卖了她们。

    她们到我这儿来,一天做五个时辰,从来不问我要假。”

    “为什么?”

    “因为她们没有别处可去。”苏桐把酒壶放下,“姐,你别听着觉得我可怜她们。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用她们,是因为她们比谁都实诚,一个知道自己没别处可去的人,会把这个地方看得比命重。”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梧把手放在桌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柜上的,算账算得怎么样?”

    “比我强。”

    “她跟着谁学的?”

    “跟我学的。”苏桐说,“我嘛——以前跟你学,后来跟着娘学的。”

    苏梧没有再说话,姜昭坐在旁边,看见母亲把楼下那一堂又看了一眼。

    那天回去的路上,苏梧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平江府城西开了一家叫颜姝的铺子,招的工人全是女的,管账的也是女的。不过,那都是后话。

    那天下午,苏桐带她去了自己那栋宅子。后院支着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铜甑,甑上扣着一只锡制的盖,盖子边上引出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搭在一个陶盆里,盆里是冷水。

    “小姨,你这是在做什么的?”

    “煮酒。”苏桐说,“寻常的米酒放不住,一年就酸了。把酒煮开,气往上走,走到这个凉盖上就化成水,顺着管子滴下来。滴下来的那点东西,才是好东西。”

    “一坛能滴多少?”

    “一斗酒滴不出两升。”苏桐说,“费米、费柴、费工。城里没人这么干,划不来。”

    “那您为什么干?不赚钱嘛?”

    “因为好喝,好喝就够了。”

    姜昭在那口甑旁边站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东西,她甚至知道再往下能做什么,这样得来的酒可以清创,可以做药引子,可以点着。

    可是一斗出两升,米贵、柴贵,一个匠人一天守着一口甑,这笔账眼下算过不过来。

    “小姨,您能不能给我单独埋一坛。”

    苏桐挑了挑眉。

    “那八坛不够你喝的?”

    “不一样。”姜昭说,“我想要一坛烈的。”

    “你拿烈的做什么?”

    “不知道,想先放着。”

    苏桐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苏桐笑了,她笑起来跟苏梧完全不像,牙齿露出来,眼睛眯着,笑完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揉得头发全乱了。

    “行。”她说,“我给你酿。”

    “什么时候埋?”

    “明年秋天。”苏桐说,“新米下来,我用头茬米,煮三回,只取头一道,埋十年不坏,二十年更好。”

    “那我什么时候能开?”

    “你自己来挖的那天。”

    临走前一夜,苏桐在自己屋里摆了一小桌,只有她们两个,菜是四样,一碟糟鹅掌,一碟笋,一碟腌梅子,一碗汤。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的小盏,盏里盛着半盏酒,颜色比水稍浓。

    “你要不要尝一口。”

    “姨,我五岁。”

    “我知道你五岁。”苏桐把那只盏推过来,“就一口。”

    姜昭端起来,抿了一点。

    嘴里先是甜的,跟着一股热从舌根一路烧下去,烧到胸口,她把盏放下,咳了两声,眼睛都红了。

    苏桐笑得直不起腰,“这个是三年的。”她说,“不算烈。”

    姜昭缓了半天。

    “小姨。“姜昭忍不住问,”您后悔过吗?”

    苏桐正在夹笋,手停了一下,她把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后悔过一回。”她说,“我从前头那家回来那年的冬天,我一个人在那栋宅子里,屋里冷,火盆灭了,我起来添炭,添到一半坐在地上不想动了......那时候我想,我要是当初忍着,如今至少屋里有个添炭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把炭添上了。”苏桐说,“添完我就不这么想了。”

    她给自己斟满,微微低头看着姜昭,“昭儿。”

    “嗯。”

    “你往后要是遇上一件事,怎么想都想不出好的办法来,怎么办?”

    姜昭想了想,“那就挑一个自己受得住的。”

    苏桐看了她一眼,

    “对。”她把那杯酒喝了,“别挑别人劝你的那个。别人劝你的那个,事后还是得你自己在屋里添炭。”

    门外有脚步声,苏梧掀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只白瓷盏。

    “苏桐。”

    “姐你来了。”

    “他才五岁,你带他喝酒?”

    “我就给他闻了闻。”

    苏梧走过去,端起那只盏,往里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姜昭,小家伙耳朵还是红的。

    “你管这叫闻了闻?”苏梧指着姜昭说。

    “真的就一口。”

    苏梧把盏放下,转身出去了,走到帘子那儿她停住,没有回头。

    苏桐坐在桌边,冲姜昭挑了挑眉。

    回程那日,天阴着,三车的东西卸空了,回去的时候装了四车——北边来的皮子、干果、两匹细绸、外祖母让人连夜赶出来的四身衣裳。

    外祖母抱着姜昭不撒手,抱到苏梧来接了三回才松开。外祖父站在台阶上,趁人不注意,又往她袖子里塞了一样东西。

    姜砥抱着那只千里镜上了车,马车出城的时候,姜昭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苏桐骑着马跟到了城门口。

    她在马上冲这边扬了扬手,拨转马头走了。

    今年冷得早,河面上结了冰,靠岸那一圈冻得能站人,城里卖炭的车比往年多了一倍,价也涨了三成。

    书院原定腊月二十封馆,冷成这样,方夫子那边先坐不住了,蒙班的孩子一个个冻得直吸鼻子,写字的手都伸不直,十七那日,沈山长传下话来:明日封馆,正月十八开馆,前后近一个月。

    姜砥这几日在书院过得很风光。千里镜是初十下午带到书院的,十一那天就传遍了两个班。

    头一天他还肯给人看,一人看一眼,看完要说一句“姜砥你真讲义气”。

    到第三天他改了规矩:替他把砚台洗了,才准看一眼。

    吴小七洗了两天砚台。

    郑元礼不肯洗,站在旁边看了两天,第三天从家里拿了一块自家做的零嘴过来,姜砥收了,让他看了半刻钟。

    方夫子后来把那东西没收了半日,“上课不许玩这个。”

    “先生,您也看看嘛!”

