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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松烟墨字

    阴阳街的人全挤到了码头。

    三条喜船靠在岸边,船上的木箱已经卸了一半。箱盖掀开,珍珠、河螺、青蟹、白鳞鱼铺了满地,连张阿公的糖人挑子都被挤到了一边。

    张阿公捧着一只河螺,看了半天。

    “这个能不能熬糖?”

    “不能。”王二叔把河螺从他手里拿走,“你别什么都往锅里放。”

    船尾钻出个穿红肚兜的小乌龟精,手里抱着一颗白珍珠。他爬到柴娘跟前,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珍珠往前递。

    “龙宫给柴家的救命谢礼。”

    珍珠落进柴娘怀里,柴娘脚下的青石板裂了两道细缝。

    河面没起风,水里的影子却乱了。

    四十年前的洪水浮在水面上。柴家旧屋、被冲断的木桥、抱着孩子往高处跑的街坊,全在水里走了一遍。水中央漂着一张黑色账页,只有半张,边沿被火烧过。

    阿线手里的唢呐掉进了鱼筐。

    “这礼不太吉利。”小叔说。

    三花猫已经窜上了船头。它伸爪按住水面映出的账页,爪缝里渗出黑墨,落在白珍珠上,留下四个黑点。

    柴可盯着那黑墨,转身往街里跑。

    柜台底下,那片红碎屑还压着半行字。

    她蹲下去,伸手掀开。

    晋牧和她一起蹲下。两人的脑袋撞了一下,晋牧捂着额头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挡。”

    “我没挡。”

    “你站在字上了。”

    晋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挪开。

    柴可把红碎屑拾起来。黑字露了出来。

    阴阳街阳籍已定,旧洪灾账已平,唯缺一名未死之人,今夜子时,山门来取。

    三花猫叼着那张湿账页跑回来,落在柜台上。湿账页上的墨,和纸上的松烟墨是同一个颜色。

    张阿公挤到柜台前。

    “老账房,你们还漏了谁?”

    老账房没答。他把红绸木箱拖到地上,将里面的册子一本本掏出来,摊在柜台上。三十七个名字,户籍、路引、婚书,页页都有印。

    他翻到最后,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算珠自行滚动,噼里啪啦落回原位。

    算盘上的数归了零。

    总账最下面,多出一枚手印。五指细长,没有名字,掌心还沾着黑墨。

    “这是怎么回事?”张阿公问。

    老账房弯腰去捡算盘,腰没直起来。

    “账上没有少人。”

    “那这句未死之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得查。”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晋牧把手按在柜台上,“查了四十年。”

    老账房摸着算盘珠,没接话。

    山路上传来脚步。送山神庙贺礼的男人终于赶到,他身上还是那套粗布短打,手里的木牌被汗浸湿。他挤过人群,刚听见“未死之人”几个字,手里的野山枣全掉了。

    “不能等子时。”

    他把木牌翻过来。

    木牌背后有一行血红小字。

    山洪不是天灾,四十年前有人借阴阳街的活人命,堵过一次山河口。

    阿线捡起一颗野山枣,咬了一口,立刻吐到地上。

    “这枣怎么是咸的?”

    庙祝低头看了眼。

    “我刚才跑急了,掉河里过。”

    没人理他。

    柴可转身看向柴爹。

    “你们早就知道?”

    柴爹手里的小木牌转了两圈,没说话。

    柴娘把白珍珠交回小乌龟精,手指攥紧袖口。

    “当年上游账房只让我们改名,不让查洪水从哪儿来。”

    “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也没用。”柴爹说,“账没改完,谁也不能离开上游。”

    “那洪水呢?”

    柴娘没有答。

    她袖口里掉出一小片烧焦的黑纸。纸片落在地上,边缘卷着,正好缺了一角。

    柴可弯腰去捡,晋牧先碰到了。

    他腕上的保人墨印骤然变黑。

    那个“保”字从中裂开,下面露出半个被遮住的字。

    借。

    老账房手里的算盘又响了一声。

    “把手拿开。”他开口。

    晋牧没有动。

    “这是什么?”

    老账房看向柴可,又看向柴爹柴娘,脸上的皱纹压在一起。

    “你当年签的不是保人约。”

    “我替谁保?”

    “不是保。”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

    “是借。有人借了你的四十年阳寿,拿你做了未死之人的担保。”

    柴可转头看晋牧。

    晋牧把手收回来,腕上的墨印还在烧。他没解释,只把袖口放下。

    “我跟庙祝上山。”他说,“山门要取人,总得有个人去对账。”

    “你不能去。”柴可伸手扣住他腕上的银镯子。

    晋牧低头看她的手。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

    “户籍上写着你是柴家上门女婿,账已平。”

    柴可抬起另一只手,把自己的银镯子也扣在他腕上。

    “账房刚发的婚书还没喝酒,你们就想把人带走?”

    庙祝往后退了半步。他先前只当晋牧是街上的酒伙计,直到保人墨印显出来,才发现这个人身上压着四十年的借契。能让上游账房把借字藏进保字里,庙祝不敢再拿普通差事看他。

    “山门只取未死之人。”庙祝说。

    “那你带谁走?”张阿公拎起糖人挑子,“先把名字说清楚。”

    没人回答。

    山路尽头传来唢呐声。

    是喜调。

    阿线抬头,手里的唢呐还在鱼筐里。

    他把唢呐拿出来,按住哨片吹了两声。山上的调子和他吹出来的完全相同,连第二个音的停顿都没差。

    阿线转身往山脚跑。

    小叔跟了两步,停住。

    “你去找死?”

    “我找我的唢呐。”

    “你手里不就有一支?”

    “那支是我今天新买的。山上那支,声音比我的老。”

    柴可刚要追,晋牧拽住她。

    “你留在街上。”

    “你也留。”

    “我留着,山门照样会来。”

    两人谁都没松手。

    山脚传来阿线的喊声。

    “找到了!”

    众人赶过去。界碑后面卡着一只旧唢呐,铜管被水泡得发白,管身刻着小叔的木工记号。

    小叔接过唢呐,手停在刻痕上。

    “这是我四十年前做的。”

    阿线从管腔里抽出一卷湿纸,展开后,是一张旧婚书。

    新郎那栏的名字被墨水涂死,只有半个姓露在外面。新娘栏没有名字。

    婚书背面写着一行字。

    以一街三十七口为聘,借阴阳交界一夜。

    张阿公看完,往后退了两步。

    “谁拿三十七条命办婚事?”

    柴爹闭了闭眼。

    “洪水前一晚,有人拿上游印信来过柴家。”

    柴娘接上话。

    “他们要柴可。”

    柴可看向她。

    “为什么?”

    “你出生时,接生婆说你身上有河眼命。”

    “这算什么命?”

    “能压住山河口的水脉。”

    柴爹把小木牌攥在掌心。

    “我们不交。那晚把你和两个孩子藏进地窖,又把被水冲来的亡魂一起藏进去。后来我们跟着差役去上游,想查清是谁动的手。”

    “那我呢?”柴可问,“我一直在地窖?”

    柴娘看着她,袖口被自己捏出一道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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