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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五五分利

    佛爷一进门就是笑脸。

    光头锃亮,一身绸袍是石青色的,料子厚实,衣摆上绣着暗纹。

    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都是短打扮的精瘦汉子,手垂在身侧,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进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拱手。

    他先站在门口,目光从大堂左侧扫到右侧,从梁上滑到柜台上,从窗缝滑到后门,这才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入席。

    他坐在沈醉对面,位置正对大门口。

    “沈大人,久等了久等了。”佛爷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今日这局,本该早些到。可这京都城里,眼红咱们生意的人太多,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见谅,见谅。”

    沈醉笑了笑:“佛爷肯来,就是给面子,掌柜的,上菜!”

    四仙楼的菜做得确实好。醋溜鱼片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糖醋排骨烧得酱色发亮,伙计一道一道地上,桌面上渐渐摆满了,但真正动筷子的人不多。

    秦风只夹了一筷子鱼片,嚼了两口就放下了,赵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三口,没有夹菜。张钰倒是吃得从容,但每一筷子都夹得不多,像是在尝味。

    佛爷吃得最笃定。

    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啃干净,把骨头放在碟子边,又夹了第二块。

    乌云琪琪格的筷子停得最频繁。

    佛爷终于吃完了第二块排骨,把骨头搁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笑道:

    “沈大人,六皇子今日亲自要来。具体怎么分成,你和六皇子当面谈。我相信今日过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醉脸上,嘴角向上弯着,目光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沈醉没有笑。

    他端着茶盏,在盏沿上磨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盏,起身,把锦盒举起来,双手端着,走到佛爷面前。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动。

    沈醉弯下腰去。

    这一弯,腰弯到了该有的高度。一个求人办事的商人,向一个拿捏着自己命脉的势力低头时,就该是这个样子。

    “佛爷,”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过很多遍的木头,“方子就在这里。苹果、荔枝、橙子三味,一样不缺。以后这可乐的生意,还望佛爷和六皇子多多照顾。”

    佛爷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沈醉的脸,看了两息。又低头看那锦盒——那目光像一把秤,在称量这只盒子里的诚意到底有几分。然后他笑了两声,伸手接过去。

    但他不打开,只放到手边。

    “沈大人是个识时务的人,”佛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怪不得能在京都混得开。”

    席位上,有人低头喝酒,有人转开目光。

    他们看不得自己人向别人低头。

    沈醉直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佛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侧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门外,一辆黑篷马车停在正门口。

    车篷是深黑色的。

    两匹马都是黑马。

    车帘垂着,车里的人还没露面。赶车的是一个灰衣汉子,勒住马缰后,先跳下来,把车帘掀开一角。

    车帘掀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从马车里出来。

    他没有踩着踏凳跳下来,而是踩着车辕的横木,一步落地。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人。

    一个白衣老者,清瘦,背着手,站在六皇子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老者进门时目光扫了一圈大堂,从佛爷脸上滑到沈醉脸上,只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但那一瞬的分量,被沈醉接住了——像一把小刀,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目光,又收了回去。

    一个灰衣壮汉。

    腰间没有刀,但一双拳头垂在身侧。虎口骨节凸起,是长年练硬功的人。

    六皇子慕逊儿第一次在人前正式亮相。

    年纪约二十五六,一身玄色常服。

    料子不算华贵,但极合体——肩线、腰线、袖口,每一处都裁得恰到好处。袖口收得利落,是边关常穿的样式,透着一股马上风尘的味道。

    没有冠,只用一根素簪束了发。

    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扫过圆桌上那副空着的主位。

    就是沈醉一开始故意没有坐的那个位置。

    他看那空位一息,像看出了那里藏着一场无声的博弈,然后,他径直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看佛爷。

    “都坐,”他微微抬了一下手,语气平淡,“都是自己人。这酒,本殿下陪你们喝一杯。”

    佛爷三步并两步上前,亲手给他倒酒。

    倒酒时手有点抖。

    酒线歪了一下,撒了两滴在桌面上,佛爷连忙拿袖子去擦。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沈醉脸上。

    “沈提举好大的面子,”他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边关待久了才会有的沙哑底色,“本王在边关就听说过你。万事可乐,清酿英雄血——还有,你的诗词水平,似乎很不错。一首《临江仙》,让我大夏文坛都拍案叫绝啊。”

    沈醉落座。

    隔着圆桌,六皇子在上首,沈醉在他的左下手。

    佛爷站在六皇子身侧,看了看座位,犹豫了一下,在六皇子旁边坐下了——只坐了半个椅子,腰挺得笔直。

    沈醉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喝。

    他不确定自己面上是否还像方才一样平整。

    白虹关到京都,三千里。

    一首宫中朝会上的《临江仙》,他居然都知道?但他只是把茶盏转了一圈,没有问出口。

    “沈提举的生意,本王在边关都听说了。”六皇子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拉家常,“掠视手段,就把北凉王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种手段,放在大夏文臣武将堆里,也是独一份的。今日你肯当众递方子,这个面子,本王领。”

    这几句话说完,席间气氛松了一点。

    有几个宾客暗暗舒了一口气。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压惊。

    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六皇子说完,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然后他把酒盏放回桌上,伸手,拿起那个锦盒。

    他没有打开。

    他把锦盒推回沈醉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个锦盒动。

    盒底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轻得像一根线,却牵住了满堂人的呼吸。

    “方子本王收下了,”六皇子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措辞忽然变了,像刀刃翻了个面,“但二八分的利,本王觉得——还是太亏待你了。”

    满堂一静。

    佛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嘴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光已经消失了。

    他显然不知道六皇子会当场推翻这个分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沈醉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被推回来的锦盒,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从盒子上移开,抬起来,看向六皇子,等他下面的话。

    六皇子没有让他等很久。

    “不打不相识,”六皇子说,“沈提举不该是一个拿一成利就能打发的商人。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能替本王在文魁大赛上拿了魁首,二八分利,便改成五五分,如何?”

    满堂再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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