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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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山没有起身，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许修之沿着田埂走近，肥水的臭味直冲鼻腔。他脚步一顿，拿出帕子捂住了口鼻，不再往前。
“岳父，你和岳母近来可好？”
“我们很好，劳你挂念了。”苏大山舀了些兑好的肥水，浇在菜根旁，语气不冷不热。
许修之看着他沾着泥的裤腿，又看了一眼溅在手背上的肥水，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厌恶，面上却如常。
“马上就要春种了，可有小婿能帮忙的地方？”
苏大山抬头，打量了他一番。才走这么点路，就气喘吁吁，还得拄着棍子才能站稳，这身子连自己都不如，还假惺惺的说什么帮自己干活，真是虚伪，他心思微转道：“你有心了。我和你岳母年纪大了，正觉得干不动农活呢，过几天你来帮我们拉耧车吧。”
许修之的表情有片刻的不自然。他不过客气一句，苏大山竟当真使唤起他来了，他哪来的脸，再则自己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若在地里拉耧车，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他压下不悦，语气有些生硬道：“好，到时我若有空，一定过来帮岳父拉耧车。”
到了现在他已不想再和苏大山寒暄，直接道：“岳父，今日我带母亲去县里看病，小雪也想跟着去。母亲身子不舒服，我怕顾不上她，就没让她跟着。”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她应是生我的气了。刚才我和母亲回来，发现她没在家，我在村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就过来问问，小雪可是回来了？”
苏大山舀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你去别处找找吧。”
许修之仔细打量了一番苏大山，看他不像是在说谎，再则苏雪若是真回了娘家，一定会告状，即便他们关系再不好，也是父女，苏大山面对他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那我就不打扰岳父了。”
苏大山望着离开的许修之，微微眯了眯眼睛，事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他放下了，施完肥，挑着长得好的小白菜摘了起来。
这几日天气暖和，菜长得快了许多。他把外头不好的叶子掐掉，又用草绳束好，整齐放进背篓，明日拿去县里好卖。
等背篓装满，日头已经落了下去。
苏大山背起小白菜，扛着锄头，提着粪桶回到家中，儿子、儿媳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和老伴说话。
他将东西放到墙边，卸下背篓，朝灶房里问：“码头那边是什么情况？”
苏青走出来，提起背篓放在驴车上，笑着道：“已经重新开漕了，今日过去，见着好几条船，码头上已有短工在搬货。”
“开漕了就好。”
苏大山走到水盆旁，挽起袖子洗手。
“刚才我们回来，顺道拐去了霍伯父家，拉了一些小米回来。明日卖完菜后，准备带去码头试试，看每斤能不能多卖一文钱。”
苏大山闻言好奇问；“县里的粮铺现在是几文钱收？”
“还是七文钱，毕竟道路刚通，恐要再过半月或一月才会涨。”
苏大山点点头，洗掉手上的泥，拿布巾擦干：“可有见到你们妹妹？”
李氏正帮婆婆端饭，闻言笑道：“见到了。我刚才还在和娘说呢，晞晞现在越来越白了，也长开了不少。”
苏青跟着道：“眼睛、嘴巴随小婉，鼻子、眉宇随妹夫，可好看了。”
苏大山一听，笑着看向儿子。
“你也见到晞晞了？”
“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苏青将凳子搬到桌边继续道：“小婉抱着孩子让我看了看。当时晞晞正醒着呢，我喊她，她还啊了一声。”
“这么小的孩子，你喊她她都知道回应了？”苏王氏很稀奇道。
“嗯，我喊了两声，她回应了两声，还扭着头看我呢，看那机灵劲，一会肯定是个聪明的。”
苏大山闻言笑了，端起饭碗问：“你妹妹恢复得如何？”
“小婉说她恢复得很好，早就想出屋走走了。霍伯父他们不放心，非让她坐满一个月的月子。”
苏大山听了，点头道：“亲家做得对，也不差这几天。”
李氏：“我也是这样劝她的，不过这段时间农忙，霍伯父他们都很忙，还要照顾小婉，我看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苏王氏：“亲家两口子是厚道人，这么忙，也没有想着让你妹妹提前出月子。”
“可不是，我劝她可不能辜负了亲家的一片心意。”
“小婉说，大家都这么关心她，她会坐满一个月的月子再出门。”
苏王氏笑着道：“这才对！”
