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血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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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重新看向柱子后面的那张脸，手里的木板没有放下，目光却已经有些变了。
门上留着辟邪的手段。
里面的人又是受到惊吓，主动跑进房间的。
这么看来……
“他失踪以前，有没有说过这幅画的事？”
叶开转头问了一句，翻译立即将话转述过去，馆方负责人听完，朝旁边的人伸了伸手。
一只文件夹很快递了过来。
里面夹着几张工作记录，还有不同时期拍摄的照片，负责人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旁边手写的部分，说了好一会儿。
翻译凑过去看了看。
“他说，马丁先前记录过门缝变化，还怀疑过是不是表层颜料出了问题，准备进一步检查，但检查还没做完，人就不见了。”
叶开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他看不懂，不过旁边那张被圈出来的照片，拍的正是院门。
门缝处标了记号。
这人早就留意到了。
叶开将记录还回去，又看向画里，马丁仍躲在柱子后面，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抓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地方未必在害他。”
翻译一怔。
馆方负责人听完转述，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下意识看向壁画，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判断。
直播间里，弹幕跟着刷了出来。
“不是画把他弄进去的？”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叶哥说的是未必，先看！”
叶开没有继续解释，稍稍转动木板，沿着接引残图上亮起的纹路，将自身法力缓缓渡了进去。
那一点温热，顺着掌心向外延伸。
画中门框旁边，几道细纹接连显露出来，光很淡，若是离远些，几乎分辨不出。
大术士走近两步，抬指停在木板边缘，感受片刻，目光便落在了那扇门上。
“内外尚通。”
叶开点了点头。
“我进去看看，外面帮我照看着点。”
大术士应下，站到了残壁一侧，指间浮起一缕极淡的光，与门框上断续显露的纹路遥遥相接。
叶开又让翻译保持通话，试了试耳机，随后从小黑身边拿了一瓶水。
小黑原本抱着包，见他伸手过来，爪子下意识往里收，等看清拿走的只是水，才慢慢松开。
叶开瞥了它一眼。
“看把你紧张的。”
小黑没吭声，重新把包抱稳，身体又朝始皇帝腿边挪了挪。
旁边的馆方负责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刚张开，便看见叶开伸出了手。
指尖落向画中的院门。
没有碰上泥壁。
他的手指，就这样没入了那片昏暗的颜色里。
房间里，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叶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的感觉有些凉，稍稍往前，竟然真的碰到了一处粗糙的木面。
木头已经开裂。
指腹沿着表面移动，还能摸到剥落的漆，以及漆下裸露出来的纹理。
他抬起头，看向门后。
那条原本画在墙上的长廊，在视线里渐渐深了起来，门槛也不再只是一道浅色的横线，而是变成了横在脚前的旧石条。
叶开往前踏了一步。
脚底落到了实处。
身后的灯光，忽然远了。
馆方负责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拿着手机的年轻人走向残壁，肩膀、手臂，以及最后露在外面的衣角，先后没入画面。
人没了。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生生停住，目光从壁画正面移向侧面，那里只有支架与后面的墙。
随行人员的镜头始终没有挪开。
下一刻，有人伸手指向画中。
长廊上，多了一个人。
叶开站在门槛后面，正低头看着脚下，手里还拿着手机，衣服上的颜色与四周褪色的廊柱、院墙混在一起，却又显得格外扎眼。
现场几个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小黑抬起脑袋，望着叶开消失的位置，又望向画里，嘴巴微微张着，压在包上的爪子也停了下来。
始皇帝走近一些，目光沿着画中的门槛，一直落到那道身影上。
“进去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这才回过神，赶紧将外面拍到的画面传给叶开。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密密麻麻。
“卧槽，真能进去？！”
“外面那个镜头别关！”
“拿手机的就是叶哥！”
“他现在也是画里的人了？”
叶开听见耳机里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传来的画面，自己也停了一下。
从外面看，他还没有旁边那根柱子高。
可站在里面，抬起手，指尖却连柱头都够不到。
他将手机举高，往前照了照。
