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衣裳
三里水口的水声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水往下走，一路哗啦。这里的水在桩子外头绕圈子，绕回桩子里头，往上冒泡。泡破在水面上，一声一声，像底下有人吐气。
顾青河赶到时，手机上十点五十六。
桩子原先十七根，露在水面的还剩六根。第七根在水下半尺，绳就系在那根上。
他站在堤坡上看了一会儿。
桩头上有个结。
老麻绳，绳皮上长了一层绿锈，结打得又紧又难看，两个回头并在一处，行里叫双回头。
结里塞着一片竹，指甲盖大小，刻着一个字。
老栓的船从下游过来，橹声压得低。
船上还有一个人。大河抱着热水壶坐在船板上，脖子缩在领子里。
「你来干什么。」顾青河说。
「给你拉绳。」大河说，「顺便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把五千块挣回来。」
老栓把船停在三丈外，不往桩圈里进。
「它来了。」他说。
桩上蹲着那个。
还是那件军绿外套，还是左手垂着。它蹲在那根水下桩上，空袖子搭在膝头，右手在解结。
它解不开。
双回头这种结，一只手越拉越死，得两只手一只送一只收。它右手拉一下，结紧一下，竹片在结里转半圈。
镇上的钟不响。三更在手机上十一点。
十一点整，那个结自己紧了一下。
「河催单。」老栓说。
结又紧一下。
「紧三下会怎么样。」顾青河问。
「第三下紧完，单就废了。」老栓说，「单废了不算完，人还得欠。欠单的，一年之内不能下河。」
「一年不下河，我吃什么。」
「所以你快点。」
大河在船上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桩子。
「我开个直播。」他说，「这要是有人看，打赏够你换条新船。」
「你直播，河也看。」老栓说。
「河还看直播。」
「河看人。」老栓说，「人一举手机，眼睛就不在水上。眼睛不在水上，脚就站不稳。」
大河把手机收了，收了半截又掏出来，调成静音，塞进内兜。
第三下之前，顾青河脱了外套。
「绳。」他说。
大河把绳头甩过来，甩偏了，落在水里。
「慢点。」
「我手抖。」
「手别抖，绳抖就行。」
顾青河把绳在腰上绕两圈，留一拃活头。
「别系死。」老栓在后头补一句，「系死了，底下有事，人上不来。」
水到胸口，底是淤的，一脚下去陷到小腿。
他摸到桩子，木头是活的，手一按就软一块，泡了三十年，泡得跟海绵一样。
桩上那个没动，看着他上来。
隔着一尺，顾青河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的脸。
眉毛比他浓一点，嘴角有一道他自己没有的纹，眼睛睁着，眼白上一层灰。
他把手掌按在结上。
掌心有疤，十七个结勒出来的，一道一道，横着。
老栓说过，结认火，不认力。
结上那层绿锈掉了。
底下是新的绳色，黄麻的白。
竹片从结里退出来，掉在他掌心。
刻的是顾。
另一边的手伸过来。
冰的。摸上去不像手，像一块玻璃，滑，没有纹路。
两只手按在同一个结上。
「一结一主。」老栓在后头说。
「谁的手先到。」
「谁的活先干完。」
顾青河把竹片攥进拳头，另一只手抽绳。结松了。
双回头散成两股，绳头往水里坠。
坠到底，绷直。
「有东西。」他说。
「多重。」
「不知道，绳绷住了。」
大河站起来，热水壶往船板上一搁：「我拉。」
「你拉之前记着，我说三下你就松。」
「松？」
「松一下。松一下我能在底下翻个身。」
顾青河把外套脱了，毛衣也脱了，剩一件秋衣。风一吹，皮肤上起一层小疙瘩。
他吸一口气，下去了。
水比岸上黑得多。
手电的光在水里只有三尺，三尺外是一团黄。
回流从右边推他，推得人打横。他把绳在手腕上再绕一圈，顺着桩子往下摸。
摸到第三根的时候，手碰上了一片干的东西。
干的。在水底下。
手感像晒过没叠的被单，粗，硬，带着一点温。不是水的温，是日头的温。
他心里数三下，才敢往上摸。
扣子。领口。
下巴。
下巴是冰的。
一个人卡在两根桩中间。
头朝下，脚朝上，肩上搭着一根烂绳。三十年，桩子的木头往里长，把绳和人一块长住了。
他先掰手指。
行里有句话：手里有字，人才认路。先取手里的东西，再动人。
手指僵得像竹节，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半张纸。
油纸。折过三道。
他把纸塞进秋衣里，贴着肉。
绳兜从腋下兜过去，他自己在下头托头。
往上拉，不动。
「一。」他敲了一下绳。
上头拉。
「二。」
他在底下用肩顶。
