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烧戏楼的,竟然是赵家的人。

    而井底这些白骨,不是被害的梨园社中人。

    是当年放火的凶手,被赵家灭了口。

    “……我们……也是……被逼的……”

    “……那赵老爷说……不烧……就烧我们全家……”

    “……我们烧了……他反倒……把我们……灭了口……”

    “……我们冤啊……”

    “……冤啊……”

    那声音越来越响,白骨煞的身体,也跟着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只手臂,疯了一般朝四面八方挥舞。

    陈麟立在金光之中,看着眼前这团由怨气和悔恨拼成的怪物,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当年烧戏楼,你们有几个人?”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九个……”

    “……九个长工……一个没跑掉……”

    “那这井底,怎么有几十具白骨?”陈麟追问。

    白骨煞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些挥舞的手臂,缓缓停了下来。

    像是连它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赵老爷说……戏楼里死了人……晦气……”

    “……要咱们……连夜……把那些尸首……都埋进井里……”

    “……埋完之后……咱们九个人……也……也……”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麟替它说完了后半句:“也一个个被扔了进去。”

    那团黑气剧烈地涌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悲鸣。

    陈麟却盯着那些白骨,缓缓摇头。

    “不对。”

    “你们九个人,加上梨园社满门,也凑不出这井底的数目。”

    “这井里,还有别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白骨煞身体最深处。

    那里,有一具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骸骨。

    别的骨头都泛着枯黄,唯独那一具,白得刺眼,仿佛刚埋下去不久。

    而且它的位置,被层层白骨护在最中间。

    像是整座白骨煞,都在守护着它。

    【叮咚!】

    【检测到异常!井底怨气核心并非长工怨灵,而是另有其物!】

    【警告!警告!核心疑似“养煞”法阵!】

    【请宿主立即远离井口!】

    “养煞?”

    陈麟心头一跳。

    他猛然抬头,看向那具白色的骸骨。

    只见那骸骨空洞的眼窝深处,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点猩红的光。

    那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整具白骨煞,忽然齐刷刷地转头——朝着井口,重重跪了下去。

    像是臣民,在跪拜它们的王。

    下一刻。

    那具白色骸骨,猛地睁开了眼。

    两团猩红的光芒,从它眼眶里喷涌而出。

    整个后院,温度骤降。

    连陈麟周身的金光,都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那骸骨缓缓站起,无数白骨从它身上脱落,露出一道修长的人形轮廓。

    它抬起头,看着陈麟,忽然,咧开了嘴。

    “……五十年了……”

    “……终于……有人……来陪我唱戏了……”

    陈麟握着天师剑的手,缓缓收紧。

    他认出来了。

    那声音,跟梨园戏楼屏风上的戏煞,一模一样。

    不。

    应该说,那才是真正的戏煞。

    屏风上的旦角,只是它留的一缕残影。

    真正的正主,一直藏在这口枯井底下。

    以整座梨园社的怨气为食,养了整整五十年。

    “难怪那旦角说,戏始终唱不完。”陈麟低声道。

    “因为真正唱戏的人,从没死透。”

    那白色骸骨一步一步,从白骨堆里走出来。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凝出一层寒霜。

    它停在陈麟面前三丈远的地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小道士,你可知道——”

    “我等这一天,等得多辛苦?”

    话音未落,它猛地抬手。

    整个后院的白骨,轰然炸开。

    化作漫天骨雨,铺天盖地,朝陈麟砸了下来。

    漫天骨雨,铺天盖地砸下。

    陈麟周身金光一涨,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骨雨砸在光幕上,噼啪作响,碎骨四溅。

    却始终没能破开那道金光。

    那白色骸骨见状,也不急。

    它缓缓抬起手,凭空一抓。

    散落一地的白骨,竟重新聚拢,化作一杆丈二长的骨枪,落在它手中。

    “有点意思。”

    它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腔尾音。

    “小道士,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陈麟收起天师剑,反手握住摄魂铃,咧嘴一笑。

    “跟系统学的,你信吗?”

    “系统?”那骸骨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

    随即,它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罢了。”

    “不管你是谁,既来了这井边,便做我这出戏的最后一个看客吧。”

    它说着,忽然整了整身上那件不知何时披上的、早已破烂的戏袍。

    “你且听好——”

    “这一出,叫《霸王别姬》。”

    话音落下,它猛地一抖骨枪。

    枪尖如蛇,直刺陈麟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凛冽的寒风,竟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

    陈麟心头一凛。

    这不是普通的怨灵武艺。

    这是真功夫。

    他不敢大意,天师剑横在胸前,硬接一枪。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陈麟脚下一沉,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

    那骸骨却纹丝不动,枪势连绵不绝,一招接一招,招招都是杀招。

    陈麟一边招架,一边暗骂。

    这老鬼生前,绝对是个练家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它耍枪的身法步法,分明就是戏台上的武生功夫,却又糅合了真正的沙场杀伐之术。

    陈麟被压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墙根。

    他忽然收剑,不退反进,迎着枪尖,猛地撞了上去。

    那骸骨一愣。

    陈麟借着这一撞的势头,整个人贴进它身前,左手一扬。

    一张黄符,重重拍在它胸口。

    “敕!”

    黄符炸开,金光大盛。

    那骸骨被金光一冲,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后退,胸口的白骨咔嚓裂开一道缝。

    “好小子。”它低头看了一眼裂缝,不怒反笑。

    “倒是有点本事。”

    “不过——”

    它忽然抬手,撕下自己半边腐烂的脸皮。

    脸皮下,露出一张白净俊朗的面孔。

    那是一张活人的脸。

    眉眼含情,唇角带笑,活脱脱一个旧时的名角。

    陈麟瞳孔一缩。

    “你——”

    “别慌。”那戏煞笑了笑,声音忽然变得清亮悦耳。

    “老朽生前,也是这梨园行里,唱了一辈子戏的人。”

    “当年那赵老爷,请我过府唱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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