晚间，县里一客栈内，苏雪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计划，无论是要在县里生活下去，还是避开许修之的寻找，以及后续报仇，自己都需要他的帮助。
而自己如果贸然找上去，说不定得不到他的帮助，还会立刻被他厌弃。
被许修之关在地窖的这段时间，他虽天天折磨自己，苏雪却并不是一无所获。
因许修之跟她说那人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只是图一时新鲜，寻求刺激，有些人他就是喜欢偷别人的妻子。
一开始苏雪还会回怼，不信，但许修之却将她们相处的整个过程，以及那人对她做的种种事全都猜了出来。
慢慢的苏雪也就接受了现实，但她不认命，夺了自己的清白后，就将她甩开，哪有那么容易。
苏雪结合许修之说的那些话，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后，这才入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家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灶房内，正在做饭的苏王氏听到敲门声，边往外走边道；“来了！”
李氏提着油灯从房里出来，看婆婆往大门口走，跟了上去。
苏王氏打开门，看着站在外面提着篮子、背着背篓的几个妇人，笑着道；“快进来。”
“对，婶子们快屋里请。”李氏给她们打光。
几人走进灶房，一年轻妇人道：“七奶奶，这是我昨个下午采的野菜，收吗？”
她说着掀开篮子上头盖着的旧布。
“根上的泥我都洗干净了，你看看。”
苏王氏从儿媳手里接过油灯，低头翻看了一番。野菜扎得很整齐，很干净也很嫩。
“收，和之前一个价，一文钱一把。”
年轻妇人闻言笑了：“我这里是三把。”
“行！”
李氏收了野菜，其他几人，也赶忙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这里是蘑菇。”
“婶子，地皮菜要不要？昨个才捡的。”
苏王氏蹲下看了看，蘑菇都是村里常吃的几种，地皮菜也挑过了，很干净。
“都要，还是以前的价。”
“成，我们都知道。”
婆媳两人忙了一会，一共收了十把野菜，又收了些蘑菇和地皮菜，加起来装了小半背篓。
送走几人，苏王氏把背篓放到驴车上，看儿子将驴牵了过来，拿了鸡蛋和杂粮馒头，用干净布包住，递给了李氏。
“带着路上吃。”
她又看向苏青：“路上慢点，尤其过坑的时候，别颠着你媳妇。”
“娘，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苏青给李氏坐的地方垫了个厚厚的草垫子，这才赶着驴车出门。
乡间的路上还看不清人，李氏打开布包拿出一个杂粮馒头递给了丈夫。
苏青边吃边赶车，夫妻两人来到县里时，天已经亮了，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他赶着车，来到了黄婶家门口，刚喊了一声，就听有人道：“来了！”
不多会，黄婶提着篮子走了出来，她扫视了一眼车上的筐子问：“今个都有些什么？”
“小白菜、韭菜、蘑菇、野菜，还有一些地皮菜。”
听到有地皮菜，黄婶眼睛瞬间亮了：“给我来一些地皮菜。这个好，用来炒蛋或炖汤都好吃。”
苏青一边取秤，一边笑道：“还是婶子会吃，我们乡下人大多都是清炒。”
黄婶笑呵呵道：“你就整天哄我开心吧！”
“婶子，这些蘑菇也不错，您要不要看看？”苏青顺势问。
黄婶伸手挑了几个，翻过来看了看。
“确实不错，也给我称些。野菜来两把，韭菜也要两把，回去拌了馅，包顿饺子吃。”
“好嘞，婶子稍等。”
苏青称好蘑菇，李氏接过去往篮子里装。黄婶站在旁边看着，嘴上说着今日买多了，手却又伸向小白菜拿了一把。
等菜都装好，她摸出钱袋，正准备付钱，忽然看见旁边筐里放着一个粮袋。
“这里头装的什么？”
“小米。”
苏青赶忙解开袋子，往下卷了卷：“婶子，您看我这小米多少。”
黄婶抓了一把，放到亮处仔细瞧了瞧，又用手捻了捻。
“去年秋天收的？”
苏青冲她竖起大拇指：“婶子眼睛真毒，这都能看出来。”
“陈米新米，我还是分得清的，多钱一斤？”
“婶子买的话，八文钱。”
黄婶挑了挑眉，将手里的小米放回袋里。
“这么贵？铺子里才卖七文。”
“价钱是不低，可您看这米，多干净、多好。”
苏青抓起一把摊在掌心，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铺子里七文的，我也瞧过，没咱们这个新。他们是陈米里面加了一点新米，且还没有我保存的好，而且我这里面什么都没掺。”
黄婶又低头看了看：“行吧，就你会说，给我来五斤。”
“好嘞！”
李氏赶紧拿了一个小布袋递给了丈夫。
苏青舀了小米放到秤上，在黄婶子的注视下，故意多舀了半斤。
黄婶望着这一幕，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
夫妻两人送走了黄婶，朝下一家走去。
与此同时，县学旁边的一条胡同内，苏雪戴着帷帽扶着墙，望着走来的男人，往前挪了半步，学了两声猫叫。
高怀简正在和同窗说着话，听到这两声猫叫，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同窗问：“怎么了？”
“我家的猫跟过来了，我去看看，你先进去吧。”