石板间积着细土，靠墙的地方，有几丛已经枯死的草，头顶的木梁向一侧倾斜，瓦片缺了不少，露出来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
空气里有旧木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开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碾到碎瓦，发出清楚的一声轻响。
不远处，柱子后面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马丁？”
叶开叫了一声。
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扶着柱子往后退，鞋底在石板上蹭过，退了两步，却又像没了力气，肩膀重重抵在后面的墙上。
叶开没有立即靠近，先将拿着水的手抬起来，让他看清。
耳机里，翻译正在说话。
叶开把通话声音放出来，男人听见熟悉的语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机，又移回来，张着嘴，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他问，我们是不是来找他的。”
“嗯，告诉他，外面的人已经看见他了。”
翻译继续转述。
马丁盯着叶开，过了好一会儿，肩膀才慢慢松下去，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叶开走近，将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时，两只手都有些抖，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低下头喝了几口，喉结接连滚动。
叶开在旁边停下，视线扫过地面。
墙根放着一个工作包，拉链敞开，里面露出半截空瓶，旁边还有拆开的食品包装。
一只瓶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瓶底剩着很浅的一点水。
男人的手套摘下来放在包上，指尖与袖口都沾着灰，鞋面上也多了几处擦痕。
他显然在里面走动过。
“能站起来吗？”
叶开等他缓过一口气，才通过翻译询问。
马丁点了点头，扶着墙想起身，膝盖刚抬起来，动作便停了停。
叶开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到旁边尚算完整的石阶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侧，往前方看去。
这里比门外看见的地方大些，却也没有大到哪里去。
长廊绕过半座院子，对面的屋顶已经塌下一角，一根断梁斜斜卡在门前，后方的房间看不清，只能看见落在门槛上的碎瓦与灰土。
院中央有一口石槽。
槽沿磨得很光滑，底下已经干了，靠近裂缝的位置，留着一层浅白的旧痕。
再往旁边，是一处低矮的灶台。
灶口黑着，边缘磕掉了几块，旁边散落着陶片，其中一片还保留着弯曲的把手，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器物。
叶开将镜头转过去。
直播间里，刚才的惊叹渐渐变成了讨论。
“这里以前住过人？”
“有灶啊。”
“那边墙上是不是有字？”
叶开顺着弹幕指的位置看去，才发现靠近廊柱的墙面上，确实留着几处模糊的字迹。
颜色深浅不一，笔迹也不同。
有的已经被大片脱落的墙皮截断，只剩半行，有的则挤在角落里，歪歪扭扭，像是留下的人不太擅长写字。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手机凑近。
最上面还能辨出“避风”两个字，后面缺了一块，再往下，断断续续露着“二宿”“同行”等字样，末尾原本应当是姓名，如今只剩一个不完整的姓。
叶开看了一会儿。
耳机里，始皇帝的声音传了进来。
“镜头往左。”
叶开依言挪过去。
另一处字迹比刚才更浅，横在灶台上方，前半截已经模糊，只剩后面几句尚能连起来。
“夜有异物……”
始皇帝停了一下，接着道：“徘徊门外，至旦乃去。”
叶开抬头，看向自己进来的方向。
那扇院门，仍然开着一道缝。
从这里望出去，门外的景象并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晃动的光与人影，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
廊柱下方，还有几处深浅不同的凹痕，正好围着能够系绳的位置，一圈圈磨出来，显然不是一次两次。
门槛也磨得厉害。
中间比两边低下去一些，往里延伸的石板上，甚至还能看出修补后的接缝。
叶开蹲下，指尖从旧痕边缘轻轻拂过。
外面的佛堂已经荒了。
走商的人也早已不在，留下的这些痕迹，却还在说明，曾经有人牵着牲口，带着货物，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在廊下生火，挨过了外面的风沙与长夜。
直播间里，有人终于明白了。
“这是躲事的地方？”
“躲风沙，也躲外面那些东西？”
“所以这老外跑进来，反而活下来了？”
叶开站起身，看向坐在石阶上的马丁。
男人仍握着水瓶，目光随着他移动，时不时便要朝院门看一眼。
“问问他，那天在窗外看见了什么。”
叶开说完，走回他身边。
翻译将问题说出去以后，马丁拿着瓶子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着头说了一个名字。
