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俊丫头

“慢着!”赵翠芸一把拦着往门口去的关棠。

    “你说山里有药,那是明日的事。今儿你哪儿也别去。”

    关棠回头看着她,低声说:“药越早备齐……”

    “越早备齐也不差这半日。”赵翠芸上下打量她,越看越心疼,“姑娘,你打京城一路走到这儿,走了多久了?”

    关棠顿了顿,“走了两年。”

    “两年?”赵翠芸不禁咂舌。

    “两年脚不沾家。瞧瞧你这身上,脏得能搓下二斤泥,脸也青白得没个人色。你这会儿上山,别药没找着,人先栽沟里了。”

    “娘说得对!”一直闷着的顾渊也开口,“你先歇会儿,吃过饭再进山。”

    关棠张了张嘴。这具身子确实亏空得厉害,一路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方才诊完脉起身时,眼前还黑了一瞬。

    “……好。”她点头答应了,确实不是逞能的事。

    赵翠芸这才满意,转身吆喝起来,“晚丫头!去把大锅坐上,烧水!你嫂子要洗澡。”

    “欸!”灶间应了一声。

    “洗完了换身干净的衣裳。”赵翠芸絮絮叨叨往里屋走。

    “家里没像样的衣裳,我柜子里翻一件出来,你先将就着穿。”

    不多时,她抱出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来,塞进关棠怀里。

    关棠低头看了一眼。

    这衣裳虽是旧的,可是,洗得干净,料子也厚实,针脚细密,没有一处补丁。

    她抬眼看了看赵翠芸身上那件才是真旧,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肘弯处还打着补丁。

    关棠心里暗忖:这一件,怕是这妇人压在箱底、舍不得上身的好衣裳吧!

    看来,这家人心地纯朴,对她还真好!

    关棠心中又松快了几分,她把衣裳抱紧了些,嘴甜地说:“谢谢娘!”

    “谢啥?”赵翠芸脸上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转身又忙去了。

    热水烧好了,关棠在灶间隔出的小间里洗了个透。

    两年的风尘泥垢一层层褪下去,她感觉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她换上那件青灰布衣,用手指理顺了湿发,走出灶间。

    顾晚正在院里晾东西,一回头看见她,愣住了。

    “嫂……嫂子?”

    赵翠芸也停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看了半晌,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哎哟!这一洗,倒是个俊丫头!我说呢,脏成那样,都瞧不出模样了!”

    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罪女不见了!

    眼前的姑娘虽说还是瘦弱,但肤色细白透亮,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沉静又明亮。

    顾渊原本蹲在墙根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一眼看过去,手上那斧子就顿在了半空。

    媳妇……洗干净了,倒是怪好看哩!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别扭起来了,忙低下头去劈柴,耳朵尖不知怎的,有点发烫。

    斧子落下去,偏了半寸,生生劈在了柴墩上。

    关棠瞧见了,忍不住笑了。

    这个进门就板着脸、看着凶巴巴的男人,此刻躲着她的眼睛,动作还笨拙了。

    她心里觉着有些意思。看着这么一副能吓哭小孩的模样,人倒是比想象中老实。

    “阿渊,”赵翠芸这时开口,“你今晚跟你弟挤一屋,你那屋腾出来给你媳妇住。”

    顾渊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头一直也没敢再抬起。

    关棠脸色却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自己一个花五百文买来的罪女,充其量能有个墙角、一床草席睡下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家竟给她单腾出一间屋来,让当家挣钱的儿子挪去跟弟弟挤。

    名分是名分,可这家人待她,倒不像待一件买来的物件。

    “那……我住哪屋?”她问顾晚。

    “东边那间就是啦!”顾晚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拉着她往里走。

    “嫂子你跟我来,我给你把炕上收拾收拾。虽说旧了点,可屋里挡风暖和。”

    关棠跟着她进了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得很,一铺土炕,一张缺角的旧桌,桌上还搁着半截磨秃的箭杆。这大约是顾渊平日睡觉的地方。

    顾晚麻利地把炕上的旧被抖开重新铺好,又拿袖子擦了擦桌面。

    “嫂子你先歇会儿,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好。”关棠在炕沿坐下。

    炕不热,窗户有些漏风,可这到底是个能关上门的地方。

    两年多了!关棠从十六岁被押着离开京城那天起,这副身子就没在一个能安稳合眼的地方睡过。

    风餐露宿,衣不蔽体,随时有可能死在路上。

    如今,她十八岁了,总算有了一间能关着门睡觉的屋子了。

    关棠闭上眼睛,瞬间进入了梦乡。

    ……

    “嫂子,吃饭啦!”

    顾晚在门外喊了一声,关棠醒来,揉了揉眼睛,调了一下呼吸,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她推门出去,一家人已围坐在堂屋那张矮桌旁。

    “来来,坐这儿!”赵翠芸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

    顾渊难得地开了口,一个一个地指过去给她认人。

    “我娘,我爹你见过了。”他又指向那半大的少年,“我弟,顾泽。”再指向顾晚,“我妹,晚丫头你也认得了。”

    顾泽早就好奇地盯着她看,这会儿咧嘴一笑,“嫂子好!我叫顾泽。”

    “嫂子!”顾晚也脆生生地叫。

    “欸!”关棠一一应了。

    她看着这一桌人,病床上撑着坐起的顾松亭,操持家务的赵翠芸,两个半大不小的弟妹,还有那个闷不吭声的顾渊。

    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踏实感,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她从一个随时会死在路上的罪女,成了这一家人饭桌上的一份子。

    桌上摆着一盆野菜糊糊,一叠黑乎乎的面饼。

    关棠夹了一筷子野菜送进嘴里。又苦又涩,喉咙都被刮得发紧。那饼更是粗硬,嚼在嘴里像嚼砂石。

    可,这一家人吃得极香。

    “今儿有饼子吃,真好!”顾泽捧着饼,大口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回来,娘才舍得贴饼子,平时哪有这个?就喝糊糊!”

    关棠夹菜的手顿了顿。

    原来,这已经不是顾家寻常的饭,而是他们眼里难得的“好饭”了。

    她再扫了一眼桌面,饭菜的分量也少得可怜。

    那盆糊糊见了底,饼子数着个数,一人不过半个。

    病床上顾松亭的碗里,也不过是同样的糊糊,看来,家里没有半点更好的东西了。

    关棠一边慢慢嚼着,一边在心里替这家人算起账来。

    顾松亭病着,得吃药。

    顾渊是军中的武人,一顿吃不饱就使不上力气。

    顾泽顾晚正长身体,个头都还没长开。

    赵翠芸,她注意到,这妇人一直只喝糊糊,那饼子全分给了旁人,自己一口没动。

    而关棠自己这具身子,也早亏空到底了。

    她心里渐渐明白,光把顾松亭的病治好,还远远不够。

    这一家子的日子要想过起来,得有粮,有钱,有个能长久嚼裹的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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