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块砖
凌晨一点四十，车停在义庄门口。
大门是两扇旧木门，一扇关着，一扇留了一道缝，一尺宽，缝里透出一点黄。
老聂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面。
他七十三了，耳朵背，看庄看了二十六年，市里的殡仪馆并过来两回，账上早没了这个编制，人还在这儿。
「送庄。」老栓在后头说了一声。
老聂把碗往门墩上一放，探头往车斗里看。
看了一眼，他把门一横，挡住了。
「这货不进。」
「怎么不进。」大河说，「牌都给你看了。」
「湿的进，干的出。」老聂说，「庄里收的是泡过的，水气重，压得住。你这个是干的，衣裳干，鞋干，指甲都干。这种进了庄，庄里压不住。」
「三十年没进过干的了。」他又补一句，「上回进来那双干的，是鞋。鞋我没让进门，它自己找着缝进来了。」
「压不住会怎么样。」
「会认路。」老聂说，「庄里躺过的人多，谁跟谁都能搭上话。它一进来，问一圈，问出谁家还有空位，就赖下了。」
顾青河站在车斗边上，把两半油纸在兜里按了按。
「那要怎么办。」
老聂想了想，回身进屋，拎出一盏长明灯，放在门槛外头。
「灯放外头，货放外头。」他说，「门不关严，留一尺。它要认路，也得有个门缝才认得出方向。门关死了，它就绕着庄转，转到天亮，就成明尸了。」
「明尸归官。」老栓说。
「归官就归官。」老聂蹲下去，把灯芯拨大一点，「归官是后话。眼下先让它别绕。」
「绕庄的尸会数门。」老聂说，「一扇一扇数，数到有人的那扇，就赖在门口不走了。去年有一双，我数到第七天，它才散。」
三个人把尸抬到门槛外，头朝里，脚朝门，放在一块旧门板上。
顾青河把干衣裳的下摆捋平，捋到一半，手停住。
老聂也停住。
老头把灯凑到夹袄前襟上，照了很久。
「这号衣裳，我见过。」
顾青河的手还搭在衣角上。
「哪年。」
「三年前。」老聂说，「腊月十九，后半夜，有人敲门。我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双鞋。」
「什么鞋。」
「干的布鞋。鞋底一层红泥。」老聂说，「鞋里塞五块钱，压着一张单。单上没名，就一个手印。」
风从河那边过来，长明灯的火苗抖了一下。
「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见人送鞋不送人。」老聂说，「我跟自己说，别问。这行的规矩，问一句就多一份账。」
「那双鞋呢。」
「后半夜自己没了。」老聂说，「我把门留着缝，天亮去看，门板上多一个手印，鞋没了。」
大河在旁边站着，烟捏在手里捏扁了。
「大爷。」他小声问，「您一晚上都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老聂说，「我这耳朵背，听不见就来敲门，听见了反倒不安生。」
顾青河把尸的领口理好，站起来。
「老栓。」他说，「我去窑上看看。」
老栓正在门槛外头蹲着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
「你不去。」
「我在这看着。」老栓说，「这货认的是你的名，我跟着去，它半道上改主意，就冲我来了。我这条命不值几块钱，可我这号还没销。」
「我跟你去。」大河把三轮车钥匙掏出来，「我这车拉过鱼拉过猪，没拉过砖。」
老栓笑了一声。
「砖不用拉。你去了，站外头。」
三轮车沿着河堤往上游走，走了七里。
坡上的土是红的，红胶泥，晴了三天还粘脚。坡顶上一圈塌了半截的矮墙，墙后头一个圆顶的窑，烟囱断了，豁口长着草。
八十年代的老砖窑，镇上盖房的砖都从这儿出，九几年停了，停了三十年。
顾青河把车停在坡下，打着手电往上走。
窑门封着。
不是泥封，是砖封。干砖一块一块码起来，码了十七块，把一个两米宽的门洞堵死。
砖缝里没有灰，没有泥，就是干码。
顾青河蹲下去照砖。
每块砖的侧面，刻着一个号。
一、二、三、四，从下往上，从左往右，一块一码。
「大河。」
「嗯。」
「你数一下，一共几块。」
大河伸手点了一遍。
「十六。」
「再数。」
「十六。」大河说，「你数出十七了？」
顾青河用手电从头扫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号那块的位置空着。
空了四指宽，砖脚的印还在，方方正正，看得出原来那块砖压了多久。
「少一块。」大河退后一步，「少一块也正常吧，三十年了。」
「砖是拿号封的。」顾青河说，「少一块，就是少一个号。」