耳机另一头，馆方负责人似乎也听见了，声音骤然抬高，随后又与翻译说了几句。
“他说，是一个同事。”
翻译的声音传过来。
“负责旧馆那边的工作，他们以前一起值过夜班。”
叶开眼皮动了动。
“然后呢？”
马丁抬起脸，视线越过叶开，像是又看见了那扇窗。
那天，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他拿着刚整理完的记录板，准备回房间再核对一遍，经过窗边时，玻璃里映出了自己的侧脸，以及背后那几盏亮着的灯。
其中一盏灯的反光，被挡住了一点。
他起初以为是有人从另一边经过，偏头看去，先看见的，却是一撮贴在玻璃上的头发。
湿着，向下垂。
紧接着，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离得很近。
那人的额头朝下，嘴角朝上，整张脸倒悬在窗外，眼睛却直直盯着他。
马丁叫了对方的名字。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往玻璃上贴得更近了些，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了一点牙齿。
马丁本能地往后退。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窗框上方那只扣着砖缝的手。
手指张得很开，指节绷起，另一只手则贴着窗沿，身体向上延伸，肩膀、腰背，以及弯曲的双腿，全都倒着附在墙面上。
没有梯子。
也没有悬挂的绳索。
他站在三楼，那个人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贴在外面的墙上，缓缓将脸转向他后退的方向。
手里的记录板磕在窗台上，掉了下去。
马丁根本没敢捡。
他转身便跑，冲进房间，关上门以后，背部死死抵住门板，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一遍遍响起。
随后，门外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轻轻的摩擦。
像什么东西，正贴着外面的墙面移动。
马丁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瓶口碰在牙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开站在旁边，听着翻译一句句转述，没有催他。
直播间里的弹幕，却已经变了。
“卧槽，倒着趴在三楼窗外？”
“别说了，我桌子就挨着窗户！”
“他同事是个什么东西？”
“怪不得刚才一直不肯出来……”
马丁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他在房间里找能挡住门的东西，慌乱间碰到壁画，手掌却没有撞上去，反而一下落空。
那道他曾经反复记录的门缝，就在面前。
门外的声音又近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记得抓紧工作包，朝那片空处钻了进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长廊上。
后来，他试着靠近门。
有时能看见外面的房间，有时却只能摸到一层冷硬的阻碍，偶尔听见一些声音，也辨不清是谁。
门后那一小片地方，成了他最害怕靠近的位置。
叶开听完，回头望向门框。
几道古篆沿着旧木延伸，到了破损处，便突然断开，残存的气息时强时弱，连门外那些模糊的人影，也会随之清晰或暗淡。
这里确实还在起作用。
但已经残损得很厉害了。
叶开将接引残图拿近，循着其中的反应，看向门槛与门框衔接的位置。
那里的细纹，与上方并不一样。
它们绕过木面，接向内侧墙体，再与廊下几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连在一起，将眼前这座院落与门外维系着。
叶开看了片刻，眼前忽然浮现出文字。
【神话见证已记录。】
【获得术法：引景法·残篇。】
【循旧痕以接内外，借遗物以定出入。】
一段陌生的法门，随之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叶开原本停在门框上的目光，微微一凝。
再看那些断续的纹路时，有些先前只能察觉、却说不明白的地方，已经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伸出手，将法力沿着尚存的联系缓缓渡入。
门外晃动的灯光，稍稍稳住。
接着，是支架旁边的人影。
大术士站在外面，似有所觉，目光朝这边抬了起来，指间维系的那一缕光，也随之松开少许。
两边没有凭空多出新的道路。
原本就开着的那道门，却在叶开的维持下，渐渐显露出清楚的轮廓。
叶开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消耗，心里有了数。
靠的是这里留下来的东西。
若连承载的遗物与原本的联系都没了，光凭这份法门，也不可能凭空弄出一扇门来。
不过，眼下带个人出去，已经足够。
“告诉他，能走了。”
叶开转过头，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马丁听见翻译以后，先是看向门口，随后又望向叶开，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即站起来。
叶开伸手，把他扶住。
“外面有人，别怕。”
翻译将话说完，马丁抓住他的胳膊，终于借力站了起来。
他腿上没什么力气，走过石阶时还踉跄了一下，叶开托着他，沿着长廊往回走。