“那你快些，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等同窗走进县学，高怀简扫过街上的行人，趁着没人注意他，转身快步走进胡同，看着站在那里的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小雪？”
“是我。”
高怀简走到她的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苏雪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书童，压低声音道：“怀简，我要单独和你说两句话。”
高怀简回过头：“你在胡同外等我。”
书童很恭敬的退出了胡同。
高怀简走到苏雪面前，不由地挑了挑眉。
“怎么突然戴起帷帽来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掀垂纱。
苏雪立刻抓住他的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绝对不能被他看到，不然她的计划绝不会成功。
“今个我是偷跑出来见你的。怀简，救救我，咱们的事被许修之知道了。”
高怀简脸色顿时变了，抽回手，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让你小心吗？他怎么会知道？”
苏雪听着他话语中的质问，扶着墙的手收紧了些，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因为我怀孕了。你也知道，他不能人事，所以……”
高怀简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她的肚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有些惊讶道：“有孕了？”
“嗯，可孩子被他打掉了。”
苏雪低着头哽咽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咱们的孩子。”
高怀简看着肩膀耸动，哭的很伤心的人，心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的，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会儿后，高怀简再次看向了胡同口，确定无人过来，神色紧张的将自己最关心的事问了出来：“他知道我了？”
“他不知道。”
高怀简明显松了口气。
苏雪看在眼里，眼神越发冷了，只不过因垂纱遮住了脸，高怀简看不到罢了。
“所以他才会打我泄愤，还挑断了我右脚的脚筋。”
高怀简下意识看向她的右腿，没想到许修之竟然狠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收回目光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怀简，我暂时不能再回许家了。”
苏雪说完就见高怀简皱起了眉头，她知道，他这是怕自己会赖上他。
“可我也不想连累你。怀简，你能不能给我一些钱？我打算去边城，先躲一段时间再说。”
高怀简听了这话，眉头舒展开来，又放松了下来，倒还算懂事。
“小雪，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荷包，递给她道：“这里有七八两银子，你先拿着。”
苏雪接过荷包，隔着布料掂了掂，的确有七八两的样子，只是这点银子，哪能抵得上她受的那些苦？
高怀简：“你现在可有落脚的地方？晚上我再让书童给你送去一些。”
“有。”
苏雪将自己现在住的客栈说了出来。
高怀简记在心里，随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边城？一个人上路不安全，我可以请人送你。”
苏雪看着他眼神深处的急切，这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摆脱她？他果然就像许修之说的那样，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图一时新鲜，根本就没有打算和她长久。
苏雪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让她迅速恢复了冷静：“明日就走。如果你能请人送我，就更好了。”
“好，明日我让书童送你去边城。”
高怀简答应得十分痛快，看在她替自己怀过孩子，又受了这么多苦的份上，他不介意善待她一二。当然让书童亲自送她去边城，他也更安心一些。
“怀简，谢谢你。”
她顿了顿道：“怀简，我只是一个妇人，没什么本事，出了事，想到的只有逃。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本事，能不能替我好好教训教训许修之？”
“教训他？”
“嗯。”
苏雪低下头，手放在小腹处。
“只要想到咱们那个孩子，我就心如刀绞。而且我很怕，他会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怀疑到你的身上。”
高怀简的眼神瞬间灰暗不明的。