「少一个号什么意思。」
「十七个号，封十七个人。」顾青河说，「门是这么封的。」
大河没再问。
空位里塞着一小卷东西，塞得很紧。
顾青河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一小卷绳。
麻绳，小指粗，长了不到一尺，卷成三个圈，打着三个结。
三个结一模一样，一个一个压在上头，最后一个收口，留了半寸绳头往上挑。
顾青河把绳卷摊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个结我认识。」他说，「我奶奶教过我这个结。她管它叫回头结，说绳子断了打这个，往回拉能找着那头。」
「那它打三个干什么。」
「三个是三代。」顾青河把绳卷收进兜里，「行里说，一代打一个。」
大河在后头吸了口气，吸到一半又憋住了。
「我能拍个照吗。」他说，「就拍砖，不拍别的。这个发出去，一条起码二十万赞。」
「发出去怎么样。」
「发出去就有人来找了。」大河说，「我这一晚上，脑子快烧了。」
顾青河没理他，站起来绕到窑门侧面。
侧面没封，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通气孔，孔里黑着。
他把手电往孔里照，光进去就被吃掉了，什么都看不见。
窑门口三步远，有个石头垒的小灶，三块石头架一口没底的锅。
灶膛里有灰。
顾青河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是干的，但底下还有温。
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路。
红胶泥地上有一行鞋印。
从坡下上来，一直走到窑门口，停住，然后没有了。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大河。」
「看见了。」大河把烟扔在脚底下踩灭，「我不瞎。」
「车上有水没有。」
「有。」
「拿来。」
大河跑下坡，拎上两瓶水。顾青河浇在自己手上，把手指上的灰冲掉。
「我数砖。」他说。
「数砖干什么。」
「看是哪块缺的。」顾青河把手电交给他，「你照着。」
他一块一块往下捋。
十七号砖在最上头，顶门的那块，刻的字最深，深到能插进一根火柴头。这块砖的侧面，除了号，还多一道划痕，从上到下，划得很直。
十五、十四、十三，一块一块过。
到七号的位置，手底下一空。
顾青河的手停在那儿，停了三秒。
「第七根桩。」他说。
「什么第七根。」
「昨晚上，他卡在两根桩中间。」顾青河站起来，「我摸了三根桩才摸到他。第三根，是水口往东数第七根。」
大河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这俩事儿能对上？」
「能。」顾青河说，「桩上的号，窑上的号，一个号管一个人。第七号不在门上，第七号在水里。所以门里头，还是十六个人。」
风从窑膛深处卷出来，吹在脸上，是温的。
窑停了三十年，里头不该有温风。
顾青河绕着门走了一圈，在窑门右侧的砖上摸到一大堆手印。
不是一个，是一堆，一层压一层，全是拇指印，灰的，跟纸上的那个一样。
最高的一个印，到人的肩膀高。
顾青河把自己的手按上去比了比，高出一截。
「这门是从里头封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收口朝里码。」顾青河指给他看，「码砖的人站在里头，第一块压第二块，收口都在里侧。站在外头码，收口朝外。」
大河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灶边上。
「里头有人。」
「嗯。」
「三十年了，里头有人。」
「嗯。」
「那这灶是谁烧的。」
顾青河没答。
他站在窑门口，用手电照那条四指宽的空位。
空位的深处，砖缝后面，有一点声音。
指甲抠砖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匀。
不快，也不慢，像有人在里头数数。
顾青河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那声音还在。
一下，一下，一下。
数到第七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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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聂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面。
