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那锣鼓声,还在响!”

    “而且,越敲越急,跟催命似的……”

    “然后呢?”陈麟问。

    “然后……”钱制片咽了口唾沫,“我们那个道具师,胆子大,非要上去看看,结果刚走到台边,就‘嗷’一嗓子栽了下来,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医生说查不出毛病,就是一直做噩梦,嘴里念叨着‘别敲了,别敲了’……”

    陈麟听完,目光落在那座戏楼上。

    此时正是下午,阳光正好。

    可那戏楼里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窗户,在暗处盯着他们。

    “钱制片,今晚你们的人,一个都不许留在这。”陈麟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我留下来,给这老戏台,补补‘戏’。”

    钱制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陈麟那笃定的样子,到底没敢多问。

    入夜。

    老戏台被一片浓墨似的黑暗吞没。

    只有戏楼前挂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陈麟换上了深蓝色的天师袍,盘膝坐在台下的老木椅上。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在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毫无征兆地,从戏台上传来。

    紧接着。

    “咚咚咚,咚咚咚……”

    锣鼓声由缓到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像是有一整支戏班子,正在台上卖力地敲打。

    可那台上,分明空无一人。

    陈麟缓缓站起身,手里的摄魂铃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了鼓噪的锣鼓,在空旷的戏楼里荡开。

    锣鼓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戏台两侧的红绸幕布,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拉开。

    露出台上那张破旧斑驳的木屏风。

    屏风上画着一个戏装的旦角,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可就在陈麟看过去的那一瞬,画中人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叮咚!】

    【警告!检测到凶煞级怨灵气息!】

    【提示:此怨灵生前乃戏班班主,因含冤而死,怨气不散,已化为戏煞,附于屏风之上,夜夜登台,只等一位‘观众’!】

    陈麟看着那幅屏风画,忽然笑了。

    “等观众?”

    他抬脚,一步一步,踏上了戏台的木阶。

    “巧了,我刚好是个演员。”

    “这场戏,我陪你演。”

    话音落下,那屏风上旦角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锣鼓声,再次轰然响起。

    锣鼓声轰然炸响的瞬间,陈麟只觉得眼前一花。

    原本空荡荡的戏台上,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整支戏班子。

    敲锣的、打鼓的、拉二胡的,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戏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

    可他们的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陈麟。

    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眨眼。

    就那么在锣鼓声里,齐刷刷地站着,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叮铃——”

    陈麟手腕一抖,摄魂铃再次响起。

    清脆的铃声荡开,那锣鼓声顿了顿,却没有停。

    反而,越敲越急。

    就在这时,屏风上那幅旦角画,忽然动了。

    画中的女人,竟真的从屏风里,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穿着大红的水袖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旦角妆,眉眼含情,嘴角含笑。

    一举手,一投足,全是旧时名角的做派。

    “这位看官——”

    她开口了,声音婉转,带着戏腔。

    “奴家这出《冤魂记》,已唱了几十年。”

    “今晚,总算等到一位肯上台的观众了。”

    她说着,水袖一甩,指向台下那些僵立的乐手。

    “您看,他们敲了这么多年的锣,打了这么多年的鼓。”

    “可戏,始终没能唱完。”

    “今天,您来了。”

    “不如,陪奴家,把这出戏,唱完如何?”

    她话音落下,戏台上的灯火,忽地全亮了。

    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容,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凄厉。

    陈麟握着摄魂铃,没有动。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忽然问了一句。

    “戏班子散伙那晚,你死的时候,戏,唱到哪一出?”

    那旦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锣鼓声,骤然停了一瞬。

    随即,更猛烈地炸响。

    “你——!”

    那旦角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你怎知,我是死在那晚!”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四周那些僵立的乐手,也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一张张油彩脸,空洞的眼底,竟渗出黑红色的血泪。

    “因为他们都没动。”陈麟平静地说。

    “你上台这么半天,他们就那么站着,连鼓点都敲得一模一样。”

    “像是……被人定在了那一晚。”

    那旦角浑身一颤。

    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悲凉。

    “好眼力。”

    “不错,他们都死在了那晚。”

    “死在了,我登台唱最后一出戏的那晚。”

    她一步一步,走下戏台,靠近陈麟。

    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就渗出一片暗红。

    “我本是这梨园社的班主之女,自幼学戏,十二岁登台,唱了整整二十年。”

    “那一晚,府城的赵老爷包了场,点名要我唱一出《游园惊梦》。”

    “我唱到一半,他忽然掀了桌,说我唱得不好,砸了他的兴致。”

    “他要我,陪他一夜,便罢。”

    她说到这里,眼底的血泪,滚滚而下。

    “我爹护我,跪着求他。”

    “他一句话,便让手下打断了爹的腿。”

    “然后,他当着满堂人的面,把我拖进了后堂。”

    “我爹拼了命爬进来,只求他饶我一命。”

    “他嫌吵,让人,把我爹,活活捂死在了戏箱里。”

    “第二日,他们一把火烧了戏楼,说我们梨园社,唱戏惊了神,合该遭此劫。”

    “我娘,我师弟,我满班子的人,全都葬在了火里。”

    “只有我,只有我啊……”

    她惨笑起来,指尖抚过自己脸上那精致的妆容。

    “只有我,被那姓赵的,剖了心,剥了皮,画成了这幅屏风,摆在他府上日日赏玩。”

    “他爱我的戏,便连我的骨头,都要做成他的玩物。”

    陈麟握着剑的手,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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