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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平账

    领头差人脚刚跨过门槛。

    蹲墙根的红肚兜小娃娃突然爬起来,举着拨浪鼓,“咚”一声敲在他沾着河泥的差靴上,奶声奶气喊:“爹。”

    屋里瞬间静了。

    刚才攥着扁担、擀面杖、酒坛子准备往前冲的街坊,动作全定在原地。柜台上炸着毛哈气的三花猫也忘了呲牙,尾巴尖晃了两下,蹲得笔直。

    差人脸上板正的冷硬表情顿了半瞬。他没甩铁链,也没掏拘票,动作生硬地蹲下身,摸了摸小娃娃的头顶。藏在差服兜里的红纸包滚出来,露半角包着的铜钱——是提前准备好的喜钱,给柴可的。兜里还滚出半块糖稀凝住的灶糖,纸包磨得发毛,和晋牧刚才吃的那包,是同一家熬的。

    晋牧盯着他后颈那道月牙形的疤,突然反应过来。

    那不是阴差的入籍烙印。是四十年前山洪里,被冲下来的枣木枝刮的。

    这人是当年失踪的轿夫,小娃娃的亲爹。当年他为了捞挂在树杈上的儿子,被浪卷走。阴司查他生平算账从无错漏,为人不偏不倚,点他做了专管阴阳街账目的差役。晋牧摸了摸自己后颈的疤,位置形状一模一样。当年他抱着块浮木在水里漂,旁边就是这个举着娃的男人,一根枣木枝扫过来,两个人同时挂了彩。他之前还在心里骂,说当年不该掏那碗面钱签什么保人,平白惹一身麻烦,合着债主还是老熟人。他后颈的疤这会有点发烫,心想这叫什么事,当年一起挨刮的兄弟,转头穿身差服就来上门查账。

    他刚要开口打招呼,轿夫身后跟着的灰布差役突然齐齐往前踏了一步,手里铁链甩得哗啦响。

    轿夫脸色沉下来,把写着“查账”的黑木牌往身后一挡。

    “今天是按阴司法度走流程。”他声音平,和平时念账的调子没差,“四十年前柴家私改生死账的亏空记在总账上,按规矩填不上,别说街上的活人亡魂要被销号,连我这个当年徇私放走柴家三口的差役,都要一起受刑。”

    没人说话。

    小叔攥着刨子的手紧了紧。阿线把唢呐往怀里收了收。柴可把那本封皮发黑的阴阳总账往前递,指尖刚碰到写着朱红亏空的账页,纸页突然窜起一簇凉丝丝的蓝火苗。

    火苗晃了晃,浮出四十年前的旧画面。

    柴家爹娘把刚满三岁的晋牧、半大的小木匠、刚会拿唢呐的小阿线藏进地窖。又把顺着河漂下来的几十个亡魂,全偷偷记在阳街的街坊账上,给他们编了营生,落了户籍,一瞒就是四十年。画面里有卖糖人的张阿公,刚被捞上来时冻得打颤,柴爹给他塞了碗热姜汤;有扛酒的王二叔,当时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柴爹给他安了个酒坊帮工的身份,一待就是四十年;有卖针线的陈婆婆,脚崴了走不动路,柴娘背着她走了三里地找大夫。

    张阿公第一个动。

    他把糖人担子往门口一撂,从担子夹层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四十年前的勾魂票,票面上他的名字上,还留着柴爹当年划掉的墨痕。

    “我这条命是柴掌柜捡的。”他把勾魂票往账桌上一放,“在阳街卖了四十年糖人,看着几个娃长大,早就够本了。大不了我跟着走,别拿吓小孩的话吓唬娃。”

    满屋子人跟着往前挤。

    扛陈酒的把肩上的酒坛子放脚边,拎鸡蛋的把篮子搁在柜台上,攥着喜糖的把糖块堆成一小堆,一个个都摸出当年柴爹写的欠账免条。有人说欠着柴家三升粳米没还,有人说当年柴家垫了给娘抓药的钱没要,七嘴八舌嚷着平账算他们一份,阴司要账,没道理只找保人、找娃们麻烦。有个半大的小娃挤在最前面,举着个刚捏好的糖兔子,说去年柴姐姐给他塞过灶糖,他这份也算。

    轿夫差人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敲了敲账页。

    “阴司的账不收人情,只认分量。”他说,“三条人命的亏空不收金银,只认攒了一辈子的真心记挂。这是阴阳账里最金贵的东西,凑够了分量,账自然就平。凑不够,谁来说情都没用。”