他七十三了，耳朵背，看庄看了二十六年，市里的殡仪馆并过来两回，账上早没了这个编制，人还在这儿。
「送庄。」老栓在后头说了一声。
老聂把碗往门墩上一放，探头往车斗里看。
看了一眼，他把门一横，挡住了。
「这货不进。」
「怎么不进。」大河说，「牌都给你看了。」
「湿的进，干的出。」老聂说，「庄里收的是泡过的，水气重，压得住。你这个是干的，衣裳干，鞋干，指甲都干。这种进了庄，庄里压不住。」
「三十年没进过干的了。」他又补一句，「上回进来那双干的，是鞋。鞋我没让进门，它自己找着缝进来了。」
「压不住会怎么样。」
「会认路。」老聂说，「庄里躺过的人多，谁跟谁都能搭上话。它一进来，问一圈，问出谁家还有空位，就赖下了。」
顾青河站在车斗边上，把两半油纸在兜里按了按。
「那要怎么办。」
老聂想了想，回身进屋，拎出一盏长明灯，放在门槛外头。
「灯放外头，货放外头。」他说，「门不关严，留一尺。它要认路，也得有个门缝才认得出方向。门关死了，它就绕着庄转，转到天亮，就成明尸了。」
「明尸归官。」老栓说。
「归官就归官。」老聂蹲下去，把灯芯拨大一点，「归官是后话。眼下先让它别绕。」
「绕庄的尸会数门。」老聂说，「一扇一扇数，数到有人的那扇，就赖在门口不走了。去年有一双，我数到第七天，它才散。」
三个人把尸抬到门槛外，头朝里，脚朝门，放在一块旧门板上。
顾青河把干衣裳的下摆捋平，捋到一半，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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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把灯凑到夹袄前襟上，照了很久。
「这号衣裳，我见过。」
顾青河的手还搭在衣角上。
「哪年。」
「三年前。」老聂说，「腊月十九，后半夜，有人敲门。我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双鞋。」
「什么鞋。」
「干的布鞋。鞋底一层红泥。」老聂说，「鞋里塞五块钱，压着一张单。单上没名，就一个手印。」
风从河那边过来，长明灯的火苗抖了一下。
「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见人送鞋不送人。」老聂说，「我跟自己说，别问。这行的规矩，问一句就多一份账。」
「那双鞋呢。」
「后半夜自己没了。」老聂说，「我把门留着缝，天亮去看，门板上多一个手印，鞋没了。」
大河在旁边站着，烟捏在手里捏扁了。
「大爷。」他小声问，「您一晚上都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老聂说，「我这耳朵背，听不见就来敲门，听见了反倒不安生。」
顾青河把尸的领口理好，站起来。
「老栓。」他说，「我去窑上看看。」
老栓正在门槛外头蹲着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
「你不去。」
「我在这看着。」老栓说，「这货认的是你的名，我跟着去，它半道上改主意，就冲我来了。我这条命不值几块钱，可我这号还没销。」
「我跟你去。」大河把三轮车钥匙掏出来，「我这车拉过鱼拉过猪，没拉过砖。」
老栓笑了一声。
「砖不用拉。你去了，站外头。」
三轮车沿着河堤往上游走，走了七里。
坡上的土是红的，红胶泥，晴了三天还粘脚。坡顶上一圈塌了半截的矮墙，墙后头一个圆顶的窑，烟囱断了，豁口长着草。
八十年代的老砖窑，镇上盖房的砖都从这儿出，九几年停了，停了三十年。
顾青河把车停在坡下，打着手电往上走。
窑门封着。
不是泥封，是砖封。干砖一块一块码起来，码了十七块，把一个两米宽的门洞堵死。
砖缝里没有灰，没有泥，就是干码。
顾青河蹲下去照砖。
每块砖的侧面，刻着一个号。
一、二、三、四，从下往上，从左往右，一块一码。
「大河。」
「嗯。」
「你数一下，一共几块。」
大河伸手点了一遍。
「十六。」
「再数。」
「十六。」大河说，「你数出十七了？」
顾青河用手电从头扫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号那块的位置空着。