「三。」
上头松了半尺，他把人翻了个身，脸朝上。桩子上的木刺在小臂上划开一道。
再拉。这回动了。
出水面的时候，岸上有人在喊。
大河把尸拖上堤坡，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抖得点不着烟。
「这衣服。」他说，「咋是干的。」
尸身上那件蓝布夹袄，前襟干得发白，风一吹，衣角飘了一下。
下摆泡在水里三十年，一点水都没吃进去。
老栓举着灯过来，蹲下，把灯放低。油灯光从下巴往上照。
一张脸。四十上下，眉骨高，嘴唇抿着。
没烂。水里冷，淤泥封得严。
「不是本镇的。」老栓说。
老栓把灯搁在尸的胸口，伸手翻眼皮，又掰开嘴看牙。
「三干齐验。」他一边看一边说，「衣裳干，指甲干，眼底干。三样齐了，是水留人不留。」
「什么意思。」
「水不要他。」老栓说，「三十年，水一口都没喝他。这种尸，河是替他存着的。」
「存着干什么。」
「存着等人来取。」
大河蹲下来，伸手想摸那件夹袄的料子，被老栓一巴掌打开。
「别碰。碰了算你接货。」
「摸一下也算。」
「摸一下也算。」老栓说，「这行的规矩，比合同硬。」
尸脚上穿一双解放鞋，鞋帮干裂，鞋底沾着一层干泥。
泥是黄泥，颜色偏红，不是河泥。
「这泥不是这儿的。」顾青河说。
老栓捏一点在指头上搓开，闻了闻。
「上游的土。红胶泥，只有老窑那边有。」
「老窑离水口七里。」
「七里地。」老栓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净，「他不是掉在这儿的。是有人从七里外把他抬过来，塞进桩子里。」
顾青河从秋衣里掏出那半张油纸，摊在膝盖上。
纸从中间撕开，撕口起毛，缺上半联。
下半联三个字，毛笔，墨色发褐。
收件人：顾青河。
他看了很久。
那个河字最后一竖带个小勾，勾得急，收笔往上挑。
他从小写到大，就这一个毛病。
大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五千块。」他说，「这活五千块。」
「亏了。」顾青河说。
「我也觉得亏。」
「下回得加钱。」
老栓没笑。他把灯举起来，照顾青河的右手。
「加钱是后话。」他说，「货上岸，还不算完。」
「还要送。」
老栓把半张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被水泡过，笔迹发虚。
「送到收件人手上。」他说，「人在哪儿，货送到哪儿。」
「收件人是我。」
「收件人是你。」老栓说，「所以这货，得送到你手上。」
顾青河看着堤坡上那具干衣裳。
「它已经在我手上了。」
「手不算。」老栓说，「得你自己认。」
「怎么认。」
「把单上的名念出来。」老栓说，「念得出，货归你。」
顾青河低头看那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念不出。」
「念不出就先放着。」老栓说，「货在你家，跑不了。」
手背上有半笔墨。
新的，还湿，蹭一下能抹开。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左手背上一道白印，什么都没有。
桩上那个已经不见了。桩头空着，绳也散了，水面平得像没动过。
「墨换手了。」老栓说。
「什么意思。」
「写名的是顾，应号的是顾。」老栓说，「两个人，一双手。」
「现在墨在我右手。」
「你手上这半笔，是应号的那半笔。」
顾青河把手举到眼前。
「那我写的那半呢。」
老栓看着他，看了很久，没答。
风从上游下来，把堤坡上那件干衣裳吹得鼓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吸气。
「你写的那半，」老栓说，「在它手上。」
顾青河回头去看堤坡。
那具尸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根指头，从张开到蜷起，很慢，像在攥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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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处的水往下走，一路哗啦。这里的水在桩子外头绕圈子，绕回桩子里头，往上冒泡。泡破在水面上，一声一声，像底下有人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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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子原先十七根，露在水面的还剩六根。第七根在水下半尺，绳就系在那根上。
