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除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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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王氏还想再说点什么。
“你别说了，爹说的对，年后去看看那丫头，能帮的我们尽量帮一下吧！”陆明远不悦地打断了王氏的话。
王氏看了看陆明远，不再说话。
陆承煜仿佛没有听到大家的话一样，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他想起前几天，他偷偷去过济仁堂。
那天他一个人悄悄去的。他没进铺子，坐在街对面的茶水铺子，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他看见沈卿卿从铺子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银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簸箕药材，蹲在门口翻晒。她把药材一片一片翻过来，动作很仔细。
她瘦了。比在陆家的时候还瘦，嘴唇有些干，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看着她翻完药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进了铺子。
他想过去，想想还是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过去能说什么。说“跟我回去”？她不会答应的。她走的时候那么决绝，连一句道别都没跟他说。
他坐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回来的。药铺那种地方，又苦又累，月钱才几百文，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她在外面吃苦，迟早会知道，在陆家才是最好的。
他等着。
等她自己回来。
可他等了半个月，她没有回来。
“煜儿？”王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承煜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了饭，众人移步到花厅守岁。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丫鬟们穿梭着添茶倒水。王氏和周嬷嬷张罗着打牌，二房的陈氏和三房的郑氏陪着，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陆承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
陆承翰端着一杯酒晃过来，笑嘻嘻的：“大哥，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过去打牌啊。”
“不去。”陆承煜头也没抬。
陆承翰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哥，我听说你那个丫头走了？就是那个沈卿卿？”
陆承煜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要我说，走了就走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陆承翰喝了口酒，“你要是缺人伺候，我那儿有两个好的，明儿个给你送一个过去？”
“不用。”陆承煜合上书，站起来，“你慢慢喝。”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陆承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装什么装。”
院子里很冷，风很大。
陆承煜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窗前那棵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她以前就住在这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正屋伺候他洗漱，再去小厨房看着药炉，等他喝完药，才回去收拾自己的屋子。
他从来没进去看过。
如今想看了，人却不在了。
“少爷？”入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说外头冷，让奴婢给您送件斗篷。”
陆承煜接过去，没有披，拎在手里。
“入画，你说，”他忽然开口，“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入画愣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奴婢……奴婢不知道。”
陆承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回了正院。
子时快到了。
窗外的炮仗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棂都在响。陆承煜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夜空照得像白昼。
“煜儿！快把窗户！着凉了怎么办！”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承煜没动。
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下人们端着饺子进来，入画帮着盛了两个，放在陆承煜面前：“少爷，该吃饺子了。”
陆承煜看了一眼，没有动。
“放着吧。”
入画应了一声，退在一旁。
陆承煜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饺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的。
和以前她包的不是一个味儿。
他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以前她沏的茶，从来不会凉。
吃饭饺子，互相拜了年，长辈给了大红包，大家陆续回了自己的院子。
陆府的花厅里，人都散了。王氏歪在榻上，周嬷嬷给她捏着肩膀。
“夫人，少爷好像还是放不下沈姑娘。”周嬷嬷小声说。
王氏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放不下又怎样？人都走了，卖身契也还了。”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少爷今日问起济仁堂，怕是……想去找她。”
王氏睁开眼，看了周嬷嬷一眼：“找她？找了又怎样？她不肯回来，难道还去求她？”
周嬷嬷没接话。
王氏又闭上眼睛，语气淡淡的：“随他去吧。等他碰了钉子，自然就死心了。”
窗外，夜色很深。
清远轩的灯还亮着。
陆承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卿卿，新年好。”
没有人应他。
窗外，炮仗声终于停了。
正月初五，济仁堂开了门。
沈卿卿一早就回来了，济仁堂门口贴了两张红纸对联，是胡掌柜腊月二十九写好了让老林头贴的。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愁架上药生尘”，横批“平安是福”。红纸被风吹得翘了角，哗啦哗啦响。
沈卿卿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照例先把后院扫了一遍，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是细面，搁了几片青菜，卧了个鸡蛋，清汤寡水的，但热气腾腾。
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慢慢吃着。