许修之和他一样都是秀才，如果让他知道苏雪的情夫是他，难保他不会做出一些对自己名声不利的事情来。
高怀简瞬间已做了决定：“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咱们的孩子报仇。”
这个男人刚才还有些迟疑，但听到许修之可能会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查到他的头上，立刻就下了决定，他果然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到时能不能传个信给我？我毕竟是他的妻子，不能一直躲在边城，只要他无法再打我，我就不怕他。”
高怀简闻言心思微转，已知该怎么做：“行，到时我会让书童传信给你。”
苏雪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甜甜道：“怀简，你真好，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先回客栈吧，我要赶快去县学，一会儿就要上课了。”
“好，你快去吧。”
苏雪看着快步离开的人，缓缓吐了一口气。今日来的目的，算是都达成了。她抬手压住帷帽，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了胡同。
与此同时，霍家村。
西屋内，苏婉、霍郭氏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几簸箕麦种。
两人正快速挑选着麦种。
霍郭氏抓了一把麦种，看了看，挑出两粒有些瘪的，放到了左边的布袋里。
“咱们的麦种存放的真不错，一点潮气也没有，也没有生虫，晒过后就能播，到时应很快就会出苗。”
苏婉点了点头：“阿爹真有一手，也不知他是怎么存放得。”
霍郭氏笑道；“他存放粮食得方法，是跟着镖局里得人学得，用炭……”
话还没有说完，前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叫的很凶。
苏婉抬头望着前院道：“娘，应该是有人来了，你快去看看。剩下的麦种我来挑。”
“行。”
霍郭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麦壳，快步走了出去。
苏婉通过精神体，将霍郭氏挑选出来的，几粒看着饱满，实际上已经坏死的麦种挑了出来，装进左边的袋子里，然后继续挑选了起来。
霍郭氏刚走进前院，就见族长、里正带着一位穿着公服的官吏走了进来。 她第一反应是害怕，脚步也随之顿了顿。
家里近来并没有什么事，好好的怎会有县衙里的人上门？
小黄狗仍在叫，她赶忙喝止，拘谨道：“五叔，王叔，还未这位大人，你们快屋里坐。”
她顿了顿问：“你们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霍族长听她声音有些颤，知道她这是吓着了，急忙笑道：“别怕，是好事！我们是来报喜的。”
霍郭氏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不解问：“五叔，什么喜事？”
霍族长扫视了一眼庭院问：“小川不在家吗？”
“他去驿站送信了，算着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
霍郭氏说完，忍不住再次看向了那位官吏。报喜？想到年前小婉给他们说过的事，她不由地睁大了双眼，难道是石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就不受控制的怦怦加速跳动了起来：“五叔，不知喜从何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霍川牵着牛走了进来，他看见站在院中的三人，怔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缰绳。
“五叔，王叔，还有这位大人，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屋里请。”
霍族长见他回来，笑道：“小川，你回来得正好，石安给咱们霍家村争脸了，他已经升为百户，这位任大人，是专门来给你们报喜的。”
霍川、霍郭氏乍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他真的当上百户了？
霍川回过神来，急忙望向任皂吏。
“大人，当真是我家石安？”
任皂吏笑着向他行了一礼。
“恭喜霍老爷，令郎在边卫，已蒙都司擢升百户。札付已送达军中，这是县衙存录的抄文，特来报知府上。”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抄文，递了过去。
霍川看着递到跟前的抄文，赶忙松开缰绳，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这才郑重接过，看着上面的内容，笑了：“好，好，我儿出息了。”
开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