路过那处题字时，镜头又从墙上扫了一遍。
字仍然留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从廊下经过的人，穿着现代的外套，胸口还挂着博物馆的工作牌。
院门越来越近。
叶开先将一只手伸出去，感受到外面的空气，随后带着马丁迈过门槛。
脚下一实。
房间里的灯光，重新落到了身上。
馆方负责人一直守在旁边，看见人真的出来，立即迎了上来，伸手想扶，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手伸到一半才抓住马丁的另一条胳膊。
有人连声说着话。
有人转身去拿椅子。
一旁记录的工作人员，连镜头都忘了调整，还对着残壁拍，直到同伴轻轻碰了他一下，才猛地转过来。
直播间也跟着热闹起来。
“出来了！”
“真把人从画里带出来了！”
“人家在外面找了两天，他在画里躲着。”
“这画得有多少年了，还能用？”
马丁站在房间里，眼睛被灯光晃得眯了一下，随后慢慢转头，看向四周熟悉的工具与桌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桌沿。
手指抹过表面，停在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叶开将木板收好，没急着离开壁画，又往门框上看了一眼。
失去他额外维持的法力以后，那里重新暗淡了些，长廊仍在，刚才他们坐过的石阶上，却已经没人。
外面的工作人员把椅子搬到靠门的位置，有人拿来水和毯子，馆方负责人扶着马丁，准备让他过去坐下。
就在这时，马丁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望向敞开的房门。
原本稍稍松下来的肩膀，一点点僵了。
叶开察觉到他抓住自己衣袖的动作，转过身，大术士也在同一刻抬眼，看向走廊。
将军往始皇帝身侧挪了半步。
小黑刚松开包，见几个人动作变化，爪子立即又扣了回去，贴着始皇帝的腿，慢慢往后缩。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窗外的光，被另一侧的建筑挡住，玻璃上映着室内灯具的轮廓，靠近上方的窗框边缘，却多了一只手。
五根手指，正扣在外面的石沿上。
指节发白。
叶开的视线稍稍抬高。
一撮头发，从窗框上方垂了下来。
随后，是额头、眼睛，以及一张缓缓露出的脸。
那人的身体仍藏在上方，只有脑袋倒悬下来，贴着玻璃，朝房间里看。
嘴角，正在一点点扯开。
马丁猛地往后一缩，喉咙里挤出几句急促的话，伸出去的手指抖得几乎指不稳。
翻译听清以后，脸上的血色也淡了些。
“他说……就是这个人。”
叶开将马丁挡到身后，目光停在窗外那张倒过来的脸上，眼前随之浮现出一行文字。
【发现异类：血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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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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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文件夹很快递了过来。
里面夹着几张工作记录，还有不同时期拍摄的照片，负责人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旁边手写的部分，说了好一会儿。
翻译凑过去看了看。
“他说，马丁先前记录过门缝变化，还怀疑过是不是表层颜料出了问题，准备进一步检查，但检查还没做完，人就不见了。”
叶开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他看不懂，不过旁边那张被圈出来的照片，拍的正是院门。
门缝处标了记号。
这人早就留意到了。
叶开将记录还回去，又看向画里，马丁仍躲在柱子后面，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抓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地方未必在害他。”
翻译一怔。
馆方负责人听完转述，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下意识看向壁画，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判断。
直播间里，弹幕跟着刷了出来。
“不是画把他弄进去的？”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叶哥说的是未必，先看！”
叶开没有继续解释，稍稍转动木板，沿着接引残图上亮起的纹路，将自身法力缓缓渡了进去。
那一点温热，顺着掌心向外延伸。
画中门框旁边，几道细纹接连显露出来，光很淡，若是离远些，几乎分辨不出。
大术士走近两步，抬指停在木板边缘，感受片刻，目光便落在了那扇门上。
“内外尚通。”
叶开点了点头。
“我进去看看，外面帮我照看着点。”
大术士应下，站到了残壁一侧，指间浮起一缕极淡的光，与门框上断续显露的纹路遥遥相接。
叶开又让翻译保持通话，试了试耳机，随后从小黑身边拿了一瓶水。
小黑原本抱着包，见他伸手过来，爪子下意识往里收，等看清拿走的只是水，才慢慢松开。
叶开瞥了它一眼。
“看把你紧张的。”
小黑没吭声，重新把包抱稳，身体又朝始皇帝腿边挪了挪。