空了四指宽，砖脚的印还在，方方正正，看得出原来那块砖压了多久。
「少一块。」大河退后一步，「少一块也正常吧，三十年了。」
「砖是拿号封的。」顾青河说，「少一块，就是少一个号。」
「少一个号什么意思。」
「十七个号，封十七个人。」顾青河说，「门是这么封的。」
大河没再问。
空位里塞着一小卷东西，塞得很紧。
顾青河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一小卷绳。
麻绳，小指粗，长了不到一尺，卷成三个圈，打着三个结。
三个结一模一样，一个一个压在上头，最后一个收口，留了半寸绳头往上挑。
顾青河把绳卷摊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个结我认识。」他说，「我奶奶教过我这个结。她管它叫回头结，说绳子断了打这个，往回拉能找着那头。」
「那它打三个干什么。」
「三个是三代。」顾青河把绳卷收进兜里，「行里说，一代打一个。」
大河在后头吸了口气，吸到一半又憋住了。
「我能拍个照吗。」他说，「就拍砖，不拍别的。这个发出去，一条起码二十万赞。」
「发出去怎么样。」
「发出去就有人来找了。」大河说，「我这一晚上，脑子快烧了。」
顾青河没理他，站起来绕到窑门侧面。
侧面没封，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通气孔，孔里黑着。
他把手电往孔里照，光进去就被吃掉了，什么都看不见。
窑门口三步远，有个石头垒的小灶，三块石头架一口没底的锅。
灶膛里有灰。
顾青河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是干的，但底下还有温。
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路。
红胶泥地上有一行鞋印。
从坡下上来，一直走到窑门口，停住，然后没有了。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大河。」
「看见了。」大河把烟扔在脚底下踩灭，「我不瞎。」
「车上有水没有。」
「有。」
「拿来。」
大河跑下坡，拎上两瓶水。顾青河浇在自己手上，把手指上的灰冲掉。
「我数砖。」他说。
「数砖干什么。」
「看是哪块缺的。」顾青河把手电交给他，「你照着。」
他一块一块往下捋。
十七号砖在最上头，顶门的那块，刻的字最深，深到能插进一根火柴头。这块砖的侧面，除了号，还多一道划痕，从上到下，划得很直。
十五、十四、十三，一块一块过。
到七号的位置，手底下一空。
顾青河的手停在那儿，停了三秒。
「第七根桩。」他说。
「什么第七根。」
「昨晚上，他卡在两根桩中间。」顾青河站起来，「我摸了三根桩才摸到他。第三根，是水口往东数第七根。」
大河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这俩事儿能对上？」
「能。」顾青河说，「桩上的号，窑上的号，一个号管一个人。第七号不在门上，第七号在水里。所以门里头，还是十六个人。」
风从窑膛深处卷出来，吹在脸上，是温的。
窑停了三十年，里头不该有温风。
顾青河绕着门走了一圈，在窑门右侧的砖上摸到一大堆手印。
不是一个，是一堆，一层压一层，全是拇指印，灰的，跟纸上的那个一样。
最高的一个印，到人的肩膀高。
顾青河把自己的手按上去比了比，高出一截。
「这门是从里头封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收口朝里码。」顾青河指给他看，「码砖的人站在里头，第一块压第二块，收口都在里侧。站在外头码，收口朝外。」
大河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灶边上。
「里头有人。」
「嗯。」
「三十年了，里头有人。」
「嗯。」
「那这灶是谁烧的。」
顾青河没答。
他站在窑门口，用手电照那条四指宽的空位。
空位的深处，砖缝后面，有一点声音。
指甲抠砖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匀。
不快，也不慢，像有人在里头数数。
顾青河把手电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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