街上有零星几个行人，都是走亲戚的，穿着新衣裳，手里拎着点心盒子。几个小孩子在巷口放炮仗，噼里啪啦的，捂着耳朵笑成一团。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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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说了，爹说的对，年后去看看那丫头，能帮的我们尽量帮一下吧！”陆明远不悦地打断了王氏的话。
王氏看了看陆明远，不再说话。
陆承煜仿佛没有听到大家的话一样，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他想起前几天，他偷偷去过济仁堂。
那天他一个人悄悄去的。他没进铺子，坐在街对面的茶水铺子，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他看见沈卿卿从铺子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银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簸箕药材，蹲在门口翻晒。她把药材一片一片翻过来，动作很仔细。
她瘦了。比在陆家的时候还瘦，嘴唇有些干，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看着她翻完药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进了铺子。
他想过去，想想还是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过去能说什么。说“跟我回去”？她不会答应的。她走的时候那么决绝，连一句道别都没跟他说。
他坐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回来的。药铺那种地方，又苦又累，月钱才几百文，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她在外面吃苦，迟早会知道，在陆家才是最好的。
他等着。
等她自己回来。
可他等了半个月，她没有回来。
“煜儿？”王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承煜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了饭，众人移步到花厅守岁。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丫鬟们穿梭着添茶倒水。王氏和周嬷嬷张罗着打牌，二房的陈氏和三房的郑氏陪着，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陆承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
陆承翰端着一杯酒晃过来，笑嘻嘻的：“大哥，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过去打牌啊。”
“不去。”陆承煜头也没抬。
陆承翰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哥，我听说你那个丫头走了？就是那个沈卿卿？”
陆承煜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要我说，走了就走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陆承翰喝了口酒，“你要是缺人伺候，我那儿有两个好的，明儿个给你送一个过去？”
“不用。”陆承煜合上书，站起来，“你慢慢喝。”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陆承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装什么装。”
院子里很冷，风很大。
陆承煜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窗前那棵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她以前就住在这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正屋伺候他洗漱，再去小厨房看着药炉，等他喝完药，才回去收拾自己的屋子。
他从来没进去看过。
如今想看了，人却不在了。
“少爷？”入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说外头冷，让奴婢给您送件斗篷。”
陆承煜接过去，没有披，拎在手里。
“入画，你说，”他忽然开口，“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入画愣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奴婢……奴婢不知道。”
陆承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回了正院。
子时快到了。
窗外的炮仗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棂都在响。陆承煜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夜空照得像白昼。
“煜儿！快把窗户！着凉了怎么办！”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承煜没动。
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下人们端着饺子进来，入画帮着盛了两个，放在陆承煜面前：“少爷，该吃饺子了。”
陆承煜看了一眼，没有动。
“放着吧。”
入画应了一声，退在一旁。
陆承煜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饺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的。
和以前她包的不是一个味儿。
他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以前她沏的茶，从来不会凉。
吃饭饺子，互相拜了年，长辈给了大红包，大家陆续回了自己的院子。
陆府的花厅里，人都散了。王氏歪在榻上，周嬷嬷给她捏着肩膀。
“夫人，少爷好像还是放不下沈姑娘。”周嬷嬷小声说。
王氏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放不下又怎样？人都走了，卖身契也还了。”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少爷今日问起济仁堂，怕是……想去找她。”
王氏睁开眼，看了周嬷嬷一眼：“找她？找了又怎样？她不肯回来，难道还去求她？”
周嬷嬷没接话。
王氏又闭上眼睛，语气淡淡的：“随他去吧。等他碰了钉子，自然就死心了。”
窗外，夜色很深。
清远轩的灯还亮着。
陆承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卿卿，新年好。”
没有人应他。
窗外，炮仗声终于停了。
正月初五，济仁堂开了门。
沈卿卿一早就回来了，济仁堂门口贴了两张红纸对联，是胡掌柜腊月二十九写好了让老林头贴的。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愁架上药生尘”，横批“平安是福”。红纸被风吹得翘了角，哗啦哗啦响。
沈卿卿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照例先把后院扫了一遍，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是细面，搁了几片青菜，卧了个鸡蛋，清汤寡水的，但热气腾腾。
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慢慢吃着。
街上有零星几个行人，都是走亲戚的，穿着新衣裳，手里拎着点心盒子。几个小孩子在巷口放炮仗，噼里啪啦的，捂着耳朵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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