旁边的馆方负责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刚张开，便看见叶开伸出了手。
指尖落向画中的院门。
没有碰上泥壁。
他的手指，就这样没入了那片昏暗的颜色里。
房间里，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叶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的感觉有些凉，稍稍往前，竟然真的碰到了一处粗糙的木面。
木头已经开裂。
指腹沿着表面移动，还能摸到剥落的漆，以及漆下裸露出来的纹理。
他抬起头，看向门后。
那条原本画在墙上的长廊，在视线里渐渐深了起来，门槛也不再只是一道浅色的横线，而是变成了横在脚前的旧石条。
叶开往前踏了一步。
脚底落到了实处。
身后的灯光，忽然远了。
馆方负责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拿着手机的年轻人走向残壁，肩膀、手臂，以及最后露在外面的衣角，先后没入画面。
人没了。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生生停住，目光从壁画正面移向侧面，那里只有支架与后面的墙。
随行人员的镜头始终没有挪开。
下一刻，有人伸手指向画中。
长廊上，多了一个人。
叶开站在门槛后面，正低头看着脚下，手里还拿着手机，衣服上的颜色与四周褪色的廊柱、院墙混在一起，却又显得格外扎眼。
现场几个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小黑抬起脑袋，望着叶开消失的位置，又望向画里，嘴巴微微张着，压在包上的爪子也停了下来。
始皇帝走近一些，目光沿着画中的门槛，一直落到那道身影上。
“进去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这才回过神，赶紧将外面拍到的画面传给叶开。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密密麻麻。
“卧槽，真能进去？！”
“外面那个镜头别关！”
“拿手机的就是叶哥！”
“他现在也是画里的人了？”
叶开听见耳机里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传来的画面，自己也停了一下。
从外面看，他还没有旁边那根柱子高。
可站在里面，抬起手，指尖却连柱头都够不到。
他将手机举高，往前照了照。
石板间积着细土，靠墙的地方，有几丛已经枯死的草，头顶的木梁向一侧倾斜，瓦片缺了不少，露出来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
空气里有旧木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开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碾到碎瓦，发出清楚的一声轻响。
不远处，柱子后面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马丁？”
叶开叫了一声。
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扶着柱子往后退，鞋底在石板上蹭过，退了两步，却又像没了力气，肩膀重重抵在后面的墙上。
叶开没有立即靠近，先将拿着水的手抬起来，让他看清。
耳机里，翻译正在说话。
叶开把通话声音放出来，男人听见熟悉的语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机，又移回来，张着嘴，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他问，我们是不是来找他的。”
“嗯，告诉他，外面的人已经看见他了。”
翻译继续转述。
马丁盯着叶开，过了好一会儿，肩膀才慢慢松下去，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叶开走近，将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时，两只手都有些抖，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低下头喝了几口，喉结接连滚动。
叶开在旁边停下，视线扫过地面。
墙根放着一个工作包，拉链敞开，里面露出半截空瓶，旁边还有拆开的食品包装。
一只瓶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瓶底剩着很浅的一点水。
男人的手套摘下来放在包上，指尖与袖口都沾着灰，鞋面上也多了几处擦痕。
他显然在里面走动过。
“能站起来吗？”
叶开等他缓过一口气，才通过翻译询问。
马丁点了点头，扶着墙想起身，膝盖刚抬起来，动作便停了停。
叶开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到旁边尚算完整的石阶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侧，往前方看去。
这里比门外看见的地方大些，却也没有大到哪里去。
长廊绕过半座院子，对面的屋顶已经塌下一角，一根断梁斜斜卡在门前，后方的房间看不清，只能看见落在门槛上的碎瓦与灰土。
院中央有一口石槽。
槽沿磨得很光滑，底下已经干了，靠近裂缝的位置，留着一层浅白的旧痕。