他站在堤坡上看了一会儿。
桩头上有个结。
老麻绳，绳皮上长了一层绿锈，结打得又紧又难看，两个回头并在一处，行里叫双回头。
结里塞着一片竹，指甲盖大小，刻着一个字。
老栓的船从下游过来，橹声压得低。
船上还有一个人。大河抱着热水壶坐在船板上，脖子缩在领子里。
「你来干什么。」顾青河说。
「给你拉绳。」大河说，「顺便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把五千块挣回来。」
老栓把船停在三丈外，不往桩圈里进。
「它来了。」他说。
桩上蹲着那个。
还是那件军绿外套，还是左手垂着。它蹲在那根水下桩上，空袖子搭在膝头，右手在解结。
它解不开。
双回头这种结，一只手越拉越死，得两只手一只送一只收。它右手拉一下，结紧一下，竹片在结里转半圈。
镇上的钟不响。三更在手机上十一点。
十一点整，那个结自己紧了一下。
「河催单。」老栓说。
结又紧一下。
「紧三下会怎么样。」顾青河问。
「第三下紧完，单就废了。」老栓说，「单废了不算完，人还得欠。欠单的，一年之内不能下河。」
「一年不下河，我吃什么。」
「所以你快点。」
大河在船上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桩子。
「我开个直播。」他说，「这要是有人看，打赏够你换条新船。」
「你直播，河也看。」老栓说。
「河还看直播。」
「河看人。」老栓说，「人一举手机，眼睛就不在水上。眼睛不在水上，脚就站不稳。」
大河把手机收了，收了半截又掏出来，调成静音，塞进内兜。
第三下之前，顾青河脱了外套。
「绳。」他说。
大河把绳头甩过来，甩偏了，落在水里。
「慢点。」
「我手抖。」
「手别抖，绳抖就行。」
顾青河把绳在腰上绕两圈，留一拃活头。
「别系死。」老栓在后头补一句，「系死了，底下有事，人上不来。」
水到胸口，底是淤的，一脚下去陷到小腿。
他摸到桩子，木头是活的，手一按就软一块，泡了三十年，泡得跟海绵一样。
桩上那个没动，看着他上来。
隔着一尺，顾青河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的脸。
眉毛比他浓一点，嘴角有一道他自己没有的纹，眼睛睁着，眼白上一层灰。
他把手掌按在结上。
掌心有疤，十七个结勒出来的，一道一道，横着。
老栓说过，结认火，不认力。
结上那层绿锈掉了。
底下是新的绳色，黄麻的白。
竹片从结里退出来，掉在他掌心。
刻的是顾。
另一边的手伸过来。
冰的。摸上去不像手，像一块玻璃，滑，没有纹路。
两只手按在同一个结上。
「一结一主。」老栓在后头说。
「谁的手先到。」
「谁的活先干完。」
顾青河把竹片攥进拳头，另一只手抽绳。结松了。
双回头散成两股，绳头往水里坠。
坠到底，绷直。
「有东西。」他说。
「多重。」
「不知道，绳绷住了。」
大河站起来，热水壶往船板上一搁：「我拉。」
「你拉之前记着，我说三下你就松。」
「松？」
「松一下。松一下我能在底下翻个身。」
顾青河把外套脱了，毛衣也脱了，剩一件秋衣。风一吹，皮肤上起一层小疙瘩。
他吸一口气，下去了。
水比岸上黑得多。
手电的光在水里只有三尺，三尺外是一团黄。
回流从右边推他，推得人打横。他把绳在手腕上再绕一圈，顺着桩子往下摸。
摸到第三根的时候，手碰上了一片干的东西。
干的。在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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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数三下，才敢往上摸。
扣子。领口。
下巴。
下巴是冰的。
一个人卡在两根桩中间。
头朝下，脚朝上，肩上搭着一根烂绳。三十年，桩子的木头往里长，把绳和人一块长住了。
他先掰手指。
行里有句话：手里有字，人才认路。先取手里的东西，再动人。
手指僵得像竹节，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半张纸。
油纸。折过三道。
他把纸塞进秋衣里，贴着肉。
绳兜从腋下兜过去，他自己在下头托头。
往上拉，不动。