安阳县一年两季，冬天那几个月天太冷什么也不种，前面有章写了秋种，后来想想不合理就改了，大家知道就行，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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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修之看着他沾着泥的裤腿，又看了一眼溅在手背上的肥水，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厌恶，面上却如常。
“马上就要春种了，可有小婿能帮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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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修之的表情有片刻的不自然。他不过客气一句，苏大山竟当真使唤起他来了，他哪来的脸，再则自己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若在地里拉耧车，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他压下不悦，语气有些生硬道：“好，到时我若有空，一定过来帮岳父拉耧车。”
到了现在他已不想再和苏大山寒暄，直接道：“岳父，今日我带母亲去县里看病，小雪也想跟着去。母亲身子不舒服，我怕顾不上她，就没让她跟着。”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她应是生我的气了。刚才我和母亲回来，发现她没在家，我在村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就过来问问，小雪可是回来了？”
苏大山舀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你去别处找找吧。”
许修之仔细打量了一番苏大山，看他不像是在说谎，再则苏雪若是真回了娘家，一定会告状，即便他们关系再不好，也是父女，苏大山面对他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那我就不打扰岳父了。”
苏大山望着离开的许修之，微微眯了眯眼睛，事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他放下了，施完肥，挑着长得好的小白菜摘了起来。
这几日天气暖和，菜长得快了许多。他把外头不好的叶子掐掉，又用草绳束好，整齐放进背篓，明日拿去县里好卖。
等背篓装满，日头已经落了下去。
苏大山背起小白菜，扛着锄头，提着粪桶回到家中，儿子、儿媳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和老伴说话。
他将东西放到墙边，卸下背篓，朝灶房里问：“码头那边是什么情况？”
苏青走出来，提起背篓放在驴车上，笑着道：“已经重新开漕了，今日过去，见着好几条船，码头上已有短工在搬货。”
“开漕了就好。”
苏大山走到水盆旁，挽起袖子洗手。
“刚才我们回来，顺道拐去了霍伯父家，拉了一些小米回来。明日卖完菜后，准备带去码头试试，看每斤能不能多卖一文钱。”
苏大山闻言好奇问；“县里的粮铺现在是几文钱收？”
“还是七文钱，毕竟道路刚通，恐要再过半月或一月才会涨。”
苏大山点点头，洗掉手上的泥，拿布巾擦干：“可有见到你们妹妹？”
李氏正帮婆婆端饭，闻言笑道：“见到了。我刚才还在和娘说呢，晞晞现在越来越白了，也长开了不少。”
苏青跟着道：“眼睛、嘴巴随小婉，鼻子、眉宇随妹夫，可好看了。”
苏大山一听，笑着看向儿子。
“你也见到晞晞了？”
“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苏青将凳子搬到桌边继续道：“小婉抱着孩子让我看了看。当时晞晞正醒着呢，我喊她，她还啊了一声。”
“这么小的孩子，你喊她她都知道回应了？”苏王氏很稀奇道。
“嗯，我喊了两声，她回应了两声，还扭着头看我呢，看那机灵劲，一会肯定是个聪明的。”
苏大山闻言笑了，端起饭碗问：“你妹妹恢复得如何？”
“小婉说她恢复得很好，早就想出屋走走了。霍伯父他们不放心，非让她坐满一个月的月子。”
苏大山听了，点头道：“亲家做得对，也不差这几天。”
李氏：“我也是这样劝她的，不过这段时间农忙，霍伯父他们都很忙，还要照顾小婉，我看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苏王氏：“亲家两口子是厚道人，这么忙，也没有想着让你妹妹提前出月子。”
“可不是，我劝她可不能辜负了亲家的一片心意。”
“小婉说，大家都这么关心她，她会坐满一个月的月子再出门。”
苏王氏笑着道：“这才对！”
晚间，县里一客栈内，苏雪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计划，无论是要在县里生活下去，还是避开许修之的寻找，以及后续报仇，自己都需要他的帮助。
而自己如果贸然找上去，说不定得不到他的帮助，还会立刻被他厌弃。