    小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啪”一声把手里磨得发亮的木匠刨子放在柜台上,又摸出怀里揣了四十年的半张婚书残角,摆在刨子旁边。他十六岁当小木匠起,就想着给柴家打全套陪嫁家具,等了四十年,半份没打的嫁妆今天全凑齐了。这半辈子的记挂,够算一份。他又从兜里摸出个小银锁,是前几天刚打好的,和当年被山洪冲走的那只一模一样,本来想等拜堂的时候给柴可当添妆,一起摆了上去。

    阿线跟着把擦得锃亮的唢呐放在刨子旁边,又从衣兜里摸出半包干裂的唢呐哨片。那是当年柴娘给她削的,她攒了四十年。刚才吹喜调跑了半个音,她在家练了几百遍,就等着今天吹全十支喜曲。这四十年练唢呐的念想,也算一份。她把哨片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片,还沾着点刚才蹭到的红印泥。

    晋牧把粘在牙上的灶糖使劲咽下去,撸起袖子露出腕上烫得发红的保人墨字,又从脖子上扯下来个磨得发亮的铜长命锁。那是他三岁爬树摔下来时,柴娘给他挂在脖子上压惊的,戴了四十年没摘过,锁面刻的小老虎都磨得快看不清纹路。

    “当年签保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后退。”他把长命锁摆在哨片边上,“别说拿记挂抵账,就是真要搭一条命进去,我也认。”

    蹲在柜台上的三花猫动了。

    它叼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啪”地跳下来,把布老虎往账桌上一放,尾巴一甩,把堆在轿子里的干红枣、刻了名字的银戒指、半摞欠账免条全扒到账页边上。又颠颠跑回猫窝,把自己藏了半个月的半条熏鱼干叼过来,摆在最前面,蹲在旁边呼噜呼噜直喘气,眼睛盯着轿夫差人。熏鱼干上沾了两根猫毛,晋牧伸手想摘,被它一爪子拍在手背上。

    “你那鱼干都放馊了也好意思摆。”晋牧甩了甩手。

    三花猫冲他哈了口气,把熏鱼干往账页方向又推了推。

    柴可看着堆得满满一柜台的零碎,拿起爹亲手给她削的、笔杆上刻着“柯儿”的毛笔,蘸了鲜红的印泥,准备往账页上落。

    她突然看见,朱红亏空字迹的最底下,压着一行爹写的极小的金字。

    阴阳账本无亏空,凡被人放在心上记着的,全是盈余,从不是债。

    轿夫差人看见那行字,突然绷不住笑了。他把手里的黑木牌“啪”地翻过来,背面根本不是什么查账告示,是柴爹当年亲笔写的“迎亲”两个字。

    “我这次来根本不是拘人销号的。”他把木牌立在柜台上,“阴司早改了新规矩,凡被活人真心记挂满四十年的亡魂,都可以正式入阳籍长住。刚才那番吓人的说辞,是柴娘临走前特意托我演的,就是要试试几个娃能不能守住这条街的人心。”

    他边说边把兜里的红纸包拿出来,压在喜糖堆上,又把那半块灶糖塞给凑在脚边的小娃娃。

    “我也记了四十年,当年被冲上岸的时候,柴掌柜给我塞过一碗热姜汤。今天送迎亲牌过来,账也算清了。”

    漫到门槛的冷雾散得干净。

    街尽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风里裹着醇厚的酒香。他腕上的男款绞丝银镯子突然发烫,和柴可兜里揣的娘那只女款银镯子,撞出细碎的光。三花猫叼的布老虎肚子里,滚出来个烫着红封的新户籍册,第一页就是柴可的名字。户籍册最后一页夹着张半写的喜帖,帖边露着半片蓝布衫的角。

    街面上的拨浪鼓声越来越近,脆生生的。

    张阿公笑着转身去掀酒坛封泥,王二叔把扛来的陈酒往柜台上放,阿线把唢呐举到嘴边,试了个音,这次没跑调。小娃娃咬了一口灶糖,粘得张不开嘴,伸手拽小叔的衣角,要把糖递给他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坐在酒坛边等着喝酒的灰布差役,是当年被柴爹救过的船工,他刚端起酒碗,手一松,碗当啷砸在青石板上,酒洒了一地。

    风卷着张黑边的账页飘进来,落在堆满零碎的柜台上。纸角盖着枚朱红大印,刻着“上游阴司总账房”七个字。账页上用朱笔写了一行新字:阴阳街历年盈余超额,着即划入阳世正式户籍,另,查四十年前柴氏夫妇私藏上游逃魂三十七名,限三日内到上游阴司对账。

    拨浪鼓的声音停在门口。

    三花猫嘴里的布老虎掉在柜台上,毛又慢慢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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