「一。」他敲了一下绳。
上头拉。
「二。」
他在底下用肩顶。
「三。」
上头松了半尺，他把人翻了个身，脸朝上。桩子上的木刺在小臂上划开一道。
再拉。这回动了。
出水面的时候，岸上有人在喊。
大河把尸拖上堤坡，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抖得点不着烟。
「这衣服。」他说，「咋是干的。」
尸身上那件蓝布夹袄，前襟干得发白，风一吹，衣角飘了一下。
下摆泡在水里三十年，一点水都没吃进去。
老栓举着灯过来，蹲下，把灯放低。油灯光从下巴往上照。
一张脸。四十上下，眉骨高，嘴唇抿着。
没烂。水里冷，淤泥封得严。
「不是本镇的。」老栓说。
老栓把灯搁在尸的胸口，伸手翻眼皮，又掰开嘴看牙。
「三干齐验。」他一边看一边说，「衣裳干，指甲干，眼底干。三样齐了，是水留人不留。」
「什么意思。」
「水不要他。」老栓说，「三十年，水一口都没喝他。这种尸，河是替他存着的。」
「存着干什么。」
「存着等人来取。」
大河蹲下来，伸手想摸那件夹袄的料子，被老栓一巴掌打开。
「别碰。碰了算你接货。」
「摸一下也算。」
「摸一下也算。」老栓说，「这行的规矩，比合同硬。」
尸脚上穿一双解放鞋，鞋帮干裂，鞋底沾着一层干泥。
泥是黄泥，颜色偏红，不是河泥。
「这泥不是这儿的。」顾青河说。
老栓捏一点在指头上搓开，闻了闻。
「上游的土。红胶泥，只有老窑那边有。」
「老窑离水口七里。」
「七里地。」老栓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净，「他不是掉在这儿的。是有人从七里外把他抬过来，塞进桩子里。」
顾青河从秋衣里掏出那半张油纸，摊在膝盖上。
纸从中间撕开，撕口起毛，缺上半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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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顾青河。
他看了很久。
那个河字最后一竖带个小勾，勾得急，收笔往上挑。
他从小写到大，就这一个毛病。
大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五千块。」他说，「这活五千块。」
「亏了。」顾青河说。
「我也觉得亏。」
「下回得加钱。」
老栓没笑。他把灯举起来，照顾青河的右手。
「加钱是后话。」他说，「货上岸，还不算完。」
「还要送。」
老栓把半张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被水泡过，笔迹发虚。
「送到收件人手上。」他说，「人在哪儿，货送到哪儿。」
「收件人是我。」
「收件人是你。」老栓说，「所以这货，得送到你手上。」
顾青河看着堤坡上那具干衣裳。
「它已经在我手上了。」
「手不算。」老栓说，「得你自己认。」
「怎么认。」
「把单上的名念出来。」老栓说，「念得出，货归你。」
顾青河低头看那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念不出。」
「念不出就先放着。」老栓说，「货在你家，跑不了。」
手背上有半笔墨。
新的，还湿，蹭一下能抹开。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左手背上一道白印，什么都没有。
桩上那个已经不见了。桩头空着，绳也散了，水面平得像没动过。
「墨换手了。」老栓说。
「什么意思。」
「写名的是顾，应号的是顾。」老栓说，「两个人，一双手。」
「现在墨在我右手。」
「你手上这半笔，是应号的那半笔。」
顾青河把手举到眼前。
「那我写的那半呢。」
老栓看着他，看了很久，没答。
风从上游下来，把堤坡上那件干衣裳吹得鼓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吸气。
「你写的那半，」老栓说，「在它手上。」
顾青河回头去看堤坡。
那具尸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根指头，从张开到蜷起，很慢，像在攥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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