被许修之关在地窖的这段时间，他虽天天折磨自己，苏雪却并不是一无所获。
因许修之跟她说那人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只是图一时新鲜，寻求刺激，有些人他就是喜欢偷别人的妻子。
一开始苏雪还会回怼，不信，但许修之却将她们相处的整个过程，以及那人对她做的种种事全都猜了出来。
慢慢的苏雪也就接受了现实，但她不认命，夺了自己的清白后，就将她甩开，哪有那么容易。
苏雪结合许修之说的那些话，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后，这才入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家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灶房内，正在做饭的苏王氏听到敲门声，边往外走边道；“来了！”
李氏提着油灯从房里出来，看婆婆往大门口走，跟了上去。
苏王氏打开门，看着站在外面提着篮子、背着背篓的几个妇人，笑着道；“快进来。”
“对，婶子们快屋里请。”李氏给她们打光。
几人走进灶房，一年轻妇人道：“七奶奶，这是我昨个下午采的野菜，收吗？”
她说着掀开篮子上头盖着的旧布。
“根上的泥我都洗干净了，你看看。”
苏王氏从儿媳手里接过油灯，低头翻看了一番。野菜扎得很整齐，很干净也很嫩。
“收，和之前一个价，一文钱一把。”
年轻妇人闻言笑了：“我这里是三把。”
“行！”
李氏收了野菜，其他几人，也赶忙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这里是蘑菇。”
“婶子，地皮菜要不要？昨个才捡的。”
苏王氏蹲下看了看，蘑菇都是村里常吃的几种，地皮菜也挑过了，很干净。
“都要，还是以前的价。”
“成，我们都知道。”
婆媳两人忙了一会，一共收了十把野菜，又收了些蘑菇和地皮菜，加起来装了小半背篓。
送走几人，苏王氏把背篓放到驴车上，看儿子将驴牵了过来，拿了鸡蛋和杂粮馒头，用干净布包住，递给了李氏。
“带着路上吃。”
她又看向苏青：“路上慢点，尤其过坑的时候，别颠着你媳妇。”
“娘，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苏青给李氏坐的地方垫了个厚厚的草垫子，这才赶着驴车出门。
乡间的路上还看不清人，李氏打开布包拿出一个杂粮馒头递给了丈夫。
苏青边吃边赶车，夫妻两人来到县里时，天已经亮了，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他赶着车，来到了黄婶家门口，刚喊了一声，就听有人道：“来了！”
不多会，黄婶提着篮子走了出来，她扫视了一眼车上的筐子问：“今个都有些什么？”
“小白菜、韭菜、蘑菇、野菜，还有一些地皮菜。”
听到有地皮菜，黄婶眼睛瞬间亮了：“给我来一些地皮菜。这个好，用来炒蛋或炖汤都好吃。”
苏青一边取秤，一边笑道：“还是婶子会吃，我们乡下人大多都是清炒。”
黄婶笑呵呵道：“你就整天哄我开心吧！”
“婶子，这些蘑菇也不错，您要不要看看？”苏青顺势问。
黄婶伸手挑了几个，翻过来看了看。
“确实不错，也给我称些。野菜来两把，韭菜也要两把，回去拌了馅，包顿饺子吃。”
“好嘞，婶子稍等。”
苏青称好蘑菇，李氏接过去往篮子里装。黄婶站在旁边看着，嘴上说着今日买多了，手却又伸向小白菜拿了一把。
等菜都装好，她摸出钱袋，正准备付钱，忽然看见旁边筐里放着一个粮袋。
“这里头装的什么？”
“小米。”
苏青赶忙解开袋子，往下卷了卷：“婶子，您看我这小米多少。”
黄婶抓了一把，放到亮处仔细瞧了瞧，又用手捻了捻。
“去年秋天收的？”
苏青冲她竖起大拇指：“婶子眼睛真毒，这都能看出来。”
“陈米新米，我还是分得清的，多钱一斤？”
“婶子买的话，八文钱。”
黄婶挑了挑眉，将手里的小米放回袋里。
“这么贵？铺子里才卖七文。”
“价钱是不低，可您看这米，多干净、多好。”
苏青抓起一把摊在掌心，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铺子里七文的，我也瞧过，没咱们这个新。他们是陈米里面加了一点新米，且还没有我保存的好，而且我这里面什么都没掺。”
黄婶又低头看了看：“行吧，就你会说，给我来五斤。”
“好嘞！”
李氏赶紧拿了一个小布袋递给了丈夫。
苏青舀了小米放到秤上，在黄婶子的注视下，故意多舀了半斤。
黄婶望着这一幕，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
夫妻两人送走了黄婶，朝下一家走去。
与此同时，县学旁边的一条胡同内，苏雪戴着帷帽扶着墙，望着走来的男人，往前挪了半步，学了两声猫叫。
高怀简正在和同窗说着话，听到这两声猫叫，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同窗问：“怎么了？”
“我家的猫跟过来了，我去看看，你先进去吧。”
“那你快些，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等同窗走进县学，高怀简扫过街上的行人，趁着没人注意他，转身快步走进胡同，看着站在那里的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小雪？”