再往旁边，是一处低矮的灶台。
灶口黑着，边缘磕掉了几块，旁边散落着陶片，其中一片还保留着弯曲的把手，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器物。
叶开将镜头转过去。
直播间里，刚才的惊叹渐渐变成了讨论。
“这里以前住过人？”
“有灶啊。”
“那边墙上是不是有字？”
叶开顺着弹幕指的位置看去，才发现靠近廊柱的墙面上，确实留着几处模糊的字迹。
颜色深浅不一，笔迹也不同。
有的已经被大片脱落的墙皮截断，只剩半行，有的则挤在角落里，歪歪扭扭，像是留下的人不太擅长写字。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手机凑近。
最上面还能辨出“避风”两个字，后面缺了一块，再往下，断断续续露着“二宿”“同行”等字样，末尾原本应当是姓名，如今只剩一个不完整的姓。
叶开看了一会儿。
耳机里，始皇帝的声音传了进来。
“镜头往左。”
叶开依言挪过去。
另一处字迹比刚才更浅，横在灶台上方，前半截已经模糊，只剩后面几句尚能连起来。
“夜有异物……”
始皇帝停了一下，接着道：“徘徊门外，至旦乃去。”
叶开抬头，看向自己进来的方向。
那扇院门，仍然开着一道缝。
从这里望出去，门外的景象并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晃动的光与人影，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
廊柱下方，还有几处深浅不同的凹痕，正好围着能够系绳的位置，一圈圈磨出来，显然不是一次两次。
门槛也磨得厉害。
中间比两边低下去一些，往里延伸的石板上，甚至还能看出修补后的接缝。
叶开蹲下，指尖从旧痕边缘轻轻拂过。
外面的佛堂已经荒了。
走商的人也早已不在，留下的这些痕迹，却还在说明，曾经有人牵着牲口，带着货物，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在廊下生火，挨过了外面的风沙与长夜。
直播间里，有人终于明白了。
“这是躲事的地方？”
“躲风沙，也躲外面那些东西？”
“所以这老外跑进来，反而活下来了？”
叶开站起身，看向坐在石阶上的马丁。
男人仍握着水瓶，目光随着他移动，时不时便要朝院门看一眼。
“问问他，那天在窗外看见了什么。”
叶开说完，走回他身边。
翻译将问题说出去以后，马丁拿着瓶子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着头说了一个名字。
耳机另一头，馆方负责人似乎也听见了，声音骤然抬高，随后又与翻译说了几句。
“他说，是一个同事。”
翻译的声音传过来。
“负责旧馆那边的工作，他们以前一起值过夜班。”
叶开眼皮动了动。
“然后呢？”
马丁抬起脸，视线越过叶开，像是又看见了那扇窗。
那天，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他拿着刚整理完的记录板，准备回房间再核对一遍，经过窗边时，玻璃里映出了自己的侧脸，以及背后那几盏亮着的灯。
其中一盏灯的反光，被挡住了一点。
他起初以为是有人从另一边经过，偏头看去，先看见的，却是一撮贴在玻璃上的头发。
湿着，向下垂。
紧接着，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离得很近。
那人的额头朝下，嘴角朝上，整张脸倒悬在窗外，眼睛却直直盯着他。
马丁叫了对方的名字。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往玻璃上贴得更近了些，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了一点牙齿。
马丁本能地往后退。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窗框上方那只扣着砖缝的手。
手指张得很开，指节绷起，另一只手则贴着窗沿，身体向上延伸，肩膀、腰背，以及弯曲的双腿，全都倒着附在墙面上。
没有梯子。
也没有悬挂的绳索。
他站在三楼，那个人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贴在外面的墙上，缓缓将脸转向他后退的方向。
手里的记录板磕在窗台上，掉了下去。
马丁根本没敢捡。
他转身便跑，冲进房间，关上门以后，背部死死抵住门板，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一遍遍响起。
随后，门外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轻轻的摩擦。
像什么东西，正贴着外面的墙面移动。
马丁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瓶口碰在牙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开站在旁边，听着翻译一句句转述，没有催他。
直播间里的弹幕，却已经变了。
“卧槽，倒着趴在三楼窗外？”
“别说了，我桌子就挨着窗户！”
“他同事是个什么东西？”
“怪不得刚才一直不肯出来……”
马丁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他在房间里找能挡住门的东西，慌乱间碰到壁画，手掌却没有撞上去，反而一下落空。
那道他曾经反复记录的门缝，就在面前。