    “……”

    方夫子举着它对着院墙外头看了一炷香,看完还回来,摸了摸胡子,“下不为例。”

    十八这天是最后一堂,讲完《大学》最后半章,沈山长把书合上,没有立刻叫她走。

    “姜昭,明年二月,你参加县试。”

    姜昭抬起头,窗外的日头很低,照到案角上,照得那一小块木头发亮。

    沈山长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我原不打算这么早叫你下场。”他说,“但我按不住你。”

    姜昭没吭声。

    “你半年学完了我一年的东西。我再往后按着不叫你考,把你按到八岁、十岁,那这两三年你学什么?在我这儿把四书五经再翻三遍?”沈山长摇了摇头,“书是死的,考场是活的。有些东西你在我屋里坐一辈子也学不会。”

    “县试、府试、院试,这三场不算苦。”沈山长说,“县试考四五场,一场一天,日落交卷,当天回家。你先去把这个走一遍,知道那扇门里头是什么样子。”

    “要是这次过了呢。”

    “过了也不许急。”沈山长说,“府试什么时候去,再看你后面学得怎么样。”

    “要是我不过呢?”

    “不过就不过。”老爷子这才笑了一下。

    “五岁的童生,本朝没有过。你不过是应该的,过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先生,我给您考一个好的回来。”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这句。

    等她走远了,他才把那盏茶放下,盏里的茶早凉了。

    姜昭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陈嬷嬷烧的水,苏梧进来的时候,陈嬷嬷正拿葫芦瓢往盆里兑凉水。

    “我来吧。”苏梧说。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把瓢放下,带上门出去了。屋里生着炭盆,木盆搁在屏风后头,热气往上走,把屏风上那幅绢都熏软了。

    姜昭坐在盆里,背对着母亲,苏梧把她的头发解开,用手拢着往水里浇。

    “今日怎的散学早?”

    “封馆了。”姜昭说,“正月十八才开。”

    “提前了?不过最近这天冷的太快了,不上学正好在家里松快松快。”

    水声响了一阵。

    “娘......山长先生让我下场。”姜昭说,“二月考县试。”

    那只手停在她后颈上,一滴水从姜昭的发梢上落下去,落进盆里,没有声音。

    屏风外头的炭盆爆了一下。

    “……什么时候定的?”

    “今日。”

    “二月,这么快。”苏梧没有再说话。她重新舀了水,从孩子肩上浇下去,浇得很慢,一瓢水浇了很久。姜昭低着头看水面。

    她这五年里,把很多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这一段她想了三年。

    她转过身,抓住苏梧的手,喊了声,“娘。”

    苏梧的情绪还来不及收,嘴上回道,“怎么了?”

    “您低下来一点。”

    苏梧愣了一下,弯下腰,姜昭伸出两只湿手,扶住母亲的耳朵,凑过去。

    “我知道我不是男子。”

    苏梧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我跟哥哥们不一样。”姜昭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苏梧的呼吸变了。

    “去年六月,二哥带我去城外看蹴鞠。”姜昭说,“他们踢到晌午,热得不行,一群人跑到河边脱了衣裳往水里跳。二哥也跳了,他们在水里喊我下去。”

    “我说我不下。”

    “我坐在岸上等他们,等了一个时辰。”

    苏梧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娘,那天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没病,但是别人都说我有病。”

    姜昭说,“脱一件衣裳就知道了。”

    “昭儿——”

    “您听我说完。”

    苏梧没有再出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男孩子能去考。”姜昭说。

    “我问过先生,先生讲仁、讲礼、讲男女有别,讲了半个时辰,讲来讲去就是一句,本来就是这样。”

    “可是本来就是这样不是答案,书里也没有这个答案。”

    “夫子回答不了我,那我就往上走,一层一层地找,找到一个能回答我的人。”

    屋里静了一息,姜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要找到那个坐得最高的人,当面问他这句话。

    要是那个人也答不上来,那就表示这个答案没有人想过。

    没有人,那就由她自己来写。

    她停了一下,“娘,我还想说......”

    “……你说。”

    “我很喜欢读书。”姜昭说,“谢谢您和爹,给了我这个机会。”

    屏风外头的炭盆又爆了一下,苏梧的手扶在盆沿上,五个指头收得很紧,微微颤抖。她一直没有直起腰,后来她伸手,把湿淋淋的孩子从水里抱了出来,用巾子裹住,抱在怀里。她抱得很紧,姜昭听得见她胸口里那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那件半新的褙子,前襟湿了一大片。

    姜昭把脸靠在她肩上,伸出手,在母亲背上拍了两下。

    苏梧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

    隔了很久,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昭儿。”

    “娘——”

    “娘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谢我。这五年,我天天觉得对不起你。”

    “我知道。”

    苏梧把她放到床上,拿起干巾子替她擦头发,擦了两下,手停住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说了以后你不许再问。”

    “好。”

    “你还在娘肚子里的以后,就有人盯着你。”苏梧说,“外头有一伙人,想把你从我们身边抱走。你要是个女孩儿,那天夜里你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擦头发的手又动起来。

    “你爹当时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他舍不得,娘也舍不得,所以他对外报了你是男丁。”

    “所以我当男孩,是为了可以留下来?”

    “是。”

    姜昭低着头,看不清情绪,“那些人在永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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