“是我。”
高怀简走到她的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苏雪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书童，压低声音道：“怀简，我要单独和你说两句话。”
高怀简回过头：“你在胡同外等我。”
书童很恭敬的退出了胡同。
高怀简走到苏雪面前，不由地挑了挑眉。
“怎么突然戴起帷帽来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掀垂纱。
苏雪立刻抓住他的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绝对不能被他看到，不然她的计划绝不会成功。
“今个我是偷跑出来见你的。怀简，救救我，咱们的事被许修之知道了。”
高怀简脸色顿时变了，抽回手，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让你小心吗？他怎么会知道？”
苏雪听着他话语中的质问，扶着墙的手收紧了些，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因为我怀孕了。你也知道，他不能人事，所以……”
高怀简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她的肚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有些惊讶道：“有孕了？”
“嗯，可孩子被他打掉了。”
苏雪低着头哽咽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咱们的孩子。”
高怀简看着肩膀耸动，哭的很伤心的人，心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的，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会儿后，高怀简再次看向了胡同口，确定无人过来，神色紧张的将自己最关心的事问了出来：“他知道我了？”
“他不知道。”
高怀简明显松了口气。
苏雪看在眼里，眼神越发冷了，只不过因垂纱遮住了脸，高怀简看不到罢了。
“所以他才会打我泄愤，还挑断了我右脚的脚筋。”
高怀简下意识看向她的右腿，没想到许修之竟然狠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收回目光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怀简，我暂时不能再回许家了。”
苏雪说完就见高怀简皱起了眉头，她知道，他这是怕自己会赖上他。
“可我也不想连累你。怀简，你能不能给我一些钱？我打算去边城，先躲一段时间再说。”
高怀简听了这话，眉头舒展开来，又放松了下来，倒还算懂事。
“小雪，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荷包，递给她道：“这里有七八两银子，你先拿着。”
苏雪接过荷包，隔着布料掂了掂，的确有七八两的样子，只是这点银子，哪能抵得上她受的那些苦？
高怀简：“你现在可有落脚的地方？晚上我再让书童给你送去一些。”
“有。”
苏雪将自己现在住的客栈说了出来。
高怀简记在心里，随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边城？一个人上路不安全，我可以请人送你。”
苏雪看着他眼神深处的急切，这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摆脱她？他果然就像许修之说的那样，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图一时新鲜，根本就没有打算和她长久。
苏雪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让她迅速恢复了冷静：“明日就走。如果你能请人送我，就更好了。”
“好，明日我让书童送你去边城。”
高怀简答应得十分痛快，看在她替自己怀过孩子，又受了这么多苦的份上，他不介意善待她一二。当然让书童亲自送她去边城，他也更安心一些。
“怀简，谢谢你。”
她顿了顿道：“怀简，我只是一个妇人，没什么本事，出了事，想到的只有逃。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本事，能不能替我好好教训教训许修之？”
“教训他？”
“嗯。”
苏雪低下头，手放在小腹处。
“只要想到咱们那个孩子，我就心如刀绞。而且我很怕，他会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怀疑到你的身上。”
高怀简的眼神瞬间灰暗不明的。
许修之和他一样都是秀才，如果让他知道苏雪的情夫是他，难保他不会做出一些对自己名声不利的事情来。
高怀简瞬间已做了决定：“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咱们的孩子报仇。”