门外的声音又近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记得抓紧工作包，朝那片空处钻了进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长廊上。
后来，他试着靠近门。
有时能看见外面的房间，有时却只能摸到一层冷硬的阻碍，偶尔听见一些声音，也辨不清是谁。
门后那一小片地方，成了他最害怕靠近的位置。
叶开听完，回头望向门框。
几道古篆沿着旧木延伸，到了破损处，便突然断开，残存的气息时强时弱，连门外那些模糊的人影，也会随之清晰或暗淡。
这里确实还在起作用。
但已经残损得很厉害了。
叶开将接引残图拿近，循着其中的反应，看向门槛与门框衔接的位置。
那里的细纹，与上方并不一样。
它们绕过木面，接向内侧墙体，再与廊下几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连在一起，将眼前这座院落与门外维系着。
叶开看了片刻，眼前忽然浮现出文字。
【神话见证已记录。】
【获得术法：引景法·残篇。】
【循旧痕以接内外，借遗物以定出入。】
一段陌生的法门，随之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叶开原本停在门框上的目光，微微一凝。
再看那些断续的纹路时，有些先前只能察觉、却说不明白的地方，已经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伸出手，将法力沿着尚存的联系缓缓渡入。
门外晃动的灯光，稍稍稳住。
接着，是支架旁边的人影。
大术士站在外面，似有所觉，目光朝这边抬了起来，指间维系的那一缕光，也随之松开少许。
两边没有凭空多出新的道路。
原本就开着的那道门，却在叶开的维持下，渐渐显露出清楚的轮廓。
叶开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消耗，心里有了数。
靠的是这里留下来的东西。
若连承载的遗物与原本的联系都没了，光凭这份法门，也不可能凭空弄出一扇门来。
不过，眼下带个人出去，已经足够。
“告诉他，能走了。”
叶开转过头，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马丁听见翻译以后，先是看向门口，随后又望向叶开，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即站起来。
叶开伸手，把他扶住。
“外面有人，别怕。”
翻译将话说完，马丁抓住他的胳膊，终于借力站了起来。
他腿上没什么力气，走过石阶时还踉跄了一下，叶开托着他，沿着长廊往回走。
路过那处题字时，镜头又从墙上扫了一遍。
字仍然留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从廊下经过的人，穿着现代的外套，胸口还挂着博物馆的工作牌。
院门越来越近。
叶开先将一只手伸出去，感受到外面的空气，随后带着马丁迈过门槛。
脚下一实。
房间里的灯光，重新落到了身上。
馆方负责人一直守在旁边，看见人真的出来，立即迎了上来，伸手想扶，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手伸到一半才抓住马丁的另一条胳膊。
有人连声说着话。
有人转身去拿椅子。
一旁记录的工作人员，连镜头都忘了调整，还对着残壁拍，直到同伴轻轻碰了他一下，才猛地转过来。
直播间也跟着热闹起来。
“出来了！”
“真把人从画里带出来了！”
“人家在外面找了两天，他在画里躲着。”
“这画得有多少年了，还能用？”
马丁站在房间里，眼睛被灯光晃得眯了一下，随后慢慢转头，看向四周熟悉的工具与桌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桌沿。
手指抹过表面，停在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叶开将木板收好，没急着离开壁画，又往门框上看了一眼。
失去他额外维持的法力以后，那里重新暗淡了些，长廊仍在，刚才他们坐过的石阶上，却已经没人。
外面的工作人员把椅子搬到靠门的位置，有人拿来水和毯子，馆方负责人扶着马丁，准备让他过去坐下。
就在这时，马丁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望向敞开的房门。
原本稍稍松下来的肩膀，一点点僵了。
叶开察觉到他抓住自己衣袖的动作，转过身，大术士也在同一刻抬眼，看向走廊。
将军往始皇帝身侧挪了半步。
小黑刚松开包，见几个人动作变化，爪子立即又扣了回去，贴着始皇帝的腿，慢慢往后缩。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窗外的光，被另一侧的建筑挡住，玻璃上映着室内灯具的轮廓，靠近上方的窗框边缘，却多了一只手。
五根手指，正扣在外面的石沿上。
指节发白。
叶开的视线稍稍抬高。
一撮头发，从窗框上方垂了下来。
随后，是额头、眼睛，以及一张缓缓露出的脸。
那人的身体仍藏在上方，只有脑袋倒悬下来，贴着玻璃，朝房间里看。
嘴角，正在一点点扯开。
马丁猛地往后一缩，喉咙里挤出几句急促的话，伸出去的手指抖得几乎指不稳。
翻译听清以后，脸上的血色也淡了些。
“他说……就是这个人。”
叶开将马丁挡到身后，目光停在窗外那张倒过来的脸上，眼前随之浮现出一行文字。
【发现异类：血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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