这个男人刚才还有些迟疑，但听到许修之可能会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查到他的头上，立刻就下了决定，他果然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到时能不能传个信给我？我毕竟是他的妻子，不能一直躲在边城，只要他无法再打我，我就不怕他。”
高怀简闻言心思微转，已知该怎么做：“行，到时我会让书童传信给你。”
苏雪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甜甜道：“怀简，你真好，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先回客栈吧，我要赶快去县学，一会儿就要上课了。”
“好，你快去吧。”
苏雪看着快步离开的人，缓缓吐了一口气。今日来的目的，算是都达成了。她抬手压住帷帽，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了胡同。
与此同时，霍家村。
西屋内，苏婉、霍郭氏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几簸箕麦种。
两人正快速挑选着麦种。
霍郭氏抓了一把麦种，看了看，挑出两粒有些瘪的，放到了左边的布袋里。
“咱们的麦种存放的真不错，一点潮气也没有，也没有生虫，晒过后就能播，到时应很快就会出苗。”
苏婉点了点头：“阿爹真有一手，也不知他是怎么存放得。”
霍郭氏笑道；“他存放粮食得方法，是跟着镖局里得人学得，用炭……”
话还没有说完，前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叫的很凶。
苏婉抬头望着前院道：“娘，应该是有人来了，你快去看看。剩下的麦种我来挑。”
“行。”
霍郭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麦壳，快步走了出去。
苏婉通过精神体，将霍郭氏挑选出来的，几粒看着饱满，实际上已经坏死的麦种挑了出来，装进左边的袋子里，然后继续挑选了起来。
霍郭氏刚走进前院，就见族长、里正带着一位穿着公服的官吏走了进来。 她第一反应是害怕，脚步也随之顿了顿。
家里近来并没有什么事，好好的怎会有县衙里的人上门？
小黄狗仍在叫，她赶忙喝止，拘谨道：“五叔，王叔，还未这位大人，你们快屋里坐。”
她顿了顿问：“你们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霍族长听她声音有些颤，知道她这是吓着了，急忙笑道：“别怕，是好事！我们是来报喜的。”
霍郭氏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不解问：“五叔，什么喜事？”
霍族长扫视了一眼庭院问：“小川不在家吗？”
“他去驿站送信了，算着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
霍郭氏说完，忍不住再次看向了那位官吏。报喜？想到年前小婉给他们说过的事，她不由地睁大了双眼，难道是石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就不受控制的怦怦加速跳动了起来：“五叔，不知喜从何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霍川牵着牛走了进来，他看见站在院中的三人，怔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缰绳。
“五叔，王叔，还有这位大人，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屋里请。”
霍族长见他回来，笑道：“小川，你回来得正好，石安给咱们霍家村争脸了，他已经升为百户，这位任大人，是专门来给你们报喜的。”
霍川、霍郭氏乍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他真的当上百户了？
霍川回过神来，急忙望向任皂吏。
“大人，当真是我家石安？”
任皂吏笑着向他行了一礼。
“恭喜霍老爷，令郎在边卫，已蒙都司擢升百户。札付已送达军中，这是县衙存录的抄文，特来报知府上。”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抄文，递了过去。
霍川看着递到跟前的抄文，赶忙松开缰绳，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这才郑重接过，看着上面的内容，笑了：“好，好，我儿出息了。”
开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
安阳县一年两季，冬天那几个月天太冷什么也不种，前面有章写了秋种，后来想想不合理就改了，大家